《青山相对》云卷袖

27、人心

　　一直以来，方履霜的精力都集中在新法上，但其实姚以慎更关注的，并不是阻止新法，而是如何让崔寒生永远闭嘴，因为比起在朝堂上的失利，崔寒生的坦白，对他的打击才更为致命。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很是下过一番功夫。
　　崔寒生比方履霜忠心，这不消说，毕竟这么多年，是他扶持崔寒生一家人，又出钱又出力，前些年，崔寒生的儿子大病一场，还是他找了太医去看，才从鬼门关拉了那孩子回来。当然，一切帮助，也是为了将他全家老小紧紧攥在手中，防的就是他叛变。好在，崔寒生是个汉子，一直没将他供出来，不像那个姓方的，别人还没给他什么好处呢，就屁颠屁颠的背叛了自己。
　　这么多年下来，姚以慎不能说完全懂了这个表弟，但至少对他行事的风格还是有几分了解，崔寒生被生擒，他就琢磨，恐怕这是用来致他于死地的一步棋，但肯定不是干等着崔寒生的供词这么简单，甚至就在等着他去救人，借此抓到人证物证，且将事情闹大，让自己无法轻易收场，所以，他要崔寒生死，但一定要死的悄无声息，才能让人拿不住任何把柄。
　　汪梳风得了韩王的要求，便一心一意扑在灭口崔寒生身上，不得不说，汪梳风还是有些能耐，经过他的分析，和崔寒生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大牢中那几个狱卒，外加此案主审，刑部侍郎沈大人。
　　沈大人是方履霜的忘年交，从他那里突破根本不可能，于是他便将目光锁定在那几个狱卒身上，安排了不少人，从各种场合、以各种身份，与他们结识，成功搭上话的人，再试探着更近一步，从点头之交往朋友发展。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汪梳风用心耕耘，耐心等待，渐渐地，什么人缺钱，什么人好色，什么人家有不成器的儿子，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于是他又试着拉拢几人，而这拉拢，也极有策略，缺钱的不能直接给钱，而是给他发财的机会，一点点引诱；好色的，也不是直接送美人，而是送上美人的青睐和仰望，让他们沉浸在所谓爱情的假象里，神魂颠倒；至于有不成器儿子的那位，汪梳风亲自出马，说他余下二子，乃是练武奇才，何不送到韩王府跟着名师学艺，将来当个王府侍卫，体面又威风。那人因为已对大儿子失望，就更希望剩下的孩子出息，有此机会，怎能错过，立刻答应下来。
　　姚以慨和方履霜在新法上攻坚，汪梳风也在这上面认真努力，经过漫长铺垫，三五狱卒，终于全体松动，暗地里转投了韩王，合谋将崔寒生送出了刑部大牢，无声无息。
　　汪梳风得意，自诩比那方履霜有耐心，有谋略，韩王却冷冷道，人家关心的是家国大事，你只配搞些阴谋诡计，汪梳风信心一落千丈，对方履霜的恨意也不由更加强烈。
　　方履霜见崔寒生消失得如此神秘，便知离不开狱卒搞鬼，下令将他们带来问话，却得知这些人已拖家带口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齐四端听闻赶来，见方履霜眉头紧锁，不禁笑着打趣：“方大人竟会着韩王的道？倒是新鲜事。”
　　跟着来的沈明瑜大咧咧道：“韩王在朝堂之事上不尽力，偷鸡摸狗倒是一把好手。”
　　方履霜看他俩一眼，道：“今日禁军休息？你们怎么都赖在我府上。”
　　齐四端道：“方大人吃瘪，多稀奇，我俩一听说，自然是请假也要赶来看看热闹。”
　　沈明瑜也想玩笑两句，却让他哥瞪得张不开嘴。
　　方履霜抓崔寒生费了很大劲，眼下功亏一篑，也有几分沮丧，对齐四端的揶揄置若罔闻。
　　司空元一看，连忙道：“方大人莫急，这么多人凭空消失，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咱们去查，一定能查到，捉不回崔寒生，捉到那些狱卒也是一样。”
　　正说着话，姚以慨带着姚以恒跨进书房。
　　姚以恒一见方履霜，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和正在院子里汪汪叫的毛球，属实一模一样，方履霜不禁少了些愁绪，笑了笑，温和道：“四殿下，跑这么快做什么，当心摔跤。”
　　姚以恒一扬眉，道：“我最近跟着何统领学武，才没这么容易摔跤。”
　　姚以慨拦住一个劲往前冲的弟弟，道：“老四，毛球想你了，你不如去院子里和它玩会儿。”
　　姚以恒不满道：“二哥，我不是小孩子了，谁要和狗玩。”
　　姚以慨眼神一转，又道：“你方大哥饿了，去厨房找点点心来。”
　　姚以恒道：“让下人去端。”
　　姚以慨拍了拍姚以恒的脑袋，又道：“你小子死皮赖脸跟来的时候，可是说什么都听二哥的。”
　　姚以恒一笑，道：“若不那样说，你会带着我来吗？你不带着我来，小明子才不会让我进门。”
　　“殿下，就让四殿下在这和我们一起议事罢。”方履霜笑笑，温声劝道。
　　姚以慨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姚以恒立刻飞窜出去，霸占了方履霜身侧唯一的空位。
　　姚以慨瞪了弟弟一眼，居然搬了把小凳子，一本正经地坐在了方履霜和四弟中间。
　　沈明瑜一看这场面，不由大笑起来，语出惊人道：“殿下，你是不想四殿下和方大人走得太近？”
　　此言一出，屋内平白冷了几分，沈明瑾赶紧站起身，拎起弟弟耳朵，将他拖了出去。
　　再看方履霜若有所思，姚以慨笑得开心，姚以恒则一脸迷茫，司空元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马上转移话题，重新说到崔寒生逃跑一事上。
　　姚以恒听完，徐徐道：“依我看，此事重点不在崔寒生身上。”
　　如今，方履霜对四皇子十分看好，经常耳提面命，亲自教导，于是直起身子，鼓励道：“四殿下何意？”
　　姚以恒略一整思绪，道：“崔寒生即便招了，父皇不想追究，此事也会不了了之，反过来说，现在崔寒生跑了，父皇只要想追究，大哥还是难逃此劫。在我想来，大哥之前煽动武济闹事，已经让父皇深恶痛绝，现在又费尽心思做出这样的事来，父皇只会更气他满肚歪心思，所以何须我们去做什么，父皇闻之，自有处置。”
　　方履霜一听，竟有茅塞顿开之感，看向姚以恒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这孩子洞悉人性，居然在自己之上。
　　姚以恒被方履霜看得面红耳赤，小声问道：“我说错了？”
　　“不，你说的很对，是我错了。”方履霜收回目光，沉思道。
　　齐四端会错了意，问道：“方大人错了？错在没有选四皇子？”
　　这话的效果，不啻于方才沈明瑜之语，可惜却没有另一个沈明瑾将他提溜出去，于是室内一静，尴尬和猜忌弥漫开来。
　　姚以慨也紧张起来，对于志在天下的臣子来说，得遇尽善尽美的君王，无疑是他们追求的目标之一，方履霜不顾骂名，舍姚以慎投自己便是这个缘由，可现在，四弟峥嵘初露，隐有文帝风范，那么他会舍下自己，而做出新的选择吗？而且，这个四弟对他的心思似乎也并不单纯。这么想着，不自觉望向方履霜，却见方履霜一双眸子清明，也在望着他。二人对视只一瞬，千言万语不须言，姚以慨所有怀疑，所有担心，顷刻蒲散，轻轻勾起嘴角，笑道：“四弟所言有理，方大人，是我们错了。”
　　“殿下，你说什么？”齐四端难以置信。
　　姚以慨道：“父皇一向纵容孩子，所以对三弟种种恶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我们为扳倒韩王，一直想得到他谋害储君的罪证，此乃死罪，父皇根本不愿看到。”
　　“对极，二哥，就凭大哥种种表现，绝不会重得父皇欢心，现在因为崔寒生一事，估计父皇只会更厌恶他，因为他们二人……太像了。”姚以恒低缓道。
　　方履霜闻言，难免有些悚然，揣摩人心到这个地步，绝对不是他能教出来的，对于有如此心计之人，方履霜下意识是有些抗拒的，自他十五进宫，所遇所见之人，无不是城府深深，老谋深算，他应付了太多年，实在不想再花精力于此。沉思间，又见姚以恒眼巴巴望着自己，眼神直率而清亮，细想之下，这位四皇子心性纯良，从小也没有姚以慨这么多磨难，只要好好引导，这份心机应该能用在正途，如此一来，反而是大梁之幸。
　　“四殿下言之有理，眼下没有什么比全面落实新法重要，至于韩王何去何从，陛下自有圣断。”方履霜道。
　　姚以慨伸了个懒腰，道：“就按方大人说得办，大家散了吧，都回去休息休息。”
　　姚以慨下了逐客令，自然人人都得告辞，但这客人里，不包括姚以慨自己，他靠进椅背，美滋滋喝了口茶，抬头一看，见姚以恒仍赖着不走，不悦道：“老四，回你府上去。”
　　“我今天没事。”
　　“我们有事。”
　　姚以恒不解风情道：“什么事？也许我也能帮上手。”
　　姚以慨神秘道：“是小孩子不能知道的事。”
　　姚以恒不服，道：“还有一个月，我就十八了。”
　　姚以慨一想，道：“对，十八了，该娶王妃了。”
　　“也没见二哥娶太子妃。”姚以恒壮着胆子反驳。
　　“二哥这是自有打算。”姚以慨瞥了方履霜一眼，笑眯眯道。
　　“那我也是自有打算。”姚以恒神色一正，一副大人模样。
　　“你们不想走，就都留在这儿罢。”方履霜面无表情的打断。
　　姚以慨一听，很是不满，姚以恒则笑得开心。
　　“我去内阁一趟，今晚不回来。你们兄弟俩留在这儿，想斗嘴，想休息，都请自便。”方履霜说完，转身出了门，留下姚家兄弟面面相觑。
　　走到院门前，姚以慨追了上去，姚以恒也想跟着，却让小明子拦了下来。
　　方履霜一回头，淡淡道：“太子殿下使了什么手段，小明子都成了你的人。”
　　姚以慨笑道：“方大人说得哪里话，小明子是慧眼如炬，看出那小子对方大人图谋不轨，这才挺身而出，以下犯上。”
　　方履霜瞪他一眼，道：“少胡说八道，你们兄弟几个各个是断袖不成。”
　　其实，那日姚以慨表白后，方履霜有意避着他，二人还未单独相处过，对此事更无从谈起，现在方履霜主动提了，姚以慨怎么能不顺杆而上，立刻接口道：“说得是，所以我们几个，只有我对方大人是真心实意，一往情深，非君不可……”
　　方履霜上了马，打断道：“自吹自擂。”
　　姚以慨也赶紧上马，哼道：“原来方大人不是狼心狗肺，而是冷心冷肺。”
　　“废话少说。”
　　“呀，你凶我，原来小明子以下犯上是和方大人学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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