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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国子监辩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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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官们的攻击自然不会因为丁胜思的离职而暂停,反而因为少了一人,能将炮火集中在方履霜身上。
众多言官中,最为出力的那个叫武济,乃是内阁周大人同乡,赵阁老的学生,这样的关系,很难让人不怀疑背后站着的到底是谁。
方履霜望着堆积成山的弹劾他的上书,平静道:“明日让武济来内阁,我要见他。”
沈明瑜正坐在一旁嗑瓜子,听到方履霜所言,跳起来道:“方大人,你疯了。”
沈明瑾斥道:“小瑜,怎可如此和大人说话!”
沈明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哥,闻言,立刻讪讪道:“我也是替方大人着想,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武济就是一条疯狗,招惹他干啥。”
刚升任吏部尚书的司空元道:“如今重重阻力,多来自于韩王,若有办法让韩王认可新法,或许我们就能少花些精力在应付这些弹劾上。”
沈明瑾想想,道:“大人,不如我们和韩王谈谈条件?”
方履霜苦笑摇头,道:“新法裁汰之人众多,而韩王正是靠着这些高官厚禄才能收买人心,所以他从根本上反对新法。况且,我背叛了他,他一定不会再和我联手。”
沈明瑾道:“我们手上不是还有崔寒生。”
方履霜抬眸,问道:“他招了?”
沈明瑾低声道:“利用而已,何须他真的招供。”
方履霜沉声道:“不妥,到时韩王知道受骗,恐怕会更激烈地反抗新法。”
沈明瑾沉吟片刻,道:“可明日舌战一个武济,后日还会有张济王济,方大人只有一个,如何能应付的过来?”
“那就让他们一起来。”方履霜揉了揉眉,淡淡说道。
“方大人,你疯了!你会活生生被吐沫星子淹死。”沈明瑾已顾不上上下有别,惊异喊道。
方履霜抬起头,缓缓道:“我不怕。”
“方大人不怕什么?”姚以慨不知从而来,施施然踏进门。
方履霜凝目望去,只见姚以慨站在门前,身后绛天散彩,正是夕阳西下。余晖洋洋洒洒,铺遍他的发丝袖上,似是唯他镶了一层熠熠生辉的金边,使他整个人发起光来,而他步履沉稳,身形如松,逆着光来,仿佛遥不可及,又威严端方,方履霜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帝王之气。忽地,姚以慨朝他一笑,这一笑是真诚的,是熟悉的,是不该出现在帝王身上的,方履霜愣了愣,心跳莫名加快,为了掩饰,迅速低下头去。
姚以慨自然而然地坐在他身侧,问道:“方大人,地上有银子?”
方履霜侧脸,轻轻瞪了他一眼,也不知是生气他玩笑,还是气恼自己不知名的心悸。
姚以慨见他一改往日铮铮,顾盼间,流露出柔软的风情,面色还带几分绯红,似有无数欲说还休之语,不禁心动如浪如潮,直逼得他不能呼吸,说不出话来。于是僵硬地转过头,举起杯,喝了口茶,尽量浑若无事的问道:“方才你们在说什么?”
二人间暗流涌动,在场之人却没人瞧得出,仍是沉浸在方大人要舌战言官的震惊中,此时听的太子相问,沈明瑾含怒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通,本以为姚以慨会制止方履霜危险的想法,谁知他居然哈哈一笑,道:“本宫陪方大人去。”
沈明瑾愕然,道:“殿下,明知山有虎,何必偏向其间行?”
司空元忽地一拍桌子,道:“我也去,我倒是要瞧瞧这个武济有多厉害。”
沈明瑾无奈,第二日,只好也跟着去了。
方履霜向对新政不满之人统统发出邀请,请他们在国子监相聚,共同探讨。他这般坦荡荡,反而让不少人犯了嘀咕,有的人觉得方大人此举诡异,他们大概会有去无回,于是选择在家休息,隔岸观火,有的人本就是跳梁小丑,跟着上蹿下跳而已,现在要正面方履霜,立时生了胆怯之心,不敢前往,总之,到场之人不少,但远逊于方履霜预期,来看好戏的韩王见阵势单薄,也不大高兴。
尽管场上人数稍显不足,但围观之人却层层叠叠,毕竟大梁太学,乃至整个大梁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人群之中,四皇子姚以恒常服打扮也混在其中,自方履霜回京,整日里忙得不见人影,他揣着新作的策论去方府寻了几次,都扑了空,想去内阁找,可父皇又不准除太子以外的皇子出入,既然进不去,那便站在门口等,可等来等去,仍见不到方大人出门,每日只得望内阁长叹,跟着的小宦官不明所以,心想难不成内阁里还有什么佳人妙人,竟惹得四殿下如此神伤。今日,正在茶馆和士子谈天的姚以恒忽然间听说方阁老要去国子监,王府都顾不上回,带着一干新认识的知己好友,立刻从茶馆匆忙跑来。
方履霜没从人山人海里看到姚以恒,他已经走下座位,站在武济面前。武济四十来岁,宽额长眉,雄赳赳而立,气势不小,而他身后还站着几人,都是此次极力反对变法的中坚力量,瞧年纪,应该都在五十以上。
武济刚当京官,还没见过朝中要员,今日也是第一次见方阁老,在他的想象中,方阁老要么五大三粗,要么凶神恶煞,没想到竟如此年轻,如此清逸,不禁愣了愣,难以置信道:“方阁老?”
方履霜神色一正,点头道:“正是。足下可是武大人?”
武济也严肃起来,拱手道:“下官武济,户科左给事中。”
方履霜道:“既是户科,为何要弹劾吏部改革?”
武济道:“天下事,事事入心,才是忠臣之道。”
方履霜淡淡一笑,道:“好一个忠臣之道,却不知忠的是谁?”
武济上前一步,向姚以慨和韩王一拱手,道:“忠于陛下,忠于社稷。”
方履霜道:“所以独闻官宦哭,不闻百姓苦?”
武济道:“官员自危,疲于应付考察,反而荒废政务,致使地方混乱,百姓难道就不苦?
方履霜道:“大梁官职繁杂,官宦人数众多,小小县衙,大官小吏加之能逾百人,而这其中,裙带相属,人人相护,平日不务正业,只知游手好闲,盘剥百姓,此弊不除,如养痈为患,水蛭在肤,假以时日,集腋成裘,大梁何存?今日不忍一时之痛,未来此痛必会更甚。”
武济身后一人出列,道:“官员设置,大梁自立国便是如此,数百年来,大梁繁荣,威威屹立,并未见其成痈成患。”
方履霜道:“今日大梁不同往日,今日五国亦不同往昔。百年前,五国弱,大梁强,大梁拥沃野,多河道,农业发达,商贸繁荣,附着闲人蛀虫,不觉其重,现如今,五国相继强盛,大梁日薄西山,这两年,更失天时,旱涝交替,以至于颗粒无收,附着的蛀虫却日益壮大,已到难负的地步。”
武济身后一人喊道:“太子和韩王二位殿下在座,你竟长他国志气?”
姚以慨还未开口,姚以恒忽越众而出,言道:“方大人所言,事实而已,若不能认清事实,不敢直面事实,何谈改变?何谈超越?”
方履霜没想到姚以恒也在此处,更让没想到他会挺身而出,愣了一瞬,才道:“然也,此为乱世自强之道。”
武济身后那人道:“方阁老怎么还有帮手?”
方履霜一笑,道:“怎么,你们人数众多,有备而来,就不许这位小兄弟有感而发,为本官说上两句?”
姚以恒点点头,又道:“方大人,方才你条分缕析,痛陈利弊,句句在理,你的所求所想,我认同,更支持。”
在场的,除了知道他身份的人,知道这支持的重量,余下众人无不咋舌,心想哪来的少年,口气倒是大得很。
韩王站起身来,厉声道:“老四,少胡闹。”
姚以恒道:“大哥,我没有胡闹。”
二人一问一答,姚以恒的身份昭然若揭,和他同行的举子,各个激动不已,没想到收获他们敬意的少年,居然是四皇子!如此,大梁总还有救!
方履霜也没想到平时温和的四皇子,原来还有这么刚强的一面,不由也露出欣赏之意,鼓励道:“听闻四殿下近来多在坊间,想来已见识过百态,对于变革,可有什么见地?”
姚以恒嘿嘿一笑,道:“方大哥原来知道我的动向……”
“老四,回答问题就是。”姚以慨忽然冷声打断。
姚以恒和二哥一向关系好,很少见他不悦,正在纳闷,又对上方履霜期待的眼神,立马觉得肩头一重,不由收敛心神,理理思路,正容道:“官员多机构多,效率就低了,下对上,上对下,百姓对官府,下官对长官,皆是如此,层层掣肘,就拿开茶馆来说,从选址到开张,竟要跑上数十个衙门,而衙门之中,人浮于事,又人人都不想做事,就算做事,还要层层上报,再历如此循环,一件不大的事,一两年都办不成。这些无所事事之人,非但领俸禄,还要额外盘剥,还是拿茶馆做比,一年到头所交名目繁杂之费,难以数计,经商所获之利,实是难以为继。除了寻常百姓负担沉沉,地方官吏进京,也有众多上司要拜,逢年过节,打点‘孝敬’之数颇巨,又使他们将此负担转嫁百姓,更是巧立名目,变着法搜刮,即使灾年,也毫不收敛。再说父皇或内阁任何政令,自上而下,也是过五关斩六将,阻力重重,难以施行。由此观之,此弊不得不除。”
姚以恒一番言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台上的方履霜亦是大为吃惊,大约他入宫时,姚以恒岁数小,还没学会亲哥楚王仗势欺人那一套,所以他们二人交情不错,随着他年岁渐长,性子更是平和温柔,方履霜便一直拿他当个涉世未深的小弟弟看,今日璞玉露锋芒,才知他是外柔内刚。
姚以恒一见方履霜的神情,更是高兴得没边,毕竟还是少年,居然又问一句:“方大哥,我是不是有进步?”
方履霜摸摸他的脑袋,像摸毛球一样,柔声道:“以恒,你很好。”
姚以慨哪见过方履霜这般和风细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活像喝了八缸醋。
韩王却是满面春风,故意道:“二弟,依我看咱们这四弟有文皇帝的风范,而我听说,方履霜最推崇的便是文帝……”说着,看他一眼,啧啧感慨道:“这以后……你会不会也是敝屣一双?”
姚以恒横插一脚,倒让方履霜省了许多口舌,武济失了风头,却不怎么高兴,沉思片刻,又道:“十年寒窗,数年科考,方大人此举,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方履霜落落而立,目视武济,道:“寻常小二,若不称职,掌柜况且裁之,官员为官,不行职责,不恤民情,仅凭下过苦功,读过书,就可安枕?”
武济道:“方大人,你口口声声说,为民考虑,难道因为有了一官半职,就不是大梁百姓?”
“为官,就要以官的标准衡量。”
武济道:“敢问方阁老为官,可有达到所谓标准?”
“此话何意?”
“陛下病重,国事全权委托太子,太子殿下倚重大人,旋即提大人入阁,可大人入阁后,不思如何辅佐太子,而是专注玩弄权柄,先排挤走首辅宋大人,又赶走丁阁老,甚至安插亲信在吏部,入禁军,如此大权独揽,把持朝政,难道这就是方大人所谓的为官的标准?”
武济这番话,真真假假,唬得场上一静,姚以恒急忙道:“方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武济看他一眼,道:“是不是这样的人,四殿下不在朝中又如何知道?”
姚以恒一噎,愣在原地。
这时,姚以慨站起身,稳步而来,立在台中央,泰山一样威严沉静,场内无人不仰望。他立在方履霜身侧,对姚以恒吩咐道:“老四,去大哥身边坐着。”
姚以恒欲言又止,看看姚以慨神色,终是不敢违抗,恋恋不舍走向韩王。
此时,乌云压境,狂风骤起,姚以慨与方履霜迎风而立,衣袍猎猎飞舞,却面不改色,不动如山。
姚以慨微微一笑,道:“武大人,知道的不少。”
武济抬眼望去,只见大梁新任太子殿下虽然笑着,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黑瞳幽深,明明极漂亮,却无缘无故使人战栗,他低下头,低声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姚以慨道:“知道的挺多,可惜都是一知半解,宋雨山老迈,乞骸骨归田,丁胜思离朝,不是你们一封封上书说他不配为阁臣?至于所谓安插亲信,古语云,举贤不避亲,武大人不知道?况且,方大人非但不避亲,更不避仇,否则你们这些无事生非,跳梁已久之人,还能有机会站在这里?”
武济神色一变,忽然跪倒在地,磕了几个响头,悲戚道:“殿下,臣等都是替大梁打算,替您谋划,一片忠心可鉴日月,殿下非但不体恤,竟只帮着方大人说话,这真是令我等悲愤!”说着,身后跟随那几人,也呼啦啦跪倒,磕起头来。
姚以慨一笑,道:“既然知道本宫只帮着方大人说话,以后就省省口舌。”
武济不答,还是一个劲磕头,身后众人哀呼道:“太子不明,偏听偏信,方大人专横,独霸内阁。”
韩王此时走下台来,扶起武济,温声劝道:“诸位,何至于此,快起来,都起来。”
武济抬起头来,泪眼婆娑,更衬得太子可恶,韩王亲切。
武济道:“韩王殿下,我们心里苦,也为大梁急,今日太子不回心转意,我们是断断不会起身的。”
姚以慨沉下脸,冷声道:“ 既然如此,便在这里跪着罢,一会儿要下雨,本宫会让人给你们撑几把伞,熬几桶姜汤。”接着,拉起方履霜转身就走。
韩王叹口气,却道:“诸位,我陪着你们跪,今天你们不起身,本王便不走,定不能让天下人寒了心。”
姚以慨头也没回,方履霜也目视前方,大步向前。
一出国子监,方履霜很想委婉的表示,姚以慨没必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可想到二人所言同舟共济之誓言,便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姚以恒回头望了望,忧心道:“他们不会真的要一直跪下去吧?”
姚以慨冷冷道:“这么喜欢跪,就让他们跪着去。”
姚以恒道:“万一闹出人命……”
姚以慨一笑,道:“他们受人指示而已,为的都是升官发财,不是青史留名,所以绝不会豁出命。”
姚以恒回想方才形势,问道:“受人指示?难道是大……”
“老四,回你府上去,小孩子别跟着瞎掺和。”姚以慨脸色一沉,开始赶人。
姚以恒还要说什么,姚以慨却给沈明瑾使了个眼色,让他将这个喜欢黏着方履霜的弟弟赶紧拉走。
方履霜看着姚以恒的背影,忽道:“四殿下不小了,该封王了,太子殿下在他这个年纪早得了燕王封号。”
姚以慨道:“你是想替我拉拢他?”
“少年英才,善而不迂,不失为一个好帮手,甚至,会成为不逊色你的帝王。”方履霜直言。
姚以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四弟属实不错,以往小看他了。”顿顿,又道:”今日这场闹剧,父皇定要找我,到时候替他讨个封号。”
一旁司空元心道,太子殿下刚才看着四殿下明明像要吃人,怎么现在又兄友弟恭起来了?奇哉怪也,燕王这心,果然海底针,不好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