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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它一直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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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两人都没睡。
巧慧被安置在刘夫人外间的软榻上,玉霖用一根红绳系在她手腕上,另一头绕在自己指间。红绳上涂了除妖师特制的朱砂,若有妖气靠近,朱砂会变色。
梅三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月亮。
“你不去睡?”玉霖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站定。
“睡不着。”梅三没回头,“认床。”
玉霖没拆穿她,也在门槛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夜风吹过院子,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刘府后院种了好几棵桂花树,这个时节开得正好,白日里还不觉得,到了夜里香气反倒浓了起来。
“玉公子。”梅三忽然开口。
“嗯。”
“你见过很多妖吗?”
玉霖想了想:“不算多,也不算少。蓬莱岛的弟子都要下山历练,三年为期,我今年是第二年。”
“那你除过最厉害的妖是什么?”
“一只狐妖,修炼了三百多年,在豫州一带吃了十七个人。”
梅三缩了缩脖子:“十七个人?你怎么除掉她的?”
玉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指间的红绳。
“她是个寡妇,在镇上开了一家茶摊,过往的行人都爱去她那里喝茶。她泡的茶确实好喝,因为里面加了自己的心头血,喝过的人会不知不觉被她控制,乖乖走进后山,再也出不来。”
梅三听得后背发凉:“那你怎么发现的?”
“有个过路的商队消失了,他们的家眷报了官,官府查不到,就找到了除妖师。”玉霖顿了一下,“我去的时候,她的茶摊还开着,门口坐了几个喝茶的客人,说说笑笑,谁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你杀了她?”
“我给了她选择。”玉霖的声音很平静,“妖吃人,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天性使然,就像老虎吃羊,没有善恶之分,除妖师遇到这种,只能除之。另一种是走投无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已而为之。”
梅三屏住了呼吸。
“那只狐妖属于哪一种?”
玉霖沉默了片刻。
“她有一个女儿,生下来就体弱,需要活人的精气续命。她不想害人,试过各种办法,都不管用。最后女儿快死了,她才开始杀人取精。”他顿了顿,“我问她,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这么做吗?她说会,千次万次都会。”
“那你怎么选的?”
“我把她的女儿带走了。”
梅三愣住了:“带走了?”
“蓬莱岛有一株千年灵芝,磨成粉每日服下,可以续命。师父虽然严厉,但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玉霖说,“狐妖自散修为,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狐狸,被我送到了深山里的道观,那里的道人会照顾她。”
梅三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这不是除妖师,你这是……善人?”
玉霖笑了一下,没接话。
梅三低下头,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和玉霖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个矮小,一个颀长。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话,那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咽下去又涌上来,反反复复好几回。
“你想问什么?”玉霖先开了口。
梅三咬了咬嘴唇。
“玉公子,你……你第一眼见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出什么?”
这句话说得含糊其辞,但她知道他能听懂。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桂花树沙沙作响,几片花瓣飘落在两人之间。
玉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黑暗中的院墙,声音不轻不重:“梅三姑娘,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吗?”
梅三的心猛地一沉。
“从清水河边第一次见你,你的影子就不对。”玉霖说,“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人影会拉长,你的影子却比正常人的短了一截。我当时就在想,要么你的修为不到百年,要么你受了伤,连影子都撑不全。”
梅三下意识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
月光下,那道影子安安静静地躺着,看不出什么破绽。
“你不用看了,现在是晚上,看不出来。”玉霖说,“但我知道你是。”
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玉霖低头去看指间的红绳,朱砂的颜色还是鲜红的,没有变化。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推门进了屋。
巧慧还在软榻上躺着,呼吸平稳,表情安详。刘夫人也在里间睡着,呼噜声一阵接一阵。
一切如常。
梅三跟在他身后进来,四处张望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刚才那声音……”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不是桂花香,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甜腻气息,像是某种花蜜发酵过后的气味,甜中带酸,酸中带腐。
“你闻到了吗?”她问玉霖。
玉霖摇了摇头,他是人,没有妖那么灵敏的嗅觉。
梅三顺着气味找过去,发现那股甜腻的味道来自墙角的那只青花瓷瓶。
装着桂花酒的那只。
她走过去,蹲下来,凑近瓶口闻了闻。
那股味道更浓了,浓得让人有些头晕。但除此之外,酒液表面浮着的灰白色絮状物比白天又多了一些,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一起,像某种蕈类在地下蔓延的菌丝。
梅三伸出手,想要拔开瓶塞再看一眼。
“别碰。”
玉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是握住,只是轻轻搭在上面,但梅三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脖子。
短短一瞬,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他就松开了。
但梅三知道,已经够了。
对于玉霖这样的除妖师来说,那一瞬间的触碰,足够让他探明她身上所有的妖气。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了玉霖平静的目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
里间的刘夫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院子里桂花树的沙沙声透过半掩的门传进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你……”梅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玉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只青花瓷瓶上。
“你是梅妖。”他说,语气平淡,“修为不到两百年,化形的时间应该不长,所以影子还不稳。你身上没有血腥气,说明没吃过人,这也是我到现在才出手的原因。”
梅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下意识想跑,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不是因为什么法术,就是纯粹地、本能地怕。
除妖师。
他是除妖师。
妖天生就是惧怕除妖师的,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和修为高低没有关系。
“你放心,我不除善妖。”玉霖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丝温和,“但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对刘家的事这么上心?”
梅三的嘴唇在发抖,她使劲咬了咬下唇,逼自己镇定下来。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也是妖,我能闻到你们闻不到的东西。刘府不只是有妖那么简单,那个从巧慧身体里跑出去的东西,它身上没有妖气,但它有……有另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梅三抬起头,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脸色白得像纸。
“腐烂的味道。”她说,“不是肉腐烂,是魂魄腐烂。那东西在巧慧身体里待了十年,已经把巧慧的魂魄啃得千疮百孔,巧慧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那东西在替她活。”
“等到巧慧的魂魄被啃光的那一天,她就不是巧慧了。”梅三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会变成那个东西的壳,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壳。到那时候,那个东西就可以披着巧慧的皮,大摇大摆地走在人世上,谁也认不出来。”
玉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见过这种东西?”他问。
梅三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告诉了他答案。
屋外忽然起了大风,桂花树被吹得东倒西歪,花瓣像雪片一样漫天飞舞。
巧慧手腕上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断了。
朱砂的颜色没有变,但红绳断成了两截,一截掉在地上,另一截还系在她腕上。
玉霖和梅三同时看向巧慧。
她还睡着,呼吸平稳,表情安详。
但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软榻的褥子上。
刘夫人里屋的呼噜声也停了。
梅三猛地站起身,冲进里间。
床上的刘夫人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帐顶,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她的手里攥着一把鸡毛。
不,不是鸡毛。
是人的头发。
一把一把的,从头皮上硬生生薅下来的,带着血珠的头发。
玉霖跟进来,只看了一眼,就伸手按住了刘夫人的额头。
“她在梦里拔了自己的头发。”他的声音很紧,“但她感觉不到疼。”
梅三看着刘夫人空洞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她感觉不到疼。”她说,“是那个东西在让她感觉不到疼。”
她转头看向外间。
巧慧还躺在软榻上,但她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更大、更夸张,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她没有醒。
但她在笑。
在梦里笑。
梅三的后背爬上一层寒意,她们以为自己在守株待兔,殊不知那只兔子从来没有离开过。
它一直都在。
就在巧慧的身体里,睁着眼睛,看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听着她们说的每一句话。
甚至可能,在笑她们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