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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动心 将她的手拢 ...

  •   巳时,李府后门。

      李骄已经换回自己的衣裳,洗去了脸上的妆容。

      杨采月在外面等她,急得左右踱步,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

      李骄深深看了杨采月一眼,随后叹口气,摇头:“没问出来。他不知情,说是只趁机拿了家产,旁的什么都没做。”

      杨采月捏紧拳头,声音发颤:“怎么可能……那,真是她杀的?”

      李骄没接话。

      在她面前,李茂水有可能作假,说假话,可在祠堂里,对着那些牌位,他不太可能说假话。

      原主是个疯子?

      原主的父亲又做了什么?

      不知道。

      李骄心里只清楚一件事——若原主真是弑父杀兄的凶手,那李家这条后路,她便不能再要了。

      还有。

      既然没有了后路,那么沈钦有危险,她便不能不管,按照现有的消息来看,赵家估计就是操纵一切的人,控制李家贪污,就为了引沈钦过来。

      沈钦一死,攀着的这根枝一断,以她如今的身份,再想往上飞,就难了。

      她不再多想这件事,想起沈钦还一个人待在巷子里,便立刻把衣裳丢还给喃喃自语什么“绝对不可能”,说着还要找其它法子的杨采月。

      她没搭腔,匆匆说了句有事,转身就走。穿过一条条巷子,绕过一个个街角,她终于跑回那条僻静的巷子,气喘吁吁。

      沈钦还站在原地,跟她走时待的位置一模一样,汗毛也一根都没少。

      李骄松了口气,他们还没下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弯了弯:“回来了?”

      李骄放慢脚步,呼吸还没喘匀。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我追上时,那卖东西已经收摊了,没买到……我以为你早走了呢,你竟还在等?”

      沈钦轻轻笑了下:“说了等你,自然要等。不能再食言了。”

      李骄眉心微挑,嗤笑一声。

      食言?

      的确,来了这儿,他就食言过一次。以他那种脾性,大约容不得自己再犯一回这样的错漏。

      否则,多坏了他的规矩。

      “好了,回府吧。”她不再多说,转身要走,现下敌在暗他们在明,外头处处都是危险。

      刚转过身去,手腕却被人握住。

      她回过头,没去看被他攥住的手腕,只直直望着他的眼睛,问:“怎么?”

      沈钦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几分局促。

      “方才……方才的事。”

      李骄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才的事?

      方才……什么事?

      方才、方才……她去了李府……

      不对,是对沈钦来说的方才……

      李骄眼睫微颤,目光躲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歪着头看他,笑得无辜:“方才什么事?”

      沈钦始终没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肩头,沉默了片刻,见她不愿再提方才,这才斟酌着开口:“我在巷子里等你时,见一对夫妻,男人牵着女人的手,慢慢走。他们看着高兴得很,让人瞧着,心里头也暖洋洋的。”

      虽说这会儿两人离得不算近,可这条巷子僻静,那些话,一字一句听得真切,说话间呵出的温热气息,被微风裹着,拂过脸侧。李骄觉着脸颊痒痒的,低下头挠了挠。

      沈钦继续说着。

      “我以前,从没留意过这些……夫妻牵着手走路,并肩买菜,说些不打紧的话,你一句我一句。这些事,在京城的时候,我从未多看过一眼,可今日瞧着他们,我心里就想……”

      他握着她的手腕,微微使了些力,指腹贴着她的腕骨慢慢移动。

      最后,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李骄低头看去。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过来,顺着血脉往上走,一直走到心口,在那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也想这样。”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藏不住的紧张,“就这样,漫无目的,只是牵着你走一走。”

      李骄怔了一下,望着交握的手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他。

      “……沈钦。”

      “我在。”

      李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目光挪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然后,轻轻笑了声,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指尖穿过他的指缝。

      “走吧,回去了。”

      ……

      李家大宅闹鬼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街头巷尾,成了一个饭后闲聊的怪谈,什么说法都有。

      茶馆里说书的把那女鬼说得活灵活现,茶客们听得入神。
      “那李茂水真被吓尿了?”
      “活该!霸占侄女的家产,平日里又仗着他哥的名声作威作福欺压百姓,如今遭报应了吧!”
      “可不是嘛,怕是那李蕴死得冤枉,如今冤魂不散,找他索命来了……”

      菜市口卖菜的婆子们也凑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我早就说那李茂水不是好东西,你们还偏不信。瞧瞧,鬼都找上门了!”
      “李蕴当真是冤死的?”
      “听说她素来循规蹈矩的,怎么会杀人?当时我就不信,奈何官府偏就那么判的!”

      这些消息传到衙门时,沈钦正在看三月前李蕴那个案件的卷宗,他听完差役的禀报,便让人备了车,去了李家。

      今日,李家大宅门口围满了瞧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沈钦来了,人群才散开些,没敢在再看。

      李茂水正坐在正厅里,脸色煞白,眼圈发黑,一看便是一宿没睡,见沈钦进来,他连忙起身迎上去,一把抓住沈钦的袖子。

      “通判大人!您可算来了!您可得给草民做主啊!”

      沈钦不动声色抽回袖子:“那些事,我听说了。外头都在传,说你害了自己的侄女,为了夺李家家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茂水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

      “……那女鬼,就是李蕴!她来找草民索命!说她死得冤枉,要草民下去陪她!大人,那些说她杀了人的证据,确实是草民帮着官府找的,可那些证据都是真的!李蕴当真杀了她爹和她大哥!草民只是……只是趁机争了家产而已,这是人之常情啊!”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下去,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血渍染红了地砖。

      “大人明鉴!外头那些谣言,说草民陷害李蕴,都是假的!草民没有陷害她,真的没有!草民哪有那个胆子!”

      沈钦低头看着他,颇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起来吧。”

      李茂水如蒙大赦,爬起来,眼巴巴望着他。

      “这件事,我……本官会查。你若真清白,官府自会还你公道,但你若撒谎,后果,你自己清楚,不过这段时日,你们李家便由衙门的人管控着,进进出出都要汇报上来。”

      李茂水连连点头,不敢有一丝违逆。

      沈钦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忽然回头。

      “李茂水。”

      “草民在。”李茂水的声音传来,恭恭敬敬。

      “……李蕴,是个怎样的人?”

      李茂水眼珠子转了转,顿了一下才忙答:“她……她就是个寻常姑娘,不爱说话,整日只知道绣花,针线不离手。她娘去得早,后娘待她不好,但她胆子小什么都不说。至于旁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与他们家走动得少……”

      沈钦顿了顿,眼眸微垂,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片刻后,他问:“那她,长什么模样?”

      ……

      沈钦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暗。

      他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脑子里还想着李家的事该如何处置。

      忽然,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屋里竟亮着灯。

      沈钦推门进去,见暖黄的烛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格外温馨,桌上摆着几碟菜,一碗汤,两副碗筷,还冒着热气。而他那位素来不屑于尽妻子本分的妻子,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双筷子,往碗里夹菜。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回来了?正好,菜刚热好。”

      “……”

      她不对劲。

      沈钦望过去,见她穿着件家常的素色衣裳,头发随意用木簪挽着,脸上脂粉未施,干干净净,在烛光里瞧着格外柔和。

      柔和得不像她。

      但纵然心中再多疑虑。

      沈钦望着眼前的景象,却不自控想起了京城的家。想起永远皱着眉的父亲,想起永远沉默不问世事的母亲,还想起一个人用膳时,满屋子的安静。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有人在灯下等他,替他摆好碗筷。

      哪怕这样的时刻,或许并非出自对方真心。

      可他心里就是涌起一阵温热。

      “愣着做什么?”李骄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快过来,一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沈钦回过神,笑了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青花瓷碗捧在手里温温热热的,他顿了顿,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是她做的?不像。

      她那个性子,也不像是会主动下厨的人……为他下厨,更不可能了。

      沈钦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吃着,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刻意收敛起来的锋芒。

      心跳着跳着,便沉了下去。

      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

      是想遮掩什么,还是想求他帮忙,达到什么目的?

      李骄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心里确实有鬼,但她不是会退缩的性子。

      她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挑眉望向他问:“看我做什么?”

      沈钦放下筷子:“……李骄。”

      李骄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摸着碗上精致的花纹,漫不经心应声:“你好像很喜欢喊我的名字。”

      沈钦微微垂眸,沉默片刻后,认认真真问:“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李骄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停在碗沿上。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笑得自然:“不是说过了吗?就是个替人绣东西的。”

      沈钦看着她,没移开目光:“那你绣的花样呢?我怎的从没见你绣过?”

      李骄轻笑一声:“沈大人,我嫁给你之后,天天忙着应付那些糟心事,哪有功夫绣花?你沈家若是能让人省心些,我倒是愿意接着绣。”

      沈钦嘴唇弯了弯,没顺着她的话走,而是自顾自继续问:“那你是在哪家绣坊待过?师傅是谁?绣的是什么花样?”

      李骄的手指轻轻在碗壁上敲了一下,话说得不紧不慢:“沈钦,你突然问这些做什么?”

      沈钦没说话,默默吃了口饭,米饭在嘴里慢慢嚼着。

      李骄的手从碗边移开,深深看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气:“行,你要问,我就再同你说一遍。”

      她转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娘是青楼女子,在我五岁那年病死了,我被赶出来,流落街头,后来被一个绣坊的婆婆收留,学了绣花,才有口饭吃。婆婆死后,我就一个人过,绣花卖钱,勉强糊口……”

      说完了,她放下茶杯,看向他,目光坦然。

      “这些事,我跟你说过的,你若不信,我也没法子。”

      沈钦脸上带着细微的笑意,瞧着却未到眼底,一眼便能看出来,显然没信她说的这些。他重新放下筷子,看向他,直言道:“我知道,你出身不低。”

      他的目光继而落在她那双手上。

      那双手,虽说确实做过长时间绣工,指腹上确实有细碎的针眼痕迹,但绝不是从小要饭的乞丐该有的手,她的皮肤虽不算细腻,却也没有冻疮和粗茧。

      且她的谈吐,像读过书的人,行事也像见过世面的,她对待那些利益信手拈来的姿态,更像是天生就站在高处。

      像赵若蘅那样的身份该有的气度。

      他不是傻子,其实很早,在她身上就能看出些端倪。

      他只是想着,一个大小姐,或许是家族落魄了,不得已才这么做,总之,她一个弱女子也不会伤到他什么,他也就这么骗自己,对那些端倪视若无睹。

      可今日,李茂水给他看了那女鬼,李蕴生前的画像。

      是与李骄一模一样的脸。

      沈钦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从前我总觉着,你要做什么,去做就是了,若你想说了,自然会与我说。可昨日你说,你是我的妻子,我合该把你放在头一位。所以,我现在想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我得知道你的一切,才能安排好你的往后。”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片刻后,沈钦见李骄不愿说话,便低下头,拿起碗筷继续吃。

      屋内只剩下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

      他想,或许她有不能说的缘由吧……

      “我是李骄。”

      她忽然开口,沈钦的手一顿。

      沈钦没有抬头,只是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见李骄撑着下巴,歪着头朝他笑:“不管你在想什么,总之,我就是李骄。我只是李骄。”

      说完,她若无其事拿起筷子,夹了一棵青菜放进他碗里,掀起眼睫望着他:“当然,更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夫人,这一点,确实是你该时时刻刻记住的。”

      沈钦回望她,望见那双眼里头的机灵劲儿,与头一回在沈府门口相见时一般。

      他怎会不懂这话里头的意思?

      她让他别再问了。

      她让他把她放在第一位,她是他的妻子,合该事事都把她放在第一位。

      沈钦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这就是你想要的?”

      “不止这些。”

      “还有?”

      “还有很多,你给不了。但若你能把我当成你真正的妻子,助我一臂之力,这世间的一切,我皆可一试。”

      “……”沈钦看着对面的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她的双眸像是天上烈日,明亮灼热,灼烧着他那颗循规蹈矩的心。

      最终,他没再继续问下去,道了声:“听你的。”

      饭后,沈钦回了自己屋里,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月亮挂在天边,洒下一地清辉,本该让他冷静,可脑子里一直浮现的,是她方才的模样。

      她歪着头笑,她替他夹菜,她说那些话时亮得像星子般的眼睛……

      片刻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尖。

      还有些烫。

      他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去熄灯,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被敲响。

      “沈钦。”

      是她的声音。

      沈钦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晚上的,她怎么可能会来?

      直到门又被敲响,他才回过神,发觉不是幻觉,忙走过去开门,连自己都没察觉脚步加快了几分。

      打开门。

      李骄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一头青丝披散着,目光往旁边飘了飘,笑得无辜:“最近外头都在传闹鬼的事……沈钦,我一个人睡,有些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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