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有令》逐光设梦

3、第 3 章

　　苏淮笑了。

　　我心中有些胆怯：那家馄饨最是有名，常常排队排了一整条街，每每我偷溜出去，看着人群如虫缓慢移动，估摸着再过片刻母亲便该发现我不见，到时定要罚我，总是悻悻而归。

　　因而我不曾吃过那碗馄饨，想来这次也该与之无缘，谁想还没等我唉声叹息，呜呼哀哉，苏淮已施施然起身。

　　我仰着头，看他。

　　苏淮明年便及弱冠之年，正是风光无限的好年纪。一身白袍褐纹，干净的不像人间公子，满身温润尤似谪仙。

　　少年意气，连头上不起眼的花环都沾染上雅致，与之混为一体，漂亮得让人说不出话。

　　我看着苏淮，有些移不开眼，待他要走才反应过来，拉住他如雪般白洁的袖角，喃喃问：“表哥，你去哪里？”

　　苏淮便挑起好看的眉眼，似乎觉得我讨到便宜还卖乖，但他最终还是伸出玉指，点了点我的额头。

　　“不是要替你去买馄饨？”

　　我依旧愣怔，毫无章法般愣怔，面色呆的不像话，而苏淮也没说什么，理好衣饰，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秋风凉凉吹拂，远处一片红枫叶脱落，慢慢悠悠晃荡在我的眼前，我盯着那抹明艳鲜红，仿佛心中无法言表的情感化成实质，而后那片红枫轻轻落地，我觉得我的心也在一瞬间发出某种轻响。

　　我抱住自己，细瘦的臂膀并不能全部将我遮挡，不过如此也够了。

　　我想我悲春伤秋的老毛病又犯了，不过这次没等我悲出个结果，教习嬷嬷已经手持长尺过来，面无表情，闲闲看着我。

　　……嬷嬷的闲情逸致，委实和表哥的不太一样。

　　等到晚霞西沉，周围黯淡，我终于从教习嬷嬷的摧残下得以脱身，蹲在廊前看着府中小厮四处点灯。

　　我想表哥大概哄骗了我：他一个书香出身的公子，怎会心甘情愿去街市上苦苦排队等候，只为买一碗给别人吃的馄饨？

　　但苏淮不想买直说便是，何苦骗我？

　　由此观之，这人十分不厚道。

　　我垂头丧气，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尘，准备回房睡觉。谁知没走几步，后面忽然传来喊声：“阿枳！”

　　这是表哥的声音，我心想还好还好，刚才只是悄悄腹诽，否则现在该多么尴尬。

　　我转身过去，扬起的笑容却僵住了。

　　苏淮表哥大概看出我被他手中提的食盒吸引，弯了弯眸，招呼我：“和我一起去后厨。”

　　去后厨干什么？晚膳时间早已过去。

　　我慢吞吞走过去，然后闻到香气。

　　“表哥！”我指着苏淮提的食盒，极兴奋，“这是那家馄饨的香味！”

　　我觊觎那碗馄饨许久，虽然每每不能买到尝鲜，但香味却在我的记忆中弥漫，恒久不消。

　　苏淮也笑了，点头道：“正是，人依然那么多，排了许久。店家听我说要带走，将汤汁和馄饨分开包好，这样面皮便不会坨了。”

　　我蹦跶起来，夸赞：“店家真是个好人呀！”

　　“是啊，”苏淮和我一边往后厨走，一边弯眸笑看我，“让阿枳久等，待会儿我给你煮馄饨。”

　　我想说：这实在是天底下最简单的煮馄饨,只需将汤汁和馄饨一同丢入锅中即可。

　　这样的法子，让我煮上一辈子都不会累着，但既然有人愿意为我干活，我何乐而不为？因而颔首答应，觉得讨得便宜。

　　苏府奴仆不多，过了晚膳时辰，后厨只有两个妇人默不作声刷着碗，见到我们进来，惊讶地连手上的水都来不及擦拭，便恭敬地站起来行礼。

　　我没什么身份，因而一言不发，听着苏淮温和说了几句，让其中一位妇人帮他生火。

　　嗯……既然我连煮馄饨这样简单的事都假手他人，按理说更不应该会做生火这样的活，于是我下定决心，寻了一方小桌，闲闲发着呆。

　　后厨狭小，因着我们到来，又点了几盏烛，屋中霎时明亮起来。灶台前的妇人也手脚麻利生起火，我虽离得远，仍然能听到土炉里柴火噼啪的炸响声。

　　明明火光前，苏淮的脸更显柔和，似乎白日里的冷峻棱角都被消磨。我看着美人如画，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为何我半点没遗传我爹的好样貌，至今还是泯然于众人的普通容颜。

　　我尚在感概，听到那妇人问：“公子，让老奴来煮吧？您去坐着便是。”

　　此法甚好，我听完正想招手让苏淮陪我坐坐，谁想到这人开口比我快，已先回答：“我来便好，你去刷碗罢。”

　　我看着那妇人俯身行礼，又去刷碗了，觉得痛失一次欣赏美男子的机会。

　　小半晌后，苏淮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稳稳向我这里走来，我的肚子早已饿的咕噜直叫，连忙接过他递来的筷子……

　　苏淮慢慢弯眸，慢慢叮嘱：“烫，慢一点。”

　　我捂着已经被烫到的嘴，悲愤地用眼神示意“您为何不早说？”，只差痛哭流涕。

　　苏淮此人，颇不厚道。

　　连着学了三日，我的礼仪举止显见成效，辞别嬷嬷那日，她老人家手中抚着不知打我多少次的长尺，欣然离开苏家府邸。

　　马车渐远，我扭头对苏淮控诉，“表哥，今后府上再请教习嬷嬷，请不要再请她！吾私以为，教习应以感化代替棍棒……”我正绞尽脑汁，想将这几日苦水化作墨水，向他好好抱怨一通。

　　然而，我的打算再次作废。

　　前脚教习嬷嬷刚走，苏府的小厮便驾来一辆马车，稳稳停在我们面前。

　　“表哥，这是……”我瞅着我的行李也被府中丫鬟提过来，本能接住，抱在怀里。

　　苏淮回答我：“已经耽搁三日，阿枳，我们得入宫了。”

　　是了，苏淮是宫中从二品院使，他不在宫中诊治各位娘娘，便是不务正业。

　　我缩了缩脖子，心想：这要是被陛下知道苏淮表哥在家闲玩三日，大概会赏他一顿板子。

　　于是，出于同情，我飞快蹦上马车，招呼还站在一旁的苏淮，“那还等什么，上来吧！”

　　我觉得我此刻，十分正义，因为苏淮似乎也因此感动，定定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他道：“我骑马便好。”

　　等马车行驶，我坐在榻上，听着板隔之外马蹄阵阵，托着腮想：苏淮表哥不愿与我一同坐马车，是不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

　　我十岁时，已上了两年私塾，虽然经常挨先生尺子，但每日依然快乐。

　　我的大姐姐，性格温婉坚韧，读书刻苦。每每先生伏案执卷、神游太空时，她也能巍然不动，凝眸细细揣摩册中妙语。

　　纵使我的大姐姐极爱我，我也极爱她，但观她如此神色，也知道若此刻去打扰她，是要招她厌弃的。

　　我一点都不愿让大姐姐厌弃我，然而我也一点都不愿看那什劳子的天书。

　　有次正当我闲的发疯，胆大无畏准备盯着先生数他胡子时，忽自侧方飞来一团纸。

　　我顺着纸团飞来的方向去看，发觉原本正认真书写的苏淮表哥正弯着眸子看我。

　　苏淮读书的天赋极好，平日里先生也常夸他，前者大约本着“受其夸予其面”的良心，端然也是副君子模样。

　　我在大姐姐和苏淮表哥间，受他们左右夹击，暗暗在先生面前突显出愚笨。他们更是心如铁石，坚决不肯提醒我背书，因而我虽快乐，但时常被罚抄书，眼、手和腰跟着我过的实在凄苦。

　　如今苏淮竟然趁先生不察，向我投来纸团，如此行为好生顽劣！我勾着嘴角展开纸条，心中十分好奇苏淮这样端正的人会向我说什么，若是说“你看先生，他在发呆，手中书卷滑落许多”之类，那么我便勉为其难原谅他那么多次的“见死不救”。

　　然而我这人，实在没什么预估天赋，想来今后也应断了算命谋生的念头。

　　我展开一瞧：轻软宣纸上一行隽永清丽的小楷，端端正正。“汝之宣纸，借吾一用。”

　　那八个字，我反复看了几遍，才咬牙回视苏淮。苏淮的案上果然满是书写完的宣纸，一张空余也无。他向我借纸，本是情理之中，但奈何那时他正学着摛藻雕章，这八字排铺生硬，语气便带些理所当然。我自然不喜，又想到苏淮用纸是为练习写锦绣文章，我用纸是鬼画符般抄写先生罚的书……

　　人与人的差距如此大也罢了，纸与纸的命运竟也迥然不同！我霎时觉得我的纸跟着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因而愤愤将纸递一沓给苏淮，奉上纸条一张：待我的纸好些！！

　　我想苏淮大约二丈摸不着头脑，但我借纸给他，他显然也呈了我的情，以后再有想不出先生问题的时候，竟也能得到他一二悄声提点。

　　这属实是令人泪目的喜事，我庆幸自己终于熬出头，往后在私塾便是明媚的前途大道。然而未过半月，我那母亲下定决心让我们不再读书，已请教习嬷嬷在家候着了。

　　求学的最后一日，先生已授业完毕，执卷离开。我趴在桌案上，枕臂扒拉着毛笔，看我大姐姐从容平静地收拾，竟然觉得心生留恋，因而问她：“阿姐，为何我们非要回去，学习礼仪？”

　　我大姐姐收拾着的手，顿了一瞬。

　　而后我听到她微敛眼眸，叹气，“女子艰难，世道如此。”

　　我还没听懂大姐姐究竟是什么意思，便见她收拾好文房四宝，抬头凝望先生留在墙上的一副草书，是《行路难》中的两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她似乎看了许久，眸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绪，然而我也知道，大姐姐不会同我解释那唤作什么。而后她与苏淮表哥点头致意，先回房了。

　　我慢腾腾收拾着东西，忽然也生出感概：读书两年，到头来竟还不知自身长处，看来终归时日太短，母亲若能对此宽宥些，该有多好。

　　于是我扭头，向已收拾好，默默等我与他告别的苏淮表达不舍，“先生今后不会来了，表哥是否也如此？”我好不容易与之交好能够相助我一二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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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回溯，我回忆的时间太久，托腮的那只手麻痛酸爽，我一边甩着手，一边用另一只手敲了敲舆壁，撩起了帷幕。

　　马车外，苏淮驭马靠近，问：“怎么了？”

　　天光强盛，在我背光的视线中，苏淮的面目有些黯淡，然而一双星眸却明亮如辰。

　　我忍了忍，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他：“表哥，当初私塾分别时，我问你会不会再来府上，你说‘男女授受不亲’，如今勒马跟车，是否也是同样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