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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疯子 李蕴是个疯 ...

  •   从杨采月那儿回来后,李骄偷溜回房间,夜里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和杨采月商量的事,她们约在了明日李府见面,试试能探出什么话来。

      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她披了件衣裳坐起来,正要喊阿圆打水。

      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听着耳熟得很,一点不像阿圆那个小屁孩的。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下人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夫人,大人来了。”

      李骄眉头拧了一下。

      这个时辰,他不该去衙门吗?

      她吸了口气,手指飞快拢了拢领口,随手套了件外袍,应声:“进来。”

      门推开,沈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

      晨光从背后拢着他,镀了层淡金色的边,影子长长拖到她脚边。

      她没看他。

      她正弯腰穿鞋,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衣裳皱巴巴挂在身上。

      “……我先出去。”
      沈钦不知她昨夜睡得晚,今日起得晚了,刚迈进一只脚,看见床边人的动作,立刻抬手遮了眼,退出去把门带上了,脚步有些乱。

      李骄穿好鞋站起来时,门已经被他从外头关严实。

      “……他怎么回事?”她嘀咕了一句,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古代,保守得很。

      她嗤笑一声,也没叫他进来,转身慢吞吞收拾好衣裳,系了腰带,理好袖口,穿齐整了,走到房门口拉开门,倚着门框看他,手臂交叠在胸前:“这么早,不用去衙门?”

      “不早了。”沈钦笑了一下,从她身边擦过去,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盒盖往外拿餐食往外拿。

      一些糕点,还有两碗细面。

      “答应过你的,带你去吃好吃的。先把早膳用了,咱们再出去。”

      李骄看看桌上的吃食,又看看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块糕点咬一口,仰头看他,“还以为你不会记得了,就算记得,大概也不会当真。”

      “我记得。”沈钦语气恳切,“不会再忘记了,对不起。”

      李骄笑了一声,嘴里含着糕点,含含糊糊:“不去衙门了?”

      沈钦见她吃得高兴,心里的负罪感也跟着轻了些,他把筷子在指间转了半圈递给她:“告了半天假。”

      李骄接过筷子,颔首:“行。”

      她撑着下巴看他。晨光里他的侧脸线条柔和,比平日里为了什么理想啊百姓啊奔波的样子好看多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动筷子,沈钦端起碗,夹了几颗菜搁在她碗里,轻声催促:“凉了就不好吃了,一会出门,别耽搁。”

      李骄这才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余光却还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他也低头吃,动作斯文得很。

      也不知道为什么,李骄忽然就想起头一回见他的情形。

      那时候她自顾不暇,浑身是伤,狼狈得不行,即便这样,也还是一眼就看中了他,就觉着这人长得好看,家世也好,是个能用的梯子。

      可后来真嫁进沈府,又觉得这人迂腐死板,不知变通,成天就知道什么百姓家族,演什么圣人心。

      她不信有什么真正的圣人。

      在她那个时代,人人都以自己为中心,人人都奔着利益去,她才不信世上真有舍己为人的大善人。

      “发呆?”沈钦的声音忽然响起。

      李骄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脸不红心不跳,反倒勾起嘴角,撑着下巴看他:“想你呢。”

      沈钦的筷子顿了一下。

      李骄笑眯眯的:“我夫君长得好,多看两眼不行?”

      沈钦垂下眼,把目光挪开:“吃你的面。”

      李骄哼了一声,低头接着吃,嘴角却翘得压不下去。

      吃完面,两人沿着街慢慢走,并着肩。

      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卖菜的,又或者卖花的,叫嚷声一片,早点棚子里也热气腾腾,白雾一团一团往外涌,各色摊子铺满整条街,满满当当的烟火气。

      李骄走在前头,东张西望,一会儿在糖人摊子前蹲下,盯着一只做得活灵活现的兔子看半天。一会儿又在绢花担子边停下,拿起一朵珠花往鬓边比划。

      沈钦跟在她身后,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生怕她走丢了似的。

      她今天穿得素净,素白的襦裙,发髻上只簪了根白玉钗,走起来裙摆轻轻晃,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好奇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她回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你走那么慢做什么?快跟上啊!小心我把你丢了!”

      沈钦便快走几步跟上去。

      并着肩走,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走了一段距离,她偷偷看他一眼又一眼,思索着,她得想个办法离开一会,她还得去跟杨采月汇合。

      于是她就在人声嘈杂里忽然主动开口喊了他一声:“沈钦。”

      “嗯?”

      “你之前说,是为了那些百姓才来江南的?”

      沈钦点点头。

      李骄眼珠子转了转,又问:“那要是救不了呢?”

      沈钦没有犹豫,摇摇头:“不会有这种事。”

      “我说万一……”

      “从知道这事起,能救他们的办法我就想过很多种了,总有一个能成。”

      见他如此笃定,李骄心里嗤笑,面上没漏,故作好奇问:“那你那些办法和打算里头,有没有想过我将来怎么办?”

      沈钦愣了一下,竟真的低头想了想,才说:“应该是有的。”

      李骄心想机会来了,立马皱眉,不高兴问:“怎么叫应该?我是你妻子,你要做什么,不该优先想想我吗?”

      沈钦低下头认真琢磨起来,脚步都慢了。

      李骄装作等得没了耐心,不再问了,自己逛起小摊来。

      等她的身影快被人群挤得看不见了,沈钦才回过神,赶紧追上去。

      好不容易追上,刚要开口,李骄又加快了步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穿过热闹的市集,人声渐渐远了,不知道怎么就走进了条僻静的巷子。

      两边是青砖高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艳艳的,开得正好。

      到了巷子里,站在石榴花下头,花瓣偶尔飘一两片下来。

      李骄这才停了脚步。

      沈钦追上来,抬手想去拉她袖子,手指伸出去,被她躲开了,没拉到。

      他回过神,放下手,隔着一点距离问她,声音里带了些急:“你怎么了?”

      李骄回过头看他,阳光从墙头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看着他,脸上却没有他要找的生气模样,反倒笑了笑,带着促狭:“你低一下头。”

      沈钦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低头做什么?”

      “低一下嘛。”

      沈钦虽说不解,还是弯了弯腰,微微低头。

      李骄便踮起脚,凑近他。

      她靠得太近了,他能看清她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是淡淡的皂角味。这让他想起昨晚,他本想去跟她说今日要出门的事,下人却禀报说夫人已经沐浴歇下了。

      她那时候,大概也是这个味道。

      看着她凑过来的脸,心跳漏了一拍。他想往后退,脚却不听使唤。

      李骄偏又抬起手,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抵在他心口。

      “心跳好快。”

      沈钦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骄踮着脚凑得更近,呼吸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扑在彼此脸上。

      “你是不是害羞了?”李骄笑着问他,“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把你引到这儿来,为什么不生气?”

      沈钦被她一问,回了神,连忙后退一步,偏过头,耳根红得跟墙上那石榴花似的。

      “我没……”

      李骄跟了一步,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把他后半句话弹没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妻子才是最重要的。”

      沈钦一怔,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脸更红了:“我知道,我知道的。”

      李骄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见他这模样,觉得好笑,终究没憋住,噗嗤一声还是笑出了声。

      “好啦,我逗你的。我刚才看见个小贩卖酥酪,瞧着就好吃,但他跑得太快了,我怕你追不上,才把你领到这儿来,毕竟你瞧着文文弱弱……我去买了带过来,咱们就在这儿两个人吃,过一回二人世界。”

      沈钦立刻说:“我陪你……”

      李骄凑近,近得再往前一点就要亲上了的距离,打断他:“怎么,沈大人原来这么在乎我?在乎到离开一步都不行?”

      沈钦连忙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不是这样……”

      “不逗你了,再磨蹭,那小贩该跑没影了。”李骄低头轻轻笑了一声,退回去,转身走得干脆。

      走了很远,她才停下来。

      脸上的笑意没了,靠上墙,青砖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

      过了片刻,她抬手按住心口。

      扑通——扑通——

      心跳声听得清清楚楚,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李骄想,都怪他生得太好看了。

      一会儿就该去李府跟杨采月碰头了。她本来只是想找个由头,不让他因为她突然离开而多想罢了……不过,刚才听见这家伙竟真没为她打算过什么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气恼是真的。

      只是很快就压下去了。

      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她深呼吸了几下,转身出了巷子,很快到了李府附近的暗道口,杨采月正抱着一包衣裳在那儿等着。

      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李娘子,都备好了。”

      李骄点头跟着她往后门走,找了处假山换上一身白衣,把头发披散下来,脸上拍了一层白粉,唇上点了些胭脂,瞧着倒真有几分瘆人的意思。

      今日出门没施脂粉,就是为了这会能省事些。

      “我都观察好了,他平日里会定时去书房,从书房出来,经过那片竹林。”杨采月压低声音,“竹林里头光线暗,装神弄鬼正合适。”

      李骄点点头,闪进竹林深处,身影隐在竹影里。

      没等多久,李茂水果然来了。

      一个人往后院走,嘴里还哼着小曲。

      走到竹林边,他忽然听见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凄凄惨惨的,他停下脚,四下张望。

      “谁?”

      没人应。

      那哭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真。

      李茂水攥紧拳头,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就看见竹林深处,一个白影站在那儿,披头散发,看不清脸。

      他心里直念阿弥陀佛,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又走近了些。

      那影子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叔父……”

      是李蕴的脸。

      李茂水瞳孔猛地一缩,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影子轻飘飘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惨白的手:“叔父,我好冷……下头好冷……你来陪我……”

      李茂水脸上血色尽失,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叔父不想死,不想死!人是你自己杀的,你自己去赎罪!”

      影子停了脚,歪着头看他,两行血泪淌下来,凄厉得很:“我没杀人,不是我!证据是经你手送上去的,定是你做了手脚……”

      李茂水连连摆手:“证据是我找的,可那些都是真的!我只是……我只是趁机争了家产,别的什么都没干啊!”

      “叔父……”影子的声音冷了下去。

      李茂水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嘴唇直哆嗦:“真的!我没动手脚!那案子是官府判的!是你杀的!你疯了!好多人都看见了!你不记得了吗?你真不记得了吗?你疯了啊!你是个疯子!”

      影子沉默了,一动不动站着,李茂水只觉得下一刻就要被拧断脖骨,埋头呜呜哭着,嘴里呢喃不要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影子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消失在竹林深处。

      李茂水抬头时,已经看不见“鬼”的踪影,半天回不过神,等他终于能爬起来时,裤子里凉飕飕的,湿透了。

      他跌跌撞撞回了自己院子,总觉得还有脏东西跟着。

      一路又跑到祠堂去求祖宗保佑,嘴里翻来覆去念叨,请祖宗在天有灵,镇压那疯子的鬼魂。

      这时候,李骄正藏在窗外,窗户开了条缝。

      她看见祠堂里那些牌位,听着李茂水嘴里那些话,眉头越皱越紧。

      ——他为何说,李蕴是个疯子?

      又过了一会儿,周夫人也来了。

      她听说了方才的事,也跪下去拜了几拜,说:“前几日,成业也碰到这种事,因此旧疾复发,新病旧病折腾了好几天。多亏姜家那姑娘一直守着,端茶递水照顾着……”

      李茂水皱着眉:“你怎么没跟我说?”

      周夫人叹息:“那时以为只是他自己的幻觉,没往深里想。”

      “唉……真是造孽。”李茂水看着那些牌位叹气,“要不是为了给成业治病,这份家产我本也没想要,如今倒好,惹了一身腥。以前总觉得,跟大哥长得像是我的福分,大哥打小就聪明……可怎么偏偏就在那件事上犯了浑,害得连累我……”

      “人沾上权力,或许都会变吧。有我呢,别怕,况且那通判……”
      周夫人顿了顿,眸色晦暗不明,“先前,那位大人让我们贪银子时,不是说过,或许有人会来干扰吗?那时,那位大人,也说了,她会解决一切的。”

      “新通判会死?”

      “大概会的,所以不用担心。”

      “……”

      意外的收获。

      江南此行,果然是有人刻意引导,要害沈钦的性命。

      李骄听着里头的动静,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悄悄退开,身行隐没在暗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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