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有令》逐光设梦

4、第 4 章

　　苏淮没回答我。

　　我知道，苏淮也不好回答我。

　　因为在我心中，暗中备了两套说辞：若苏淮说“是”，我便回他“那你为何留我在苏府三日？整日盯我是否好好学礼仪，岂非有违‘授受不亲’？”；若苏淮答“否”，我更好回怼，只问他“既然非也，为何不入马车？表哥以何立场接我入宫，若无立场，何必驭马招摇过市？”

　　我想古人有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话有点道理，前者我不知道，后者的原因大概是他们争辩不过女子，因而跳脚。

　　兴许是我眸中跃跃欲试准备随时回怼的激动之情太过明显，苏淮愣怔片刻，而后俯身，伸手替我放下帷幕。

　　我：……

　　论争执，他可能没我厉害。

　　苏淮将我带进宫门，很快便有一位姑姑迎面走来，看着我眸中带笑，而后转头熟稔地与苏淮对话。

　　“这便是娘娘家里的小妹妹吧？瞧着真是懵懂可亲，对着深宫高墙打量……唉——姑娘好，礼行的真好！别见外，叫我方虞姑姑罢。”

　　“娘娘这几日睡的不好，昨日就想请院使帮着把脉瞧瞧，如今可算回来……您不用着急，先去太医院那儿登记禀明。等您休息好了，便来娘娘这儿。”

　　“院使告辞，我先领着姑娘去见娘娘。”

　　方虞姑姑和苏淮道别后，对着我微微一笑，示意我跟上。大庭广众下，我也说不出什么告别话，便看苏淮一眼，目光示意“我走了”，然后挎着我的小包裹跟上方虞姑姑的脚步。

　　走了小片刻，我都默言跟在方虞姑姑的身后，这虽合乎规矩，但因她是大姐姐身边的人，我总想多与方虞姑姑亲近。因而我在心中深深呼气，鼓了几次勇气，准备开口唤人。

　　下一刻，方虞姑姑却微微顿住脚步，转眸笑看着我，等我与她并行。

　　“娘娘在宫中，常和我们说起：家里有一个小妹妹，甚是淘气顽皮，不爱读书。今日我见了姑娘，没想到姑娘举止得体如大家闺秀，神情自若颇有气度。想来昔日娘娘无聊时对我们说的闲话，只是她对自己小妹妹的宠溺戏言，我这愚笨之人还当了真，方才在心中思忖，觉得真是对不住姑娘。”

　　我愣愣地听着，方虞姑姑说完，我也走到了她的身边，短短时间我竟不费吹灰之力转变自己在对方心中的最初印象，我感到高兴。

　　我这人一高兴，便容易骄傲，于是我转眸真诚地看着方虞姑姑，有些洋洋得意，“姑姑，我来之前，专门学了三日宫中的规矩呢！嬷嬷说只要我少言少行，便不用担心触怒宫中贵人，挨打受罚！”

　　这句评价我并未凭空捏造，实是教习嬷嬷走的那日，一手握尺，一手拉住我，情真意切的告别话。

　　我见到方虞姑姑扬起的嘴角僵了一瞬，但她又很快笑了。

　　“娘娘说的果然未错，姑娘性情纯真的很。”

　　我听了这话，胸中翻涌，要不是怕没面子，几乎想滚落几滴热泪。

　　自从大姐姐入宫，家中便很少有人夸我，像今日这般隔一阵便能得到别人带笑的夸赞，还是大姐姐在家时这么对我。

　　我眼含热泪，几乎想立刻、下一个眨眼就能见到大姐姐！

　　然而宫道长长，我仍与方虞姑姑走着，不过这次是并肩了。

　　我便对她说：“姑姑，我很想我阿姐，她在宫中过的如何？”

　　当年我母亲为了让我大姐姐嫁给苏淮，每日在她耳边念叨，日复一日年度一年，念叨得我那温婉沉静却又坚韧的大姐姐终于放弃出于尊重母亲的坚持，求我爹将她的名字写到入宫的名单折子上。

　　宫中官员为陛下选择适宜女子，样貌身份要看，才艺年纪也要看，我大姐姐的才情和样貌当地若称第二，无人敢站在第一的位置上横跳。

　　然而我大姐姐当初在年岁上，却有一道小小坎坷——因为那时她距及笄，尚有半月。

　　小小的县衙，我爹、我大姐姐还有我围着桌案站着。我和我爹具是愁眉不展，唯独我的大姐姐，依然面容平和，风轻云淡。

　　过了半晌，我爹又问我大姐姐：“阿城，真要入宫？”我看着我爹扭曲得皱纹纵横的一张苦脸，觉得这真是他最可怜的样子，若是被我母亲看见，大概又要嫌弃他丑了。

　　我大姐姐，也凝视着我爹，垂下半帘长睫，认真地想了想，而后认真地点点头。

　　我爹的皱纹更多了，他垂头丧气地说了几声“好”，苦哈哈地在上报的折子中，写上了我大姐姐的名字。

　　不过在年岁那一行里，我爹为我大姐姐虚长了半月——这样她便刚好达到了“女子及笄”的要求。

　　我知道我爹的痛苦——这算是欺君之罪，看来他已经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即便无人告发，我那被瞒着的母亲总会知道，日后家中会更加鸡犬不宁。

　　我苦着脸，自然也有我的痛苦——皇城威严，宫墙高耸，我日后不能时时见到我的大姐姐，况且……我们两人出了县衙回府，我拉着她，问：“阿姐，你还未及笄，若那皇帝兽性大发，你……”

　　说起闺房之事，我总归觉得有些羞耻，况且对面还是我最喜欢的大姐姐。她听了我欲言又止的话，难得愣怔，然而她很快平静，恢复成处变不惊的容颜。

　　她对我说：“我知道，阿枳——在我及笄前，不会让他碰我，你放心。”

　　我便放了心。

　　然而我现在细细算着时日：我大姐姐入宫一月，却有了小半月身孕。看来她的确信守约定，让我放心。但那陛下却不知瞒报年纪之事，况且上报折子后各种准备又耽搁近十日，那么他便是在我大姐姐及笄未过几日，入宫也未过几日后便要了她，属实是急不可耐，禽兽至极！

　　我阿娘便是生我难产而亡，她三十有几尚不幸遭灾，我大姐姐如此小，不知身体可承受的住？

　　所以我问方虞姑姑大姐姐在宫中过得如何，其实是想询问她的身体。

　　然而方虞姑姑会错了意，以为我是担心大姐姐孤身一人在宫中受欺负，于是她弯着眸给我讲了一路大姐姐在宫中如何受宠……

　　陛下登基才过四年，二十有五，正是血气方刚的好岁月，因而宫中素来新人不断，莺莺燕燕格外热闹。

　　然而花园热闹，每朵花却各有花期。受到帝王恩宠的各位美人，过了一段时日，便会成为帝王眼中的“旧人”，任其衰败再不过问。

　　当今陛下并未立后，又是这喜新厌旧的性子，因而后宫佳丽们便把那一把凤椅当做了可保荣华的救命稻草。

　　皇家花园，争奇斗艳，好不热闹。

　　在我大姐姐入宫之前，宫中的争斗趋势已经有了点眉目，最能坐上凤椅成为一国之后的人，便是林妃。

　　林妃闺名芸沁，父亲是在朝的林大将军，母亲也出身赫赫有名的贵族世家。自幼在京中便受得极好教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容颜俏丽动人，自两年前入宫，便如开了后路般恩宠远超众人，封号更是步步高升，花团锦簇的后宫中逐渐无人能与之匹敌。

　　陛下对这位林妃，也是极喜爱，之后不论临幸哪位新人，过了一阵新鲜日子，又回到她的身边。林芸沁恩宠不断，到了今年大选前，她怀上身孕，陛下大喜，封做林妃。

　　还未生子便是妃位，再看陛下这态度，后宫众人心思百转，各自盘算，觉得凤位已是林芸沁的囊中之物。

　　不少家中无背景的妃嫔瞥见先机，立刻投靠了林妃。只剩下一些也出身贵族世家的妃嫔仍负隅顽抗，一时间，宫中长久的竞争有了变动的趋势，逐渐分成两大派。

　　众人正猜想这两派之争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没想到那年轻气盛、喜新厌旧的帝王陛下又开始选妃了！

　　两派做好了笼络新人的打算，威逼利诱，各种手段都备齐。没想到新来的一个小县之女，打破了后宫的局面。

　　这小县之女，正是我的大姐姐，乔城。

　　乔城的容貌才情，竟不输林芸沁半分，甚至在气质上更胜一层。选妃时陛下一见倾心，当即封她为乔嫔，除了先前已选上的两位嫔妃，剩下的竟一眼都不想再看，挥挥衣袖便结束了这场大选。

　　而后，陛下夜夜留恋乔城的寝殿，头几日竟然只顾着和乔城夜间燃烛下棋吟诗，或者拉着她出去赏月观云，到了第六日，才与她行了夫妻之实。事后，更是关怀备至，小心呵护，免了她一切的行礼问安。

　　后宫各妃起先只以为她们陛下的老毛病又犯了，各自按耐不动，观望着陛下这次的新鲜劲能维持多久，没想到半月之后，乔城的盛宠不但不衰，还传出了有孕的消息！

　　后宫各妃坐不住了。

　　但陛下才不管他的这些女人有什么想法，见到乔城有孕，一国帝王竟然罕见失态，在御医的面前哇哇大哭。

　　后来他也觉得有些丢人，要砍那位御医的脑袋，幸而乔城开口，为其求情，说那御医同她一同来自清河，幼时是认识的。

　　陛下这才放过他，转头兴高采烈拟旨要封乔城为乔妃，顺便大笔一挥，升了那御医的官位，就当是封口费。

　　那位御医，便是我那表哥，苏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