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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清风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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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手心一翻,西极山之像悬于掌下。
“青龙正神在何处?”众神各仙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不过瞧见一片的平静无澜。
若非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那必然是金德真君在信口胡说。虽不见帝君容颜,但金德真君着实地感受到了那威迫的目光。
“帝君不妨探下去。”
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终是移开了。
神光微绽,却倏然凝住。
众神各仙瞧得分明,可谁也未敢第一个开口去问。
“帝君忽然停止施术,不知是何缘由?”巨门星君到底未能按耐住。
帝君的声音回荡在神殿內:“结界。”
一众神仙听了迷糊,结界破了便是,怎会引得帝君这般异样?
“帝君想必辨得出施术者。”金德真君跟着打谜语。
“镇星。”帝君的语声重了几分。
“小神在。”黑发银冠,容色如玉,步步清莲。
众神各仙颇为意外地瞧着步入神殿中心者,他们似乎已很久未曾见过他了。或者说,他们已将他遗忘很久了。
他终日默立一旁,帝君不会想起他,他们从未理睬他,他亦无言。
他站在那里已有多久?是几百年还是几千年,亦或是几万年。他沉默了多久?久到神殿来往,却从未有留驻于他身上的目光。
“勾陈现在何处?”帝君问他,无波无澜,“仍在坤极薮么?”
土德真君张了张嘴,开头两字未能说出来,他已太久不曾在这神殿开口了:“奉天帝之命,正神一直镇于凡界。坤极薮,如今只有小神。”
“什么奉天帝之命,分明是被罚去下界的。”神殿外值守的两个天兵,一面百无聊赖地站着,一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偷听着。说这话的是个瘦高个子,长眼细眉,不住地打着呵欠。
旁边的一个稍矮些,眉浓眼圆,瞧着怯怯地:“小声些。”
“怕什么?”瘦高的天兵撇撇嘴,“你瞧瞧土德真君,怎么说也算是中央主神,可有谁理他?没了正神给他撑腰,谁还将他当作一回事。”
怯怯的天兵道:“听闻天之六神皆有镇守之地。如何勾陈正神不在神域坤极薮,却被天帝罚去了下界呢?”
“哪里还有六神?自腾蛇正神寂灭之后,只余五神了,”瘦高的天兵道,“虽说我比你早来几百年,可亦知之不多。只听说是与七万年前的六方大战有关,那一战后,勾陈正神与腾蛇正神,一个被罚下界,一个魂魄湮灭……就连座下七神将亦接连战死。如今偌大个坤极薮,便只剩下个土德真君守着。”
“只他一个,在那里孤零零地,守了七万年么……”天兵望进去,那单薄的背影,与星落寞。
“后土神弓可仍在坤极薮?”帝君的言语,自蕴神力,压制着他。
土德真君无法不答:“凡界属中央,正神既于下界镇守,神器自亦跟随。”
帝君道:“神弓既于凡界西极山现世,那么勾陈亦在那里了?”
土德真君恭恭敬敬:“小神不知。小神已有几万年,未曾见过正神了。”
“凡界红尘喧闹,只怕它早已将你忘记了罢?”火德真君不冷不热地。
土德真君如未听到一般,并无反应,亦不答话。
“帝君忽然提起勾陈正神,”既已开了头,巨门星君一心要问个明白,“莫非与这西极山的结界有关?”
“这结界,”帝君缓声道,“正是勾陈所设。”
金德真君点点头,看神情,并无半点意外之意。
“太白,”火德真君盯住他,“你是何时知道的?”
“方知悉不久,”金德真君悠悠道,“今日来,便是要向帝君禀报的。”
火德真君又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于是金德真君答:“查到的。”
火德真君很是不满:“如何查……”
“荧惑,”帝君止了他的步步紧逼,“星宿与翼宿已回了重离墟么?”
火德真君未想会问到自己身上,怔了一怔道:“禀帝君,已回来了。”
神目虽无法望进重离墟,却瞧得见众星宿:“如何翼宿黯淡无光?”
火德真君正苦思如何应对,听得金德真君道:“翼宿重伤,是星宿带他回到重离墟。”
“重伤?”天之六神座下神将受伤不可不谓是异事一件,众神各仙的注意皆被引过来,等着他说下去。
金德真君却没了下文:“只瞧见这么多。究竟因何而伤,只好问翼宿了。”
土德真君静静地站到一边,转身抬目间,瞧见司命星君望了过来。
箭无形,杀有意。
镜面起了微澜。八面铜镜合而为一。
“怎会是后土神弓……”镜中人难抑惊骇之情,“你究竟是……什么来路?”
分明凡间之灵。凡人魂魄。
苍蓼亦是惊愕莫名,但此刻他想到旁者:“他……知道么?”
突如其来的一阵冷意,枕清风忍不住一嚏:“哎呦。”
一旁的苍冥抬眼:“好手段。”
又是接连几嚏,枕清风眼泪汪汪地:“什么手段?谁又使手段了?”
苍冥冷冷地哼了一声:“明知故问。”
枕清风擦擦眼睛:“我知道啥子?”
苍冥不说话了,一双幽深的眸子中透出血色。慢慢地,血一般的瞳仁。
“你要吓死谁啊?”枕清风白着脸,委屈道,“作什么又要威胁我?”
“腾蛇神魂消散时,后土神弓随他一并化入坤灵,”字语仿若自渊谷而来,“我瞧得清清楚楚。”
“我亦瞧得清清楚楚。”枕清风认真道。
“下一句若仍是这般不着边际之语,”血瞳绽出暗光,“便……”
苍冥忽然闭了嘴。枕清风眸光敛回,向一旁瞧了过去。林断睁开眼,抬起头。
“你觉着他破得了你的结界么?”苍冥幽幽道。
“不好说,”枕清风膝盖撑着手肘,托了半边脸,将问题抛给了林断,“以你看呢?”
青色的巨龙在身后沉眠。林断道:“以我看,你该出去瞧瞧你的徒弟了。”
忽而,万籁俱寂。世间,黯淡下来。
光,仿佛碎裂为千万星子,它们疏而不散,密而不合。它们,聚为一根长箭。箭尖,指向八方镜。
“打碎了它,萧謉便永远无法出来了。”镜中人已褪去了青鸾的形,模糊了面容,只瞧得见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
弓,已拉满。狂风起。
“兰宫!”苍蓼的声音被风吹散。
光,成线,入了镜。裂纹铺展开来。
镜中人坠跌而出。不及他爬起,苍蓼已瞬身至近前。
长箭散了影,一切又黯淡下来。苍蓼无法看清那轮廓,看不清那刻意隐藏的神魂。锁链自折扇中打出,束缚那轮廓,却在收紧的一刹,扑了空。
“神魂分身。”苍蓼捉了残星,掌心微亮,而后渐渐淡去。
身后砰然坠地之声,兰宫与澜弓,皆恢复了原本模样。
“师姐。”
唤了几声,却是毫无反应。苍蓼指尖携月,渡入兰宫眉心。眼睫颤动,再睁开眼,迷雾朦胧。
“苍蓼……”好一阵儿,兰宫的眸光终于变得清透。她伸出手,苍蓼身上创处,沾了掌心一片红。
“无碍,”苍蓼探寻着她的神色,“你……”
高大的铜镜矗立着,兰宫扫过去。而后,惊恐溢满了她的眼睛。
“铜镜!”她挣扎着爬起来,奔过去,“铜镜碎了……怎会如此……”
苍蓼立于她身后,瞧着她。
铜镜中映着的,是她破碎的面容。瞧不见萧謉,亦不见镜中人。裂痕间隙,是苍蓼异样的目光。
“镜中人呢?”她问。
“受了伤,逃遁而去。”苍蓼回答。
“受伤?”镜中的数个自己,目目相对,俱都是不解之色。
“你不记得了?”苍蓼拾起澜弓,递与她。
触及长弓那一刹,残影晃闪而过,神思出离,澜弓脱了手。
却未听到坠地声响。
苍蓼转头,澜弓已在旁者手中。
黑衣,白发,额间一道清风长纹。眉心愁,眼底悯,低眸是万古忆。
兰宫并未认出他,直至他开了口:“兰儿。”
再无人会如此唤她。兰宫愕然,将他一遍遍地打量着,掌心灵气却不敢散去:“师父?”
枕清风,怎变作了如此模样?
依旧是那张脸,却为何,是那般的不同于所识?
她认得的枕清风,墨黑的发,额间无痕。目光,那目光……不,那是枕清风,她的师父,他们的师父,总是那般纵容又无奈的神情。
枕清风转了身,向青鸾缓缓走去。手指抬起,数百寒针自青鸾身上脱出,纳于他的掌心。
寒针化尘,他感受着那气息。忽地,脚下微顿,却也不过一瞬怔凝。
他站到了青鸾身前。
“师父,”虽不知枕清风为何变作如此模样,但此刻兰宫并不愿再想下去,“青鸾师兄他……”
千言,这一路颠沛,如何开口,从何说起。
万语,转眼世变心念变。
“我知道,”枕清风俯身,手掌覆上了青鸾冰凉的额头,“我都知道。”
兰宫怔住。
“勾陈正神,”苍蓼开口,“八方镜已现裂痕,萧謉仍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