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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小沙弥半边头被打破了,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沙块。
      他是用沙子做的假人。沙子经过处理,手感像钢筋混水泥。下面有一层黑曜石,内里填充稻草。

      什么东西在操纵他?鱼闲皱眉。
      但眼下白静的反应更让鱼闲头疼,鬼哭像针一样扎她的眉心。鱼闲只好把伞扔了。
      伞掉在地上,从中飞出一道红影,冲开房门撞进去。

      正是“季大夫人”的房间。
      鱼闲丢下小沙弥走进屋里。一个少女跌坐在地上,看着半空中张牙舞爪的厉鬼,浑身发抖。
      中堂字画下,一个穿中衣,披薄衾的女人手里端着茶盏,惊恐地看着白静。白静转头看她的瞬间,女人摔碎茶盏,从怀里摸出佛珠,“滚开!”

      佛珠金光四射,箭矢般打在白静身上。她像一卷画轴,扭动卷曲,最后跟被撕碎的红纸似的轻飘飘摔在地上。
      “帮我!”白静求助鱼闲。

      鱼闲在思考。
      思考白静允诺的报酬跟她对季大夫人动手这件事匹不匹配。
      白静一下子就知道鱼闲心里在打算盘,她不敢威胁鱼闲,只能加大筹码:“我有办法帮你把金银珠宝也带走!”

      “成交。”鱼闲觉得筹码够了。大步上前,抢过季大夫人手里的佛珠。不管她的抵抗,将整个人头朝下翻过来倒空了,把堂屋里所有跟佛有关的画像和物件都收起来,连丫鬟也连带着搜了一遍。最后全丢进里屋,门锁起来。搬来一只凳子一屁股坐下,当门神。

      “请。”鱼闲掌心向上,递出并拢的四指。
      宾至如归。

      白静:“……”
      她将季大夫人按在地上,细细打量女人的面容,“没错,是你……师太。”

      季大夫人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佛门重地也敢放肆,佛祖定叫你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我看这万佛寺压根不是什么正经地方。”鱼闲想到钢筋做的小沙弥,现在她的手指骨还隐隐作痛,“不开灯的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为什么在这里?还成了季家大夫人……”白静尖锐的血红指甲划过季大夫人的脸颊,从记忆里拾掇出十六年前女人的容貌。
      那时她站在硕大的“慈愿庵”石匾下,对着狼狈不堪的自己轻念一声佛号,平静慈祥,“施主,可有去处?若是艰难,可在庵中住下。”

      额头饱满,眉眼细长。慈悲脱尘,与这个养尊处优的女人根本不是一个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季大夫人眼睛飞快地向下垂,抬起楚楚可怜,“我有一个孪生姐妹,你说的难道是她?小时家里养不起,把她送到庵里去了。”

      白静茫然,“孪生姐妹……”
      鱼闲在一旁看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瓜子,边嗑边看,忍不住提醒白静一句,“她说孪生你就信?你不可能平白无故觉得她就是故人对吧。要是你连自己的直觉都不相信,你还能相信什么?”

      这话好似雨夜惊雷,劈开白静的迷茫。
      “你就是慈愿庵庵主,青莲师太,我绝不会认错!”白静掐住季大夫人的脖子,骤然看向一旁的丫鬟,“说,她叫什么名字!”

      丫鬟吓得尿了裤.裆。
      鱼闲吐瓜子皮,“姑娘,显然有恩怨的是她们俩,你好好回答,说完就可以走了。再好的主子也当你是奴才,心疼她不如心疼自己。”

      白静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鱼闲很自豪,像她这种拿钱办事,办得漂漂亮亮的道士可不多见了嗷!

      丫鬟也是上道,嘴皮子飞快,和盘托出,“我家夫人名唤李庆怜,家在余杭西湖边上,是李家长女。十五岁寄到西湖慈愿庵,二十八岁留发还俗,嫁入宁州会县春风镇季家,如今是季家大夫人。”

      鱼闲:“她当过尼姑,二十八岁才还俗,季大老爷成亲这么晚吗?”
      丫鬟:“夫人是续弦。”
      鱼闲恍然大悟,“难道季大老爷的女儿季云秀不是她生的?”

      丫鬟:“当然不是,夫人嫁入季家时二十八岁,原先的大夫人在夫人嫁进来之前就得病死了,当时云秀小姐已经十岁。”

      鱼闲:“好稀奇,看来你家夫人有过人之处。这时代三十岁能当大户人家大老爷续弦的不多啊。”
      丫鬟也有几分得意,“那是自然,大老爷夸夫人虽半老徐娘,却比寻常小家碧玉多滋多味。”

      鱼闲想到季远东人前跟他色魔弟弟截然不同的模样,摸着下巴,“老匹夫真能装啊,也是,都是一个窝里养出来的,难不成还能是两种人?”

      “够了!”李庆怜被白静攥着命,不敢反抗。可这俩人,一个少年一个丫鬟,竟将她的人生用茶余饭后闲谈的口吻,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出,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白静挥袖,丫鬟身体如风筝般飞出,后脑勺撞到柱子上,滑到地上昏死过去。

      “李庆怜,原来你叫李庆怜。为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静眼眶里流出血泪。

      鱼闲嗑瓜子的动作都轻了。
      李庆怜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一声嗤笑。
      “也罢,这么多年了。”她慢条斯理地理着自己凌乱的发髻,“我十五岁时父亲娶了后母,她容不下我,与我父亲合计之后,将我送到尼姑庵。在那种地方了却一生,还不如去死,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随李庆怜的讲述,鱼闲眼前仿佛展开了一个少女从深渊往上爬的地狱画卷。

      余杭西湖风景秀美,常有巨贾富绅、膏粱子弟泛舟湖上。湖边常停画舫,舞姬翩跹,彻夜不眠。
      对岸就是慈愿庵。李庆怜常常晚上趁其他尼姑睡下了,跑出来偷看对岸的画舫。一看就是大半夜,有时到天亮才失魂落魄地归去。

      终于让李庆怜等到了机会。大批学子共游西湖,有人提议到慈愿庵看看。李庆怜引诱到了其中一个人,正是季海屏。
      那之后她靠季海屏拉拢到了许多世家子弟,亲手杀了上一任庵主后,霸占整个慈愿庵。

      “区区狐禅野庙,如何容得下我。我要过上好日子,要让他们把欠我的都还了!白静,我也没想到季海屏会看中你,更没想到你会怀上他的孩子。本来他答应了娶我,就因为你……就因为你!”

      李庆怜癫笑若狂,她比厉鬼还可怕,“可那又如何?不妨告诉你,是我使人送信告诉你的姨娘你生了个男孩。她怕得要死,怕你的孩子回去跟她的孩子抢家产。所以她买通流匪杀了你……”

      白静怔住,眼睛微颤,“你说什么?我明明生了个女儿……”
      李庆怜嘲弄地看着她。
      “云柔是我的孩子,是我给季海屏生的。”李庆怜炫耀地咧开嘴唇,“你的儿子早在呱呱坠地那日就被我丢进西湖里,淹死了!”

      屋内温度忽然降到了零度以下。
      鱼闲不禁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白静红衣如血,张牙舞爪的长发占据了半间屋子。水从发梢滴落,掉在地上变成冰碴。

      “杀了你,难解我心头之恨……”白静俯视李庆怜,血从眼睛里流出来,沿着鼻梁滴到李庆怜脸上,“我要把你的魂魄抽出来,夜以继日地折磨。”

      李庆怜终于知道怕了,可她不认输,不管是十五岁的她还是现在的她。
      “季海屏尝过那么多女人,大半是我给他找的。我从不妒忌,因为那些女人不如我。可你不一样,凭什么他记住了你?你被淹死之后,他还让人去取了你姨娘和孩子的性命。你父亲绝后了你知道吗?”

      李庆怜继续说,她好像憋很久了,终于可以讲出来,恨不得一口气全告诉白静,“我好恨啊,他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他根本不在乎我肚子里的。我告诉他,你生了一个女儿。我将云柔养大,教她学你的一举一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让他以为她是你的女儿。季海屏对你念念不忘,他不愿意娶我,可又有把柄在我手里,就把我送给季远东。”

      李庆怜激动地唾骂起来:“季远东你个老畜牲!折磨死了发妻,还想折磨我!季家的男人都是疯子,疯子!”

      李庆怜的嘴还在骂,却没有声音。
      白静将她的魂魄从身体里抽了出来。顾及鱼闲,她将李庆怜拉进了里屋。鱼闲不知道厉鬼怎么折磨另一只鬼,但是从鬼叫鬼哭来看,一定比身体折磨还痛苦数百倍。

      等鱼闲把一袋瓜子嗑完,白静出来了。
      她一身鬼气愈加浓郁,怨恨滔天,满手鲜血。厉鬼像再也收不回去了。鱼闲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快乐,只有化不开的痛苦,“你还找季云柔吗?”

      白静看向她,膝盖一软跪下了。
      鱼闲下意识退后一步,她不会还想求自己干什么吧?
      “求求道长,求求你帮我找我的儿……”厉鬼给鱼闲磕头,惊心动魄。

      鱼闲提醒她,“你现在没有可以给我的报酬了。”
      而且她给自己画的大饼还未兑现呢,鱼闲补充一句,“你现在告诉我那帮山贼把金银财宝和银票藏在哪里吧,对了,我要怎么把金银财宝带出来?”

      白静抬起头,“我愿意为道长生生世世当牛做马。”
      鱼闲眉心跳了一下,这厉鬼想给她当鬼奴。
      开玩笑。养鬼奴很耗钱的,七师姐每个月都要给手下的鬼奴和地府的阴差烧一座小山的金元宝。每天至少用五个小时折金元宝,在鱼闲看来就跟背了一套房贷一样。

      白静很坚定,“道长,您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
      鱼闲:“不可能,你知道外面那个小沙弥不是人吗?显然这座万佛寺已经不是清净之地了,可能是一个副……魔窟。为了帮你,我已经打草惊蛇,卷入其中。至少我付出了我的清净。”

      鱼闲本来想说副本。她有理有据地怀疑青云宗的人之后会来这里。
      白静愣住,脸上流露出愧疚之色。
      鱼闲摸了摸鼻子,有一点点点点……心虚。
      白静是个老实人,哦不,老实鬼。只要她稍微想一下,就知道自己跟鱼闲是等价交换。至少在鱼闲看来,她完全可以反驳自己“帮”这个字。

      白静想了想,“道长,李庆怜说姨娘和她的孩子都死了,白家已经绝后。既如此,我愿为道长奉上白氏家财。只求道长帮我找孩儿。”

      鱼闲眼睛亮了,“白氏家财……你们家很有钱?”
      白静被她见钱眼开的样子逗笑了,“我父亲在余杭富商里还算叫得出名字。”

      鱼闲为难道:“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白氏会不会没落了?又或者有别人继承了,你如何给我?”
      白静:“我父亲白手起家,用的是我母亲的陪嫁。她临去前将剩下的嫁妆藏了起来,我知道在哪里。”

      鱼闲搓搓手,“多吗?”
      白静:“很多。”

      “那你这,我很为难了啊……”鱼闲快速地抬起架子又放了下去,“好吧,为了爱与和平,我帮你找孩子。不过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若你的孩子有幸再度投胎,你切莫执着。”
      白静扣了三个响头,“是,我明白。”

      白静先把山贼藏金银财宝的地方告诉了鱼闲。
      鱼闲已经记下山寨地图,听白静说完,“你是说金银财宝就藏在一间破房子下面,那个房子是不是在山脚下,孤孤单单就一间,背靠山壁?”

      白静诧异,“没错,道长去过?”
      “去过。”没进去!
      鱼闲扼腕叹息。当时里面关了十来个妇女,她要是大发善心把她们救了,肯定能发现藏在地窖里的金银财宝。

      呜呜呜善良不一定能发达,但不善良一定错过隐藏宝箱。
      鱼闲痛定思痛,下次她贼不走空,到处都得探索一下!

      鱼闲跟白静去山寨拿钱,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四人从正门寻了上来。

      山门静谧,无人应答。
      不等苏望舒说话,宗浩踩着墙面翻进院子。
      雪白的墙上留下几个鞋印,其中两个正巧踩在硕大的“佛”字上。

      宗浩给三人开门,因为不敬佛门,被苏望舒训了一顿。
      他又委屈又不忿,低着头挨训的同时悄悄用眼角余光看温如意。
      温如意看着苏望舒,等他说完才开口道:“大师兄,师弟也是心急,你就别……”

      顾景珩环顾四周,偌大的殿前广场不见一人,倒是大雄宝殿里亮着灯,于是指着:“大师兄,我们进去问问。”
      苏望舒点点头,跟着顾景珩走向大殿。
      温如意的话没说完。看着他背影,紧紧地抿了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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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3-4k,生病了or有事会请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