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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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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霖的手按在刘夫人额头上,指腹下有微微的凉意。不是妖气,但也绝不是正常人的体温。
他收回手,转身去看外间的巧慧。
巧慧还躺在软榻上,嘴角那个夸张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月光照在她脸上,衬着那抹诡异的弧度,像一尊被画花了脸的白瓷人偶。
梅三站在他身后,攥紧了袖口。
“它在看我们。”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一丝颤,“它一直都能听见我们说话,刚才我们说的每一句,它都听见了。”
玉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巧慧手腕上那截断掉的红绳上。朱砂没有变色,红绳却断了,这说明不是妖气冲断的,而是物理上的力量。
是巧慧自己挣断的。
或者说,是巧慧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控制她的手动弹挣断的。
“它不怕我们。”玉霖说。
梅三一愣:“什么意思?”
“它明明可以继续藏下去,但它选择让我们发现。”玉霖慢慢走到软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巧慧那张带笑的脸,“它在告诉我们,它不怕除妖师,也不怕你。”
巧慧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梅三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后意识到自己在害怕,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她是妖,虽然修为不高,但也不能在一只连真身都不敢露的东西面前露怯。
巧慧没有睁眼。
她的眼皮只是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像蝴蝶被钉在标本框里时翅膀最后的挣扎。然后,她的嘴缓缓张开了。
不是说话。
是一种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又像婴儿的啼哭被闷在水里。
那声音持续了大约五六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戛然而止。
巧慧的嘴还张着,但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瞳孔是正常的黑色,眼白也干干净净,和白天没什么两样。但梅三总觉得那双眼睛和白天不一样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一层极薄的膜覆在眼球表面,让那双眼睛看起来不像眼睛,更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色石子。
“巧慧?”玉霖喊了一声。
巧慧的眼珠慢慢转向他,动作迟缓得像泡在水里太久的木头。
“除妖师。”她开口了,声音是巧慧的声音,但语调完全变了,变得平直而空洞,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说话,“蓬莱岛的除妖师。”
“你认识我?”玉霖问。
巧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从玉霖身上移开,落在了梅三脸上。
那双覆着薄膜的眼睛在梅三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梅三觉得自己的皮肤上爬满了蚂蚁。
“梅妖。”巧慧说,“修为一百三十七年,化形不足三十年,身上有旧伤,在右肩胛骨下面。”
梅三的后背猛地一紧。
右肩胛骨下面的旧伤,是她化形时留下的,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东西不仅能看到她的本体,还能看到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痕。
这不可能。
除非……除非那东西的道行比她高出太多,高到她的所有伪装在它面前都像白纸一样透明。
巧慧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怕了?”她问。
梅三咬紧了后槽牙,没有接话。
巧慧的目光重新回到玉霖身上,那层覆在眼球表面的薄膜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昆虫的复眼在调整焦距。
“蓬莱岛的除妖师,我见过一个。”她说,“很久以前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玉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梅三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见过的那个除妖师,现在在哪里?”玉霖问。
巧慧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嘴角咧到耳根的夸张弧度,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让她觉得有趣的事。
“死了。”她说。
梅三心里一沉。
“怎么死的?”玉霖追问。
巧慧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慢慢阖上了,像一盏灯被缓缓拧灭。那张脸上的笑容还在,但正在一点一点消退,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越来越淡,越来越浅。
“等等,”梅三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巧慧的肩膀。
玉霖拦住了她。
“没用的。”他说,“它走了。”
梅三看着巧慧渐渐恢复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恶寒从脚底窜上来。那东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们连它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都分不清。
这种感觉就像站在一片漆黑的水面上,不知道水有多深,也不知道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玉公子。”梅三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说你见过最厉害的妖是那只狐妖,修炼了三百年。那这个东西……它有多少年?”
玉霖沉默了几息。
“我不知道。”他说。
这四个字让梅三的心沉到了谷底。
连玉霖都看不透的东西,她一个修为一百三十七年的小梅妖,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她忽然很后悔自己在客栈时说的那句话,怎么不是趣事?我还从没见过人被猪妖附身,多有意思啊。
有意思。
现在可太有意思了。
巧慧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梅三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巧慧茫然的眼睛。
“我……我这是在哪儿?”巧慧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大病了一场。
她看起来和昨天判若两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眶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梅三打量了她好几息,才确定那双眼睛里没有那层薄膜了。
“你昏倒了,记得吗?”梅三试探着问。
巧慧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我只记得……我在院子里扫落叶,然后头很晕,后来的事都不记得了。”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巧慧啊。”巧慧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我叫巧慧,在刘夫人跟前伺候了十一年,从夫人出嫁那年就跟着了。”
十一年。
梅三心里默算了一下。管事说巧慧是陪嫁过来的,到今年是十一年还是十二年,巧慧自己记得很清楚,是十一年。
被附身了十年还是十一年,她也记得很清楚。
那东西不在的时候,巧慧就是巧慧,一个普通的、忠心的丫鬟。
那东西在的时候,巧慧就变成了那个会咧着嘴笑、会说“我饿了”的东西。
梅三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果那东西再待久一些,巧慧的魂魄会不会真的被啃光,从此再也不会醒来?
“玉公子呢?”巧慧忽然问。
梅三回过神来:“他去前厅找刘老爷了。”
巧慧点了点头,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系着的半截红绳,愣了一下,伸手想要扯掉。
“别动。”梅三按住她的手,“那个是……是保平安的,戴着对你没坏处。”
巧慧看了看那截红绳,又看了看梅三,最后放下了手。
她没有多问。
巧慧本来就是个话不多的丫鬟,这一点倒是和那东西不一样。那东西话很多,虽然每次只说一两句,但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人最在意的地方。
梅三正想着,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玉霖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梅三站起来。
“刘老爷昨晚死了。”玉霖说。
梅三的脑袋嗡了一下。
“今早管事去请安,发现他在书房里,坐在椅子上,睁着眼睛,手里握着一支笔。”玉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巧慧听见,“桌上有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同一个字。”
“什么字?”
玉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饿。”
梅三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转头看向巧慧。
巧慧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软榻上,像一尊泥塑。
但梅三注意到,她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里,和昨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