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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它不是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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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霖说出那个字的时候,梅三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巧慧的拳头上。
握紧的拳头,嵌进掌心的指甲。
和昨晚一模一样。
但巧慧分明是醒着的,眼神清明,说话正常。如果那东西已经走了,这个动作为什么还在?
梅三的后背一阵发凉,她悄悄往玉霖身边挪了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她的手。”
玉霖的目光扫过去,只一瞬就收回来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梅三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巧慧。”玉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你手上的红绳怎么断了?我给你换一根。”
他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根新的红绳。
巧慧抬起头,目光坦然,把手伸了出来。
掌心朝上。
梅三倒吸一口凉气。
巧慧的掌心里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皮肉翻开,血迹已经干涸,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但最让人心惊的不是伤口,而是巧慧的态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皱了皱眉,像是在奇怪这伤口是从哪儿来的,然后就把手翻了过去,手背朝上,等着玉霖系红绳。
她不在乎。
一个正常人看到自己掌心里多了四道深深的伤口,不可能只是皱了皱眉。
除非……她真的不知道这伤口是怎么来的,而“不知道”这件事本身,已经不足以让她感到惊讶了。
这说明她的身体经常出现她无法解释的痕迹,说明那东西附身的时候,她不是“睡着了”,而是被完完全全地挤了出去,连记忆都没有留下。
梅三忽然想起一件事。
“巧慧,”她走过去,蹲在软榻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你之前在夫人院里伺候,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巧慧歪着头想了想:“我不太做梦。”
“一次都没有?”
“有倒是有……”巧慧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有时候会梦见自己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也动不了,但是能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你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吗?”
巧慧摇摇头:“听不清,就像隔了一层水。”
梅三和玉霖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很黑的地方,是巧慧自己的身体。被挤出去的巧慧的魂魄,蜷缩在某个角落,听着那东西用她的嘴说话、用她的手吃饭、用她的身体走来走去。
而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玉霖将新的红绳系在巧慧腕上,打了个特殊的结。这次他没有用朱砂,而是在红绳里掺了一根自己的头发,蓬莱岛的秘术,以发为媒,与佩戴者命脉相连。那东西若再敢附身,他第一时间就能感知到,并且可以通过这根头发反向追溯那东西的藏身之处。
系好之后,他站起身,对管家说:“麻烦照看好巧慧和刘夫人,任何人不要进这间屋子。我和梅三姑娘去去就回。”
管家点头应下,虽然不知道这两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梅三跟着玉霖出了院子,忍不住问:“我们去哪儿?”
“祠堂后面的那口井。”玉霖说,“我怀疑那东西的本体就在井里,附在巧慧身上的只是它分出的一缕魂魄。”
“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我们说话的时候,它在巧慧体内听到了,但没有慌张。这说明它不怕我们发现井的秘密,甚至可能希望我们发现。”玉霖顿了顿,“但如果本体在井里,情况就不一样了。本体一旦受损,附在巧慧身上的那一缕魂魄也会受伤。所以我刚才在红绳里掺了我的头发,那东西再敢来,我就能反追到它的老巢。”
梅三想了想,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是想引它出来?”
“是。让它以为我们只是去井边查看,放松警惕。”玉霖看了她一眼,“你在井边闻到的那股甜腻味道,在别的地方也闻到过,对不对?”
梅三点头:“青花瓷瓶里的桂花酒里也有。”
“桂花酒是巧慧酿的。”玉霖说,“那东西通过巧慧的手,把井里的东西掺进了酒里。刘夫人喝了那些酒,才会被影响。”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祠堂后面。
青石板还盖在井口上,和之前一样,长满了青苔。但梅三凑近闻了闻,那股甜腻的味道比之前更浓了,浓得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发酵、膨胀,随时都会溢出来。
玉霖招呼两个小厮搬开石板。石板移开的瞬间,一股冷风从井口涌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味道。
玉霖低头往下看。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到底。但隐约能看见井壁上爬满了某种藤蔓状的东西,白花花的一片,像蛛网,又像发霉的菌丝。
“有绳子吗?”玉霖问。
管家找来一根长绳,一端系在旁边的老槐树上,另一端垂进井里。
玉霖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正准备下去,梅三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真要下去?”
“你在上面守着。”玉霖说,“如果有什么东西上来,你能第一时间闻到。”
梅三还想说什么,玉霖已经下去了。
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没入黑暗中。梅三趴在井口往下看,只看见他的头顶越来越小,最后被井底的黑暗吞没了。
时间过得很慢。
梅三在心里默数,数到三百的时候,井底传来玉霖的声音:“拉我上去。”
管家招呼小厮一起拉绳子,梅三也帮了把手。
玉霖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衣服上沾满了那种白色的絮状物。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发白,但神志清醒。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梅三接过木牌翻看。黑漆漆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表面凹凸不平。木牌上用朱砂画着某种符咒,但笔画已经被侵蚀得模糊不清了。
“这不是普通的符。”玉霖说,“这是蓬莱岛的镇妖符。”
梅三愣住了。
蓬莱岛的镇妖符,怎么会出现在刘府后院的井底?
“井底还有东西。”玉霖继续说道,声音有些发紧,“井壁上爬满了那种白色的菌丝,菌丝下面封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具骸骨。”玉霖说,“人的骸骨。”
梅三的手一僵。
玉霖将衣服上沾着的白色絮状物捻下一缕,放在鼻尖闻了闻。他之前闻不到这股味道,但刚从井底上来,身上沾得多了,终于能闻出来了。
他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妖气。”他说。
梅三一愣:“那是什么?”
玉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是怨气。人的怨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声音越来越沉:“这口井里封着一具骸骨,骸骨上长出了这些白色的东西。那不是妖物,是怨气凝结成的实体。那个东西从井底爬出去,找到了第一个宿主,巧慧。”
“巧慧落井不是意外。”玉霖说,“是井里的东西把她拽下去的。它需要一具活人的身体才能离开这口井,巧慧就是它选中的人。”
“那它在巧慧身体里待了十一年,为什么不走?”梅三问。
“因为它在等。”玉霖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祠堂上,“等一个更好的宿主。”
梅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灰瓦屋顶,老槐树,阴凉的阴影。
“刘夫人。”她脱口而出。
玉霖点头:“刘夫人是刘家的女主人,身份尊贵,行动自由。如果那个东西能附到刘夫人身上,它就可以离开刘府,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但它从巧慧身上转移到刘夫人身上,需要一样东西作为媒介。”
“桂花酒。”梅三恍然大悟,“巧慧酿的桂花酒,里面掺了井底的怨气。刘夫人喝了那些酒,就和井底的东西建立了联系。”
“不止是刘夫人。”玉霖说,“刘老爷也喝了。”
梅三想到了刘老爷书房桌上那张写满“饿”字的纸。
“刘老爷是怎么死的?”
玉霖沉默了几息:“我去看过了。他的魂魄被抽走了,只剩一具空壳。和巧慧的情况相反,巧慧是身体被占、魂魄被挤到角落;刘老爷是魂魄被直接抽走,身体里什么都没有了。”
“抽走的魂魄去了哪里?”
玉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声音很轻:“我猜,被吃了。”
梅三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吃魂魄。
那东西不是妖,而是一团凝聚了十一年怨气的死魂。它没有自己的形体,所以需要借别人的身体活着;它没有自己的魂魄,所以要吃别人的魂魄来维持存在。
巧慧的魂魄没有被吃,是因为那东西需要一个活的宿主,吃光了巧慧的魂魄,它就无处可去了。所以它只吃了一点,像养蛊一样把巧慧养着。
刘夫人和刘老爷就不一样了,它们只是跳板,是它用来扩充自己力量的工具。等它吃够了,就可以摆脱巧慧,转移到刘夫人身上,然后借着刘夫人的身份,大摇大摆地走出刘府。
而现在,刘老爷的魂魄已经被吃了。
下一个,就是刘夫人。
“它不是妖。”他说,“它比妖更麻烦。妖有实体,可以用法器封印。怨气没有实体,它是一团执念,只要执念不消,它就永远存在。”
“那它的执念是什么?”
玉霖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祠堂,在门口站定,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祠堂里光线昏暗,正中供着刘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炉里的灰早就凉透了。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被遗忘的气味,像很久没有人来过。
玉霖的目光扫过那些牌位,最后停在最角落的一个上面。
那上面没有名字,只刻了两个模糊的字,被香烛熏得几乎看不清。
但梅三看清了。
“春兰。”她念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