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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皆因我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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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宫从未想过,自己会见到真正的神。
她只见过妖鬼,甚至见过魔。他们为祸一方,他们蛊乱人心。在凡人口中,总是无恶不作。
她从未见过神。
她曾以为,这世上,是没有神的。他们是虚无缥缈的,只存于香火供奉中的传言。
她曾祈求过,在那个血色新婚之夜后的无数个日夜,她祈求上天,祈求每一位无上之神。
可上天从未回应过。
能救人的,只有人自己。这世间,没有神。
神却出现了。
他们离她很近,与她朝夕相处,同饮共食。
他们距她很远,与她从不相识,素昧平生。
他们,却要杀她的师弟。
神,并非护佑凡间。他们,要杀凡人。
可他们又说,萧謉并非凡人。萧謉是那不伦不类,非生非死的天地异数。
他是鬼仙。
但她不信。她不愿意信。
凡人皆会犯错,那么神,会不会犯错?
勾陈,上古中央之神。多像是跌入迷梦之中,妄谈了一场传说。
兰宫四下里望去,再无旁者。而苍蓼瞧着的,是枕清风。
枕清风的手触及铜镜边缘,破碎的镜面中,终于又出现了萧謉的身影。
云翳重,雨丝凉。
萧謉艰难地前行,腿似灌铅,每一步俱都沉重无比。雨透了衣裳,渗入肌肤,攫取着他的气力。先是身上冷浸浸的,过了一会儿又闷热得厉害,再后来,冷与热褪去,他只觉着困倦又疲累,他想休息,想沉沉地睡去,安安稳稳地,无梦无扰。
于是他躺了下去。额侧擦出殷红一块,他并未感觉到疼痛,他已睡了过去。怀中的吾与,陪着他。
“萧謉!”
萧謉用力皱了皱眉,似乎想睁开眼睛,可排山倒海般的困倦终于淹没了他。他的唇微张了张,仅剩的气力只喃喃未能出声的两字:“师姐……”
见得枕清风手指点上镜面,涟漪荡漾,他的手穿入了镜面。而后,整个身体都进入了铜镜之中。
兰宫欲随在其后,却被苍蓼轻拦了手臂:“进不得。”
“为何?”兰宫瞧他。
苍蓼道:“八方镜随时会碎裂,到那时,虚无境便会完全闭合。若未能及时出来,便会被永远封在里面。”
兰宫道:“可师父进去了。”
苍蓼顿了顿,道:“上古六神,本就诞于混沌虚无。”
兰宫的思绪很乱,心更乱。
眼前人,为她所识,却非她所知。
不,或许自己从未真正识得他,识得他们。
默然许久,兰宫哑声道:“天穹谷。你们……皆是因着萧謉么?”
镜中的枕清风沐了雨,慢慢地走向萧謉。
一步,逾千年。步步,踏过数万年。
吾与的流水屏障不知何时已落下,枕清风抬手,释出另一道结界。雨水,划下道道弧线。
生命的流转如被具象,淡青色的薄雾自萧謉全身氲出,自吾与的眉心源源涌入。
吾与终于醒来。萧謉仍旧睡着,他睡得很沉。
“该带他回去了。”
枕清风踏出虚无境的那一刻,铜镜在身后四分五裂。原本沉亮的铜色,失了被赋予的力量,变得黯然无光,锈迹斑斑。
萧謉伏在他的背上,那纯然无妨的模样,一如幼时。
“要带他去何处?”兰宫随在身后。
苍蓼开口:“回到他的魂魄所在之处。”
人间不曾如此地。寂冷,连同岁月一道凝结。长夜漫漫,日落时窃得一霎的暗光落影。
望不见尽头的夜雾,转身不知来时路,回首不见旧时影。上不属天,下不及地,光阴沉默着行过,绝尘而去。
这里,空得只有天,只有地。只有夜。
却有神光赐予了清明。
它来自于那山岳般的青色巨影。它的身躯绵延着,百里之外仍不见尽头。寒鳞如刀,密密覆着。银白两角若参天林木,枝桠向着天际。
仿若有一柄巨锤在兰宫心腔之内敲击着,一下又一下,空荡的回响。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过眨眼,已是身在旁处。
“虞渊,”苍蓼道,“日没之地。”
“萧謉的魂魄……所在之处?”兰宫望着那青色巨影,神色复杂。
枕清风轻声一应。
“师父……”兰宫唤他。
枕清风瞧着她,如往常一般。
言语几次到了舌尖,却终究未能说尽。出了口,已是另一番意:“萧謉会怎样?”
他。我们。还会回到天穹谷么?
“聚魂,”枕清风亦如往常一般,耐心地解答她的每一个疑问,“需将残魂铸回。”
吾与的眉心,释出一道灵流,自萧謉的额角钻了进去。他睁开了眼睛。
“师父?”意外的,欣喜地。
“师姐?苍蓼……”他又看到了他们,不解地,“我怎地……已出来了么?”
兰宫扯了扯嘴角,终究未能笑出来。
萧謉觉出不对劲来,他确实已离开了虚无境,可此地又是什么地方?他四下里瞧着,心中愈发地不安,怎地令他想起了梦中……转过身,骇于原地。
“青……”
“青龙,”枕清风道,“它已在这里沉睡很久了。”
“有多久……”鬼使神差地。
枕清风开口,字字风过:“七万年。”
萧謉望着它,木立许久,喃喃地:“都是真的……”
“为何天上的古神,”他听见兰宫在问,“会在人间?”
“因为它被困于锁龙阵中,”枕清风道,“无法离开。”
兰宫怔道:“谁能困住它?”
枕清风道:“天帝。”
天涯,亦咫尺。虚幻与真实,难分彼此。
“天帝是与五行神一并诞生,甚至古老于天之六神的天地制衡。”话语浸着时光流转,溯不回的光阴。
“天帝,为何要困住青龙?”萧謉似问似念。
‘为何?你自己不知么?’
森森低语如鬼吟,蓦然自耳边响起。
‘谁?!’萧謉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开口说话。
‘若非是你这非鬼非神的异灵,它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因为我?’
‘守护天地的神,却要护着一个不该存留于天地之物。’
‘我……不该存留于天地?’
‘你活一日,青龙便会被镇于锁龙阵一日。你活七万年,青龙便在这虞渊下封了七万年。’
‘胡言乱语……我,我只是个凡人,怎会活七万年?’
‘凡人不过是青龙为你造的一个幻象。你不甘永世同它困于虞渊,妄图逃脱。于是它剥出你的元神,将锁龙阵撕开一个口子,渡向凡界,塑了肉身,成为萧謉。’
‘剥离元神……’
‘你的魂魄与万物生灵不同,既有神魂亦有鬼魄,阴阳相斥却又相生。若将你完整的魂魄渡出,天界便会立刻发觉你并未消亡。且凡人的身躯无法承受如此魂魄,要送你离开虞渊又不被旁者发觉,只能裂魂,渡出元神,封印残魂。’
那不知何处的低语者似乎看得到他的神情一般,轻笑了一声,令人不寒而栗。
‘若我不是萧謉,那我是谁……’
吾与爬上他的膝盖,湛蓝如深海,殷红似血月。
‘吾与,究竟是谁?’
‘纵是记不起,却想不出么?谁会以你曾经的模样留在人间守护你。’
“萧謉。”身体被晃了几晃,苍蓼的手指按上他的后颈。
那森森低语消失了。
萧謉抬头,用尽目力也未能望尽它的全貌。他又低头,望着吾与小小的身躯。
他将它抱了起来。
“青龙。”他发出了声。
吾与静静地回望着他。
各者神情自不同,枕清风淡然,苍蓼略感意外。唯有兰宫,是着实的惊诧:“你唤吾与……青龙?”
那一刻,萧謉想起了许多,许多被他无意或是刻意忘记了的细枝末节。
噩梦中惊醒,灵流自吾与眉心渡入他的心口。再次睡去,一夜好眠。
被他吸引而来的妖鬼妄图靠近,却在瞧见吾与之后惊恐逃走。
比起青鸾的厌恶,同门的惧怕,兰宫的喜爱,苍蓼对吾与,总是似远似近,恭敬又疏离。这一度令萧謉很是不解。
萧謉几次见到苍蓼手中月色,去问兰宫,却说掌心空空。三番五次下来,反被狠狠斥了一通胡闹说谎。
可每当他遇到危险之时,苍蓼一定会出现。无论是遇上了劫道之人还是拦路妖鬼,又或是摔下山崖。
“青龙座下心宿,心月狐。”苍蓼读懂了他瞧过来的目光。
梦中,将他称为祸害,欲取他性命的神。天穹谷中,伴他一同成年,互守互闹的师弟。是苍蓼,是眼前的心月狐。
“还是唤我苍蓼罢。”他笑了,是苍蓼的笑。
枕清风望着他,从前他并未读懂那目中之意。
悲悯。
“师父……”
师父,就连你,亦是刻意的局中人么?
你们对我的所有情谊,是否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所谓守护。
守护。我不过是笼中之鸟。
而青龙,却是因我而坠落的天神。
这一切,皆是我的错。
“师父,我想回天穹谷。”萧謉像曾经那个孩童一般,央求枕清风。
“你已开始记起那些梦境了么?”枕清风柔声道,“你的元神已不再受封。很快,这具躯体便因无法承受它的力量而衰朽。在元神消散之前,需得立即聚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