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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送妾 他算什么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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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骄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副温和却不可动摇的眼神。
这种眼神她在京城见得太多回了。
她去赌坊传谣那回,他这么看她。
她去奇梦阁找人,被他当场“捉奸”那回,他也这么看她。
她被关在院子里不许出院门那回,他还是这么看她。
每回他用这副神情对着她,接下来就是一箩筐的劝,把她堵回来。
那阵熟悉的憋闷又翻上来了。
可这回让她烦躁的,不只是憋闷,是她隐约觉出了,自己憋闷的来由,跟从前不一样。
从前她憋闷,不过是因为被拦了路,碍了手。
这一回,她琢磨了一下,发现自己在意的,是另一桩事。
她是他的妻,也是他这桩事的同谋,和他一同谋算了这一场,结果他转头把事情全办了,她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罢了,人一醒,直接被告知革了职。
说到底,在他心里,她大约还是个外人,一个需得照看着的、被拨到正事外头的……不打紧的人。
她憋闷的就是,过了这么些日子,在他心里,她竟还是个外人。
李骄深吸一口气,硬把那点翻涌的念头撇下去,然后扯了扯嘴角,声音却凉得很:“行,你来查,我乐得清闲,反正我也懒得管。”
沈钦听出她话里的刺,叹了一声,往前走半步,把手里一个油纸包递过去,放轻了语气:“早上让木蕨去买的,还是热的,你先垫两口。药还煎着,煎好了我让人送过来。”
李骄低头看那油纸包,复又抬眼看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不要,瞥见他眼底那片倦色,话在舌尖转了半圈,又咽回去了。
她哼一声,把油纸包接过来,揭开纸角,拈了块桂花糕咬一口,嚼几下咽了,也不说好不好吃,转身就往回走。
“我补觉去,别叫人吵我。”
沈钦立在原地,看她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昨夜里他在灯下写那封信,写了许多事,唯独没有写她。
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是在写家书,还是在提前拟遗书。
但有一件事他拿得准,就是不想把她卷进来。
二皇子的人已经到江南了,他隐约觉着,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李骄能。
她那样聪明,那样会盘算,那么清楚自己要什么。
没了他,她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她亲口说过,他不过是她攀的一根高枝,是她算盘上的一枚子。
这话他听进去了,也记住了。
所以他做的事,不必让她知道,更不必让她掺和。
她既只把他当作猎物,那他便做猎物该做的,无需跟猎人交代自己的死活。
立在原地想了许久,思绪翻涌,沈钦觉得自己想得很通透了。
可心口那块地方,还是堵着,闷得慌。
不晓得过了多久,他才整了整袖口,去衙门继续审人。
日子照常过着,只是李骄没有再找过他。
他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有几分不惯。
他心说这是常情,这样挺好的,若他真有个不测,总不能叫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为了情义守着坟头过一辈子。
那不好。
可心里头就是日日都闷着,松快不起来。
千将坊的事,处置了好些天还没了结,光是京城来的责问,就得耗去不少功夫。
偏偏就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候,又有旁的事寻上门来。
“公子,有人到府门上找,说是您二婶娘。”
沈钦搁下手里正处理的公务,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起身往前厅去。
二婶娘……倒确实有这么个人。
他对这位婶娘印象不深,只记得是父亲堂弟的遗孀,夫家那一支在沈氏宗族里不算显赫,早年就迁出京城,在江南一带经商。
父亲提过一两回,只说:“你二叔走了之后,二婶娘一个人撑着门庭,挺不容易的。”
沈钦走进前厅时,二婶娘端端正正坐在客座上。
听见脚步声,她忙立起身转过头来,露出的那张脸,带着掩不住的风霜痕迹。
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鸦青色的衫子,料子是好料子,可款式旧了,领口的绣花都脱了几针。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些年轻时的风韵,只是眼角的细密纹路里,藏着被岁月磨出来的愁苦。
她身后还立着个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纤细,穿一身半旧的衣裙,低垂着头,看不清容貌,两只手绞着一方帕子,绞得那帕子皱巴巴。
“钦儿。”二婶娘开口了,“这么多年不见,怕是不认得婶娘了。”
沈钦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恭敬:“二婶娘言重了。侄儿记得小时候随父亲回乡祭祖,见过二婶娘一面,只是那时年纪小,记不太真切了。”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二婶娘重新落座,又吩咐下人换热茶来。
二婶娘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指腹在盏壁上轻轻摩挲,斟酌着措辞,半晌才抬起眼,眼眶竟已泛红了。
“钦儿,婶娘这回厚着脸皮登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有些张不开口,“你二叔去得早,丢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这些年全靠几间铺子的租钱过活。可自打前段日子那场大水,铺子淹的淹、塌的塌,佃户也跑了多半……婶娘不是来跟你诉苦的,只是……”
她哽住了,拿起帕子掖了掖眼角,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身后那姑娘拉到身前来。
那姑娘踉跄了一下,抬起头,露出的那张脸眉眼与二婶娘有几分相像,却更柔些,怯生生的,一双杏眼飞快地睃了沈钦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耳朵尖红透了。
“这是你堂妹,唤作姝娘。”
二婶娘抚着女儿的肩,声音发颤:“她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可如今我们家里这个光景,连份像样的嫁妆都备不齐全,哪有什么好人家肯要……钦儿,婶娘厚着脸皮求你一桩事,求你念在你二叔的份上,收了姝娘做妾吧。”
厅堂里霎时一静,连窗外那几声鸟叫都格外分明起来。
沈钦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盏盖在盏沿上磕出一声轻响,随即被他稳稳搁下了。他抬起眼,看着二婶娘,目光仍旧温温的,语气却客气而疏离:“二婶娘,这话是从何说起。”
那位二婶娘一下就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肯,眼泪登时掉了下来。
“婶娘知道这话不当说,也晓得你屋里已有正妻……可姝娘不做大,不争不抢,只求一口饭吃,一个安身的地方。婶娘年纪大了,身子骨又不好,若是哪一日撒手去了,撇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伶仃的,婶娘死也阖不上眼……”
姝娘立在一旁,肩膀微微发抖。沈钦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看得到她耳朵廓子红得像要滴血,攥着帕子的手指骨节泛白。
“自己有手有脚的,不会自己做营生养活自己?”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厅门被推开,李骄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沈钦,又落在那一对满脸惊讶的母女身上,轻轻嗤了一声:“你要送你女儿出门,我不管,可你送到我夫君头上来,我便忍不得。”
她身上是一件石榴红的窄袖衫子,裙摆上绣了大朵的缠枝牡丹,发髻挽得松松的,斜簪一支赤金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动作轻轻晃荡。
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唇上点着胭脂,那胭脂红得极正,衬得她整张脸都有了气色,半分看不出刚从昏迷里醒过来的模样。
话说完,她的视线在厅堂里扫了一圈。
先掠过二婶娘哭花了的脸,再掠过姝娘那垂得低低的脑袋,最后落在沈钦脸上。
她笑了笑,款步上前,一把挽住沈钦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味道:“夫君,有客来,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沈钦按了按她的手背,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二婶娘被她这一闯,打断了话头,脸上的泪还没擦干,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不知是该接着哭,还是该把泪收回去。
厅堂里静了好几息,最后是李骄先开的口:“方才我在门外听了几句,二婶娘当真是要给我夫君送妾?”
二婶娘回过神来,用帕子拭了拭脸,笑得勉强:“是侄媳妇吧?婶娘方才还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实在失礼。这桩事……婶娘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张了这个口。”
说着,眼眶又湿了。
李骄却笑得格外灿烂,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掌托着下巴,语气轻巧:“二婶娘您别哭呀,哭什么呢,您有难处,我们做晚辈的原是该帮衬的……只是纳妾这事吧……”
她顿了顿,偏过头瞟了沈钦一眼,眼波一转,声音更甜了:“总得先问问我这个正妻的意思不是?”
二婶娘忙不迭点头,连声道:“那是自然,自然。侄媳妇,婶娘没有旁的意思,姝娘她性子柔顺,不会跟你争什么,也不会惹是生非……”
李骄的眉头微微一蹙,笑还挂在脸上,话却直接截了过去:“婶娘啊,您心里该清楚的。大户人家给女儿备嫁妆,少说也得提前三五年攒银子,您家的铺子才淹了几个月,难不成是从前压根没攒过?眼下这么急着把姝娘送出来做妾,谁知道您是什么心思呢。”
她没给二婶娘反应的空档,话锋一转,声调忽而诚恳温和起来:“夫君刚外放到江南,脚跟还没站稳,衙门里多少人盯着他这个新官。这节骨眼上往家里抬妾室,传回京里,朝堂上的同僚要怎么瞧?御史台的折子又怎么写?婶娘也是大家出身,这里头的门道,您该比我更明白才是。”
这话里的理,其实经不起推敲。沈家虽是清流世家,纳一房妾室远不至于惊动御史台,这种事在这个世道再寻常不过。况且二婶娘本就是沈家旁支嫁出去的,如今求到沈家来,说穿了不过是宗族内部的周济,跟朝堂扯不上半点干系。
可二婶娘没能听出来。
她本就是来开口求人的,求人的那一方被这一连串质问砸下来,下意识便先虚了几分。
再加上李骄那副替她设身处地着想的模样演得太真,她根本来不及分辨话里的虚实,心神就被带偏了。
她慌慌张张地摇头,眼眶红红的,话都说不大利索:“婶娘不是那个意思……婶娘没想那么多,只是怕自己……”
“我知道,婶娘是为姝娘好。”李骄截住她的话,声调放得更缓,转而好言相劝起来,“可您想一想,姝娘才多大?十五?十六?这如花似玉的年纪,您就这么把她塞进旁人家做妾,往后几十年,让她怎么熬?姝娘这般怯生生的性子,您当真舍得?”
二婶娘没做声,垂着头攥紧了指尖。
沈钦立在一旁看着,暗暗叹了一声。
他知道姝娘是无辜的,也知道二婶娘确有难处,可这桩事打从一开始就是条错路。用妾室的身份来讨一条活路,这条路走到头,受苦的还是姝娘自己。
他是不能这样帮的。
只是这些话,直说出来便太冷了,他不惯那样,原想着能不能寻一个既周全人情,又不伤本的办法。
可她总是这样,绕过他,便直愣愣拿这样决绝的法子把事情了结。
李骄的目光从姝娘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到二婶娘脸上,那副做给人看的表情总算收了几分。
“二婶娘,姝娘的事,您若信得过我,往后她的亲事,我替她留意着。不论对方家境如何,人品秉性好就成,正正经经嫁出去做正头娘子。这样可好?”
她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二婶娘还能说什么呢。
她红着眼眶站起来,朝李骄福了一福,声音沙哑:“侄媳妇,婶娘谢谢你了……姝娘她命苦,往后……往后就麻烦你了。”
李骄起身扶住她,又扮回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婶娘说的哪里话,一家人不讲两家话,您放宽心,好生保养身子,姝娘的事有我呢。”
二婶娘带着姝娘,被下人引去客院歇息,说天色已晚,明日再动身。
沈钦看向李骄,她正目送那母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后头,脸上还挂着那抹温和得体的笑意。
等人的身影彻底不见了,她嘴角那点笑便放了下来,呼出口气,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方才那些话,你怎么想出来的。”沈钦看着她,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李骄搁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什么怎么想出来的,实话实说罢了。”
“御史台的折子……”沈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话编得有些不着边了。”
“她又听不出来。”李骄浑不在意。
沈钦转过头来看她,片刻后,收了那一丝玩笑的神色,吸了口气:“但是,她是我的婶娘,不是你的仇敌,你可以不必一上来就使那些招数压她。有些事,未必非要用最硬的法子去办,可以同我商量着来。”
李骄眉头拧起来,嗤了一声:“我就喜欢这样。难不成真要收留她们,天天瞧那副招人烦的嘴脸?我可忍不了。”
沈钦沉沉吐出一口气,沉默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些她看不明白的情绪。她被他看得浑身刺挠,心里的火慢腾腾地往上拱。
她又开了口:“你觉得我话讲得太硬气,可你也不想想,她明知你有正妻,还带着女儿上门来做妾!她越过我这个正妻,直接来给你送女人,她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沈钦没做声。
李骄心里更躁了。
她站起来的动作有些猛,步摇晃了几晃,流苏簌簌作响:“沈钦,你是不是觉得,她是你婶娘,她就是个好人。而我自始至终就是个外人,是那欺负好人的恶人?就跟他们说的那样,是个横行霸道的恶妻!”
沈钦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没这么说,更没这么想。”
他也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再转过身看她时,叹了一声:“你不要总把旁人的难处当作对你的恶意。二婶娘不过是走投无路了,她来求我的方式不妥当,不表示她是有意轻慢你。”
“哦,你沈钦是开善堂的,全天下走投无路的人都来寻你,你都收着呗。”
“……”
沈钦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只看着她,没有再辩。
她每一句话都有她的道理,条理分明,可每一句话都叫他心里堵得厉害。他想说,他不过是想尊重每个人的难处,想用最妥善的方式去处置,可这话说出来,他清楚,她不听的。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往门口走去,跨出门槛前,他的话语从那边荡回来:“你身子还没好全,这些事先别想了。厨房熬了粥,一会儿让人送到你房里去,喝了粥,记着把药也吃了。”
脚步声渐远,直到再听不见。
李骄一个人在厅里站了许久,冷冷哼出一声,也转身要走。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对着桌上那包糕点,赌气似的戳了好几个窟窿,这才甩手出了厅门。
她习惯了一个人拿主意,一个人扛事,一个人把局面撑住。
从前在现代是这样,到了这里,也没能变。
同他商量?她压根没想过这个选项。
在她眼里,商量就是示弱,示弱便是把自己的底牌摊给人看。
她做不来。
他凭什么用那样的语气同她讲那样的话?他就该老老实实听她的便是。
况且那种软绵绵的处置法子,她就是不中意,觉得憋屈得慌,也永远不可能认同。
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被她算计着入门的男人罢了。
回到房里,她把茶盏里剩的凉茶一口气灌下去,房门一阖,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头顶那顶素青的帐子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