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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妖,也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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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祠堂门口,听见这两个字,脸色一下子白了。
“春兰……”他喃喃道,“春兰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三十年前跟着夫人从娘家过来的。后来……后来掉进井里淹死了。”
梅三看向玉霖。
玉霖将那块木牌放在春兰的牌位前,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三十年前,一个叫春兰的丫鬟死在刘府后院的井里。”他说,“不是意外,是被人推下去的。她死后,刘家人草草处理了她的尸体,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她的怨气一直留在井底,日积月累,终于化成了形。”
“那她为什么要害巧慧和刘夫人?”梅三问,“巧慧跟她无冤无仇,刘夫人是她的主子。”
玉霖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许久。
“是啊,为什么呢。”他说。
一阵风吹进祠堂,将春兰牌位前的灰烬吹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缓缓落下。
梅三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又像是风穿过老槐树叶子时的沙沙声。
但她听清了那句话。
“夫人……为什么要推我?”
梅三的血液一下子冻住了。
她看向玉霖,玉霖也听到了。
刘夫人。
不是被妖附身才暴食的。她一直都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因为那是她亲手造的孽。
三十年前,她推春兰下井的时候,大概没想到那个丫鬟会在井底等三十年,等她喝下那杯桂花酒,等她把欠下的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巧慧的落井不是意外,是春兰在井底等到她,用她的身体作为跳板,一步步接近那个害死她的人。
刘夫人的暴食不是被附身,是她喝了掺了怨气的桂花酒后,春兰的怨念进入了她的身体,让她日日夜夜感受到那种“饿”。
不是胃里的饿,是魂魄的饿。是春兰在井底腐烂了三十年、被遗忘三十年的饿。
那种饿,吃多少只鸡都填不满。
梅三站在祠堂里,看着春兰那个没有名字的牌位,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起玉霖说过的那只狐妖,为了女儿杀人取精,千次万次都会这么做。
春兰没有女儿,没有爱人,甚至死后连个名字都没人记得。
她在井底腐烂了三十年,只有一样东西支撑着她没有消散。
“玉公子。”梅三的声音很轻,“你能超度她吗?”
玉霖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很久。
“她的执念不是恨。”他终于开口,“恨早就化成了怨气,怨气支撑她活了三十年。但支撑她做到这一切的,不是怨气。”
“那是什么?”
“是想被看见。”玉霖说,“如果当年有人为她伸冤,如果刘夫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如果她的死没有被草草掩埋……她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梅三的鼻子一酸。
玉霖转过身,对管家说:“管家,麻烦你去报官。就说三十年前刘府丫鬟春兰的命案,有了新的线索。”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玉霖又对梅三说:“你去把刘夫人请到祠堂来。”
梅三去了。
刘夫人来的时候,还是那副痴痴傻傻的样子,嘴角挂着口水,眼神空洞。她手里还攥着一把鸡毛,指甲缝里全是血渍。
但当她走进祠堂,看见春兰那块牌位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不是清醒的光亮,是恐惧的光亮。
“春……春兰。”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春兰,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玉霖拿起春兰的牌位,放在刘夫人面前。
“这三十年,她一直在等你。”他说,“等你说出这句话。”
刘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跪在地上,抱着那块牌位,嚎啕大哭。
哭声在祠堂里回荡,穿过那些沉默的牌位,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穿过刘府的高墙,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梅三看见,刘夫人身上有一缕淡淡的黑烟升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慢慢消散了。
与此同时,刘夫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痴傻或恐惧,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平静。
她没有死。
只是睡着了。
真正的睡着了。
井口那边,管家安排人去处理了。那口井将被重新封死,但这一次,春兰的骸骨会被迁出来,好好安葬,立一块正经的墓碑,写上她的名字。
巧慧坐在刘夫人院里的廊下,手腕上还系着那根掺了玉霖头发的红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眼睛里也有了些活人气。
“巧慧。”梅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你以后不会再做那个黑漆漆的梦了。”
巧慧转过头看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梅三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柔软。
那天傍晚,梅三和玉霖离开了刘府。
管家送他们到门口,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硬塞到玉霖手里,说是刘家的一点心意。玉霖没有推辞,收下了。
走在清水镇的街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梅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还是比正常人的短一截。
“玉公子。”她开口。
“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刘家的事不是猪妖作祟,对不对?”
玉霖想了想:“知道不是猪妖,但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才要来看看。”
“那你为什么要带上我?”梅三转过头看他,“你明知道我是妖。”
玉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你说,‘怎么不是趣事?我还从没见过人被猪妖附身,多有意思啊’。”他学着她的语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当时在想,这只梅妖怎么比人还不怕死。”
梅三哼了一声:“我才不是不怕死。我是觉得……跟着你比较安全。”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在骗你,说带上你根本不安全。”
“那是昨晚。”梅三理直气壮,“现在我知道你是个连狐妖都舍不得杀的善人,当然安全了。”
玉霖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过清水镇的石板路,路过那家客栈时,小二正在门口卸门板,看见他们,笑嘻嘻地打招呼:“二位客官回来了?今晚还住店吗?”
“住。”梅三抢先答道,“给我留两碟桂花糕。”
“好嘞!”
梅三走进客栈,蹬蹬蹬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
外面是清水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安安静静地流过整个镇子。
河里的河妖,不知道还在不在。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玉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打开的窗户和窗前那个探头探脑的姑娘,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除妖师这一行,最难的不是除妖,是分清楚谁该除、谁不该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只手摸过巧慧的脉搏,探过刘夫人的额头,从井底捞起过一块三十年前的镇妖符。
也碰过一只梅妖的脖子。
那上面残留的妖气很淡,像是梅花被雪压断枝头时,散发出的最后一丝清冷香气。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转身上了楼。
桂花糕还热着。
,
楼下传来脚步声,玉霖上了楼,经过她房间门口时,敲了敲门框。
“梅三姑娘。”
“嗯。”
“明日一早我就走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轻不重,“你好生歇息。”
梅三“哦”了一声,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转过身,靠着窗框,看着房间里那盏摇摇曳曳的油灯。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失落,更像是一种……空。
就像她决定化形的那天,从梅树里走出来,回头看见自己原本依附的那棵老梅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她自由了,可以走了,但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迈脚。
梅三猛地甩了甩头。
想这些做什么。她是妖,他是除妖师,能平平安安地同行两天已经是奇迹了,难不成还跟着他一辈子?
她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半夜里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轻轻地走。
梅三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
玉霖也没睡。他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雨幕,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头。
“也睡不着?”
“认床。”梅三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这个借口她已经用了很多次,两个人都知道是假的,但谁也不拆穿。
雨越下越大,清水河的水位大概又要涨了。
沉默了很久。
“玉公子。”梅三忽然开口。
“嗯。”
“你明天……往哪个方向走?”
“南边。”玉霖说,“听说南边的青州最近出了一桩怪事,好几个村子的人一夜之间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地的除妖师查不出原因,递了信到蓬莱岛求援。师父让我顺路去看看。”
“顺路。”梅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哪里都顺路。”
玉霖没接话。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白。
梅三的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
说她不想让他走?太不像话了。她跟他认识才三天。
说她觉得跟他一起挺有意思的?听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说她其实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该做什么?太丧气了,她不想在他面前露出那一面。
“梅三姑娘。”玉霖先开口了。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玉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雨水溅在他的袖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你化形之后,一直在做什么?”
梅三想了想:“到处走走看看。有时候帮帮人,有时候帮帮妖。没什么正经事。”
“帮帮人?怎么帮?”
“比如……”梅三歪着头想了想,“有一回路过一个村子,村里的井干了,我看出井底有一条暗河被石头堵住了,就下去把石头搬开,井水就又涌上来了。”
“村民们知道是你做的吗?”
“不知道。我半夜偷偷去的。”梅三笑了笑,“我怕他们知道我是妖,把我当妖怪打出去。”
玉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点。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就是那种……更认真了一点。
“还有呢?”他问。
“还有一回,一只小雀妖被几个顽童抓住了,关在笼子里玩。我把笼子偷出来放了,然后在那几个顽童的粥里加了一大把黄连,让他们长长记性。”
玉霖嘴角弯了一下。
梅三看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些算不算有意义。”她说,“我就是……能帮就帮一把。因为我知道孤零零的是什么滋味。”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玉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梅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转身准备回屋。
“梅三。”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姑娘”,也没有“小姐”,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梅三。
梅三的脚步停住了。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梅三转过身。
玉霖还站在窗前,雨水把他的半边袖子打湿了,他的手揣在袖子里,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梅三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他在紧张。
一个单手能除狐妖的蓬莱岛弟子,在等一只修为一百三十七年的小梅妖的回答。
“一起走?”梅三慢慢走回来,“去哪儿?青州?”
“青州,然后别的地方。”玉霖说,“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
“这不成了你的跟班了吗?”
“不是跟班。”玉霖说。
他停顿了一下。
“是搭档。”
搭档。
梅三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玉公子,你一个除妖师,找一只妖做搭档,不怕被人笑话?”
“除妖师只除恶妖,这是规矩。”玉霖说,“你不是恶妖,我没理由除你。但我也不能强求你跟我走,所以要问你愿不愿意。”
“可我能做什么呢?我又不会除妖。”
“你会。”玉霖说,“在刘家,你比我更早发现巧慧不对劲,更早闻到那股甜腻的味道。妖的嗅觉、直觉,还有你对这个世道的理解,这些都是我没有的。除妖不是一个人的事。”
梅三看着他。
雨还在下,窗户外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你说除妖师只除恶妖,那你分得清吗?”梅三问,“万一有一天,你觉得我也是恶妖呢?”
玉霖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会是。”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替一口枯井搬过石头,因为你替一只小雀妖加过黄连,因为你看见巧慧魂魄被啃的时候,眼睛里是心疼,不是害怕。”
梅三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妖,也能成为除妖师吗?”
“只要除妖,就是除妖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得想想。”她说。
“好。”玉霖没有追问,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梅三站在走廊里,雨声包围着她。
她想了很多。
想到化形那天,她从梅树里走出来,回头看了很久的那一眼。
想到这些年一个人走过的路、渡过的河、睡过的破庙和荒山。
想到在清水河边第一次见到玉霖的时候,他站在古桥上,夕阳在他身后,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走回房间,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听着雨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梅三就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了。玉霖在收拾行囊,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推开门。
玉霖已经站在走廊里了,背上背着行囊,看见她出来,微微点头:“告辞。”
他转身下楼。
梅三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开口了。
“玉霖。”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青州远不远?”
“骑马要走七八天。”他说。
“你会骑马吗?”
“会。”
“那我不会。”
玉霖转过身,看着站在楼梯顶端的梅三。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还乱着,眼睛亮亮的。
“我可以学。”梅三说。
玉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他说,“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