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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坚冰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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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姚以慨见过安顺帝返回内阁已是掌灯时分,路过方大人的屋子,探头一看,果然看见方大人正握着笔正在案前和周公搏斗,不禁笑笑,走上前去,抽出笔来,轻声道:“阿霜,今天累了,早点歇下吧?”
方履霜迷迷糊糊抬起头,脸颊竟是一片潮红,额上像水洗过似的满是汗水,看得姚以慨一惊,立刻去探他的体温,才一触手,便是滚烫,于是赶紧让人去唤太医,自己则将方履霜打横抱起,往辟作卧房的偏室走去。
“小慨,已是九月,怎么还这样闷热……”方履霜倚在姚以慨怀里,勉强抬起头,迷糊问道。
“京中十月才会凉爽,阿霜忘了?” 姚以慨勉强止住发颤的双手,柔声回复。
“哦,要十月啊……十月,我家乡已是深秋,道旁那些树,有的红,有的黄,有的开花,有的落叶,都很好看的,到时候……小慨,你和我回家去看,好不好?我爹一定很高兴,他最喜欢你……”
姚以慨轻声道:“阿霜一会儿好好吃药,我就和你回去。”
“吃药?为什么要吃药,我不吃。”方履霜摇头,他虽算个大夫,但最怕苦味,最害怕吃药,好在自小很少生病,免了不少折磨。
说话间,已到偏房,姚以慨放下方履霜,想去倒水,谁知道方履霜却抓着他的袖子,软软道:“小慨,别走,陪我一会儿吧,我们这些年没见了,我很想你的。”
“你想我?”姚以慨止住步子,转过头。
方履霜拼命点头。
姚以慨情不自禁,跪在床侧,握住了方履霜的手。在他记忆中,方履霜虽然看似瘦弱,却很少生病,一直是健康的,坚韧的,向上的,不屈的,像咬定青山的竹,在他心里深深扎根,如今病了,露出一抹柔软,几分脆弱,恰似风动竹摇,在他心尖轻抚、搅扰,让他心乱如麻。
方履霜这些日子繁忙,腰细了一圈,袍子便显得空荡,黑发铺开,衬得脖颈手腕洁白如玉。双颊因发热而酡红,眼神却是清亮,似是幽兰带露,薄雾胧月。额上伤口还未痊愈,淡淡一道,恰如美玉微瑕,更让人怜惜。
他握着姚以慨得手,弯起眼笑着,脸上是久违的、少见的顽色与无赖,他这一面,除了姚以慨,谁人见过?不经意的流露,便是绝对的信任,值得姚以慨一生追逐。而今时今日,这笑熟悉,也陌生,比起四年前,笑容中少了少年人的稚气,多了几分历经沉浮的成熟,是看透一切的,有些凉薄的,又是奋不顾身的,炽热的,姚以慨愣愣看着,迷失在此生见过最动人的景致中。
“小慨,你低头,我有话给你说。”方履霜烧糊涂了,以为又回到少年时,身边是全心全意待他,让他可以不设防,不伪装的好友。
姚以慨早已不知今夕何夕,缓缓低下头,问道:“阿霜,要告诉我什么?”
“其实,我想做你的伴读……表哥知道后很生气,姨娘也不同意,还说,若我不帮着表哥,就要让我回家去。”
姚以慨失神,他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往事。
“我若回家了,你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又不好好读书……”方履霜仍在呢喃,“小慨,时局纷乱,我想护着你……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不过,表哥和姨娘对我也很好,该怎么办……”
姚以慨明白方履霜最终站在他这边背负的是骂名,是愧疚,是指责,所以更加珍惜,更加毫无保留,他低下头,对着糊里糊涂的方履霜,郑重道:“阿霜,有生之年,我绝不负你。”
方履霜根本不知今夕何夕,只是一笑,道:“别说大话,先把我的玉佩还我,那是我的传家宝,我爹说只能送媳妇。”
“不还。”
方履霜干脆上手去抢,姚以慨按住他的肩,低声道:“方履霜,同心玉佩赠同心人,哪里非是送媳妇?既然你我同心,这辈子这玉佩你都别想再要回去。”
“你赖皮。”方履霜骂的无力,薄怒也有了风情。
“阿霜,你可知道这么多年,我为何不娶妻?”
方履霜还在伸手抓那玉佩,气道:“你阴险凶残,谁想嫁给你。”
“可京城人都说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身份尊贵,权势滔天……”
“那怎么没姑娘看上你?”方履霜终于抓住了玉佩,“还我……”
姚以慨温柔一笑,按住他的手,俯下身子,缓缓道:“阿霜,这么多年,我心里只有一个人,他很坏,却怎么也从心里赶不走。”
“你压到我了。”方履霜身子软得像一块绸,脸红得像留仙山的晚霞。
姚以慨非但没有起身,反而伸出手,描摹着他的眉眼,他的发丝。
“阿霜,阿霜。”他轻呼,万般真挚,万般热烈。
方履霜瞪着他,挣扎着,只顾抱怨:“我好热,你走开。”
姚以慨轻轻一笑,手拂过方履霜的唇,柔声道:“阿霜,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啊。”
方履霜怔了怔,停下了扭动。
“你说你是不是很坏,明明知道我视你如珍如宝,却忍心将我赶到朔北,四年不通音信,阿霜,你让我出京,一是保护我,二是想让我恨你,对不对?可阿霜,你不懂,爱恨并非背道,并非逆向,而是一条路上,交织纠缠的风景。阿霜,我跌跌撞撞走到现在,未来还会走下去,你什么时候可以别再逃了?并肩同行的,不止朝堂,青山相对的,不止君臣。”
方履霜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簌簌而动。
姚以慨直起身子,重新跪回方履霜身侧,替他整了整衣服,抹去汗水。
正此时,太医到了,得了允许进了门,一见太子跪着,还以为榻上是安顺帝,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呼了“万岁”。
方履霜从迷惘中回过神,直起身子,呆呆道:“陛下来了?”
太医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太子跪的居然是方大人,诧异万分,搞不懂这是哪一出,又想起今日听到的传言,心头涌上浓浓的怪异之感。
“别愣着了,来给方大人瞧病。”姚以慨按住方履霜,让太医上前。
太医望闻问切一番,蹙眉道:“方大人,恕围城冒昧,您可是有伤在身?”
“有伤?”姚以慨声音一紧。
方履霜摇摇头,道:“没什么大事,前几日摔了一跤。”
太医道:“虽说方大人近日劳累,虚弱很多,今天骤然降温,大约又受了寒,可微臣观之,这高热,并非风寒所致,而是由内伤激发。方大人,您也懂医术,有什么伤痛在身,切莫忍耐不表啊。”
姚以慨面色一沉,挥手先让太医暂时退下,然后问道:“方大人,伤在何处?”
方履霜抿着唇。
姚以慨道:“你不说,我去问他。”
“别去!”方履霜拉住他。
“你护着他?”
“不是。”
“那就让太医看病。”
“伤得不重,何苦把事情闹大。”
“殴打阁臣,不管轻重,都是大过。”
“我欠他的。”
“欠他什么?他是帮你懂你?还是救你性命了?”
“小慨,无论如何,表哥和姨娘是真的拿我当亲人看,我选择你,虽然无愧大义,无愧理想,但毕竟背叛了亲人。表哥怪我,我能忍,可姨娘求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姚以慨如何不懂他的纠结,气愤平息下来,更多的是怜惜。
方履霜忽然闷声道:“小慨,捉崔寒生,其实不是为了他的供词,而是以他为饵等韩王派人来杀,一旦能借此拿住他谋划储君得证据,我会毫不犹豫地让他出局,日后天下人说我冷血,我都认,可是……我还是想求你放姨娘一条生路,别让她连坐,好吗?姨娘久居深宫,其实比表哥眼界胸怀高很多,咳咳咳……”说到激动处,方履霜咳嗽起来。
姚以慨赶紧上前,替他顺气,道:“阿霜,你想的,我怎会不知?你想要的,我都会去达成,我只希望,遇到事——不止朝堂之上的那些,是任何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方履霜见姚以慨满眼柔和包容,轻轻点了点头。
方履霜坚固外壳,至此已去了十之八九,显露出姚以慨从未见过的柔和,似海如风,拉着他的心缓缓下沉,不自觉的手一寸寸向下,搭在方履霜玉带之上,低声问道:“伤在哪?我看看。”
方履霜望见烛火印在姚以慨漆黑的眸中,不断跳跃,心莫名一跳,扭捏道:“让太医来看,你懂什么。”说着,推开姚以慨,高声唤了太医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