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未竟 ...
-
你所亲历的,一定是你的真实么?
生命逝去时,并非皆有哀吟。我们,恸哭着到来,却沉默地离去。
“吾与。”
像是有谁在耳边低声呼唤,萧謉蓦然回首。
水墨已在淡去,尘时卷缓缓合上。
怅然若失,不知失去了什么。
“你要走了?”天地重又恢复色彩,流火亦在熄灭。
“我只是一个信使。”残页化入毕月乌手心,点点为星。
萧謉开口:“你现身于此,只为展现这一场幻境?”
“你所亲历,并非全然真实,”毕月乌道,“而你所见,亦非定为虚妄。”
“我的喜怒哀乐,皆出于本心。究竟何者为真实,自有分辨。”像是在对自己独言。
轻纱扬起,毕月乌向天际隐去,留下余音:“若有再会之时,希望你已寻到了你的真实。”
天火已熄。苍穹,灰蒙蒙地。呼吸一口,闷地喘不上气。
暴雨将临。
吾与在几步外,昏睡未醒。寻常不过是闭眼小憩,极少有真正入睡之时的小狼,究竟是怎地了?
吾与。吾与。吾与……
为何他们会说我看到的你,是曾经的自己?
你……是谁?我……又是谁?
萧謉将它抱了起来,皮肤触及它柔软的毛发,是那般的真实无比。
你便是我的真实。
暴雨如注。
萧謉用手遮着吾与小小的身体,在一望无尽的雨幕中寻着路。
“阿公。”他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倾盆的雨,浸透了他的衣裳,打湿了他的脸。
铜镜外,兰宫瞧着他愈走愈远,而在他身后十几丈,白头公费力地抬起手,一段枯枝自手心生长,向着萧謉的方向。而后,枯枝断裂,残破的魂魄化作繁星,化入雨中。
翼火蛇躺在几步外,他的身体已被洞穿。只是这一次,他无法再轻易修复如初。他的神魂,一并被撕开了裂口。愈来愈模糊的意识中,他似乎瞧见了一个影子,拂尘扫过,归于暗寂。
“阿公!”玉舟哭喊着,澜弓中溢出魂魄,鹿妖现了身。
忽而,大雾起。看不清自己,亦不见镜中之人。
苍蓼与解蕴同时出现于身边。
“快回去!”解蕴对玉舟说。
“他要毁掉你的弓。”苍蓼对兰宫道。
“并非是澜弓,”红色的灵气裹覆了长弓,“而是宿于其内的上古生灵。”
雾中漫出了水汽,似雨后的气息。温度降下去,皮肤开始觉出凉意。水汽凝为雪霜,顷刻之间,碎琼乱玉,地白雪如尘。
烟雪触了指尖,消融一道水痕。
忽听解蕴一声闷哼,兰宫猛醒过来,旋即骇住。分明是触肤即消的霜雪,可落于解蕴身上,竟变作烙印枷锁,她的手背落了片雪,雪纹镂入皮肤,写为符纹。
解蕴的手垂了下去,释出的力量方出便散。大雪纷纷,落了她满身,于是符咒写遍她的全身。她艰难地回过头来,向着惊恐地玉舟开口,嗓音已嘶哑:“快……回去。”
符咒入了骨,开始侵蚀魂魄,每一片银霜比最炽烈的真火还要灼烫。比起恐惧,她更觉绝望,自己竟是这般的毫无还手之力。
玉舟拼命想要挥开那些雪花,她以魂魄现形,反被烙印封住动弹不得。
“解蕴姐姐……”原来,魂魄亦会流泪。
“为何……”兰宫试图用自己的灵气去挡住愈来愈繁的霜雪纷纷,却是无用之功。
月辉如丝,勾缠住千万雪花。雪住了。月影如水,覆了深烙魂魄的咒印。咒印淡了痕。
苍蓼的眉心与眼角现出月色的纹:“仙神之力属阳,妖鬼之力属阴,两者若是势均力敌,便无高下差别。不同于同属性之间的力量压制,若是一强一弱,阴阳之差,足可教弱的一方魂飞魄散。”
万千雪片转瞬化为寒针,击穿了月辉。
不见星河只见雾,早已听不到妖鬼的嘶叫与哭嚎。
雾中,却是杀机。
罗刹鸟张开了羽翼,将鹿妖庇于其下。
青鸾挣脱了苍蓼,奔向已散去元神的另一个他。
“师兄!”
月光拢了兰宫,折扇遮去她的目光。
千万根针,击穿所见万物。雾气愈浓,寒针无尽。
“师兄……”兰宫的唇已被咬破,殷红融入清泪,落于长弓之上。
弓弦无声地震颤了一下。
苍蓼屈着膝,几乎半跪于地,他将兰宫护在怀中,抵御着铺天盖地的攻击。
羽翼锋利,却在凋零。
“解蕴姐姐……”玉舟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触上解蕴的脸,那般的冷。
“我想起,”解蕴的眼睛有了暖意,她在笑。她的脸,在黯去颜色,“初遇你时,你便是这般模样,分明害怕得不得了,却又不忍心任受了伤的我独自……”
她的头低垂下去。
形销,神散,带走了未竟之语。
“将弓交与我,你不必像他们一般吃苦头。”镜中之人仍旧用着青鸾的声音。
兰宫的声音颤抖着,却冷得要命:“交与你,好叫你杀了我,再去杀了他们么?”
“我不会杀你,亦不会杀他们,”镜中人道,“神不会妄下杀戒。”
一字一词被啮咬出口:“你杀了青鸾,囚了萧謉,下如此杀招,竟还说是……”
“何为‘妄’,你懂么?”寒针愈密愈厉。
血,呛出了口。十几根寒针破了月辉,打入苍蓼的后背。
“苍蓼!”兰宫想要抬头看他,却被压制着起不得身。
“莫要动,”苍蓼勉强开口,“我……抵不了多久了。”
“知道他为何宁可生受这寒雨亦不肯还手么?”镜中人平静地,“八方铜镜,施术者可将承伤全部转嫁至受术者。”
寒雨更强。苍蓼双膝触了地。
“只要我仍在镜中,他的所有攻击,便会全部施加于萧謉之身。”
血迹斑斑,不停地滴落在兰宫手背之上。苍蓼的头几乎垂在她的颈侧。
“无碍……”苍蓼笑得没有力气,“想杀我,还差得远。”
又是几十根寒针破了屏障,兰宫的脸颊手臂亦被划破,殷红一路滑落,坠于长弓之上。
血,化入坤灵。大地,起了嗡鸣。
寒针失却了威力,锋芒尽收,重又为雨。弓弦震颤着,似有一只无形之手在轻拨,引动了大地的低吟。
霸道的力自脚底直冲天灵,没入身体的几十根寒针被震为散灵,伤口迅速愈合着。但更令苍蓼吃惊的,是眼前所见。
兰宫与澜弓。
裹覆着澜弓的,不再是红色的灵气。而是来自于坤灵的,大地之力。
兰宫被这股力量挟起。她的眼睛,失了原本颜色,却又是万物之色,映着天与地。
“师姐?”她的腕子自苍蓼手中脱了出去。
兰宫似听到他的唤声,向他瞧了过来。苍蓼心头一颤,那目光,他曾见过。
她认得出他,却并不认得他。他,是众生,是万物,是生灵之一。
澜弓悬于手下,无箭。开弓,大地之力汇聚,凝一根无形之箭。
“勾陈正神?”狂风腾起,苍蓼几乎睁不开眼睛,“不......你并非......”
镜中人亦惊愕:“怎会是古神之力?”
嗡鸣撼动着西极山,地之语,入天之耳。
神殿内,又一次掀了顶。
帝君的手心上方,悬着一张弓,无色却万色。
“竟是后土神弓......它岂非已随着腾蛇正神灰飞烟灭了么?怎会再现天地?”巨门星君一向地憋不住话头。
司命星君以手肘杵他:“独你话多,少说一句行不行?”
木德真君又向天柱后退了一步,百无聊赖地捏着手中的枯枝,神思不知落于何处。
“岁星,”总是要在他高高挂起之时,帝君便将他点了出来,“青龙座下三神将下界已久,可有何回信?”
木德真君急忙两步跨出来:“禀帝君。自前日亢金龙回报暂未寻到正神下落外,尚无回信。”
“箕宿寻那鬼仙,寻的如何了?”神座上的帝君不见面目,亦无情绪。
木德真君觉着脑门上又冒出了汗:“这个......小神听说是帝君要他下界去查的,箕宿不曾同小神......”
“好一个事不关己,”火德真君冷笑,“你这东方主神真是无所事事的很。七神将去了哪里是毫不知情,怪不得就连正神离位亦是后知后觉。”
木德真君嘁声,道:“听闻朱雀正神座下星宿与翼宿亦去了下界,不知真君知情与否?”
火德真君面色一变,旋即恢复如常:“我怎会不知?前日便已向帝君禀告过。青龙正神离位乃惊天大事,为早日寻得其下落,是以朱雀正神出手相助......”
“朱雀正神真是好心肠,”木德真君笑,“小神在这里谢过了。”
“太白,”帝君又点了笑眯眯瞧着两位真君斗嘴的金德真君,“瞧了半日热闹了,要你去查的事如何了?”
听得帝君发了话,两位真君只好暂且住嘴。
金德真君出列,笑笑地:“禀帝君,小神已查到青龙正神下落。”
神殿内鸦雀无声。巨门星君与司命星君互相瞪了瞪眼睛。
岁星与荧惑异口同声,比旁者更急:“在哪儿?!”
金德真君清了清嗓子:“与忽然现世的后土神弓同处一地:凡界,西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