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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是萧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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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前尘,是今时缘障。亦言眼下之劫,是过往未尽。
他想起枕清风曾说:“不以魂魄定命数。”
那究竟是什么,勾连了今与往。
吾与望着他。不,是他从未离开前尘。
可他想要逃离。
后悔了么?因何后悔,为何而悔。能不能,只让他回到原本所在之处。
他是萧謉,他的来处,是天穹谷。
‘纵是回去,亦不会有人再记得你。’
‘你究竟是谁?!’总是在那个鬼气森森的语声出现之时,萧謉便失了音。
‘你的魂魄重聚之际,便是世人遗忘你之时。’
‘出来!’萧謉颤抖着。
‘你是鬼仙吾与,而非凡人萧謉。’
吾与察觉出他的异样,忽地跃上了他的肩。于是那声音再次消失了。
我是吾与,是鬼仙。
我是萧謉,是凡人。
“吾与,回来罢。”鹿妖玉舟的影自澜弓中现出,犹带泪痕。
“回来罢。”
“回来同我们一起。”
“归家罢。”
古老的魂灵低语轻言,他们出现在萧謉面前。
“吾与……”玉舟向他伸出手。
萧謉向后退去:“我是萧謉,不是吾与……”
长弓拦在了他们面前,身后,只萧謉一人。
“我带他回天穹谷。”兰宫定声道。
“兰儿,”枕清风缓声道,“天界已得知鬼仙并未消亡,你一人护不住他的。便是不顾这些,他的元神解封,凡人之躯撑不住多久的。”
“师父……”兰宫咬住颤意,碾为平静表象,“他是你的徒弟,是你在天穹谷自小带大的孩子。”
枕清风瞧着萧謉,萧謉亦瞧着他。
白了发,却如旧容颜。
“什么勾陈,心月狐……你们真的是天上的神么?”哭腔泵出时,泪借了道,兰宫摇头,“为何偏偏容不得一人?”
“师姐,我们回去。”萧謉揽了她的肩。
“只要你走出这里,立刻便会被捉回天界,而后焚魂裂魄,”苍蓼拦了去路,“便是你能回到天穹谷,数日之内,你的凡人之躯便开始衰朽,最终,魂飞魄散……”
兰宫滞了脚步。萧謉惨白着脸,却笑道:“横竖,都是一死。”
“若是聚魂,会如何?”兰宫开口,“萧謉,还会是……”
萧謉么?
枕清风道:“小狼的身躯承受阴阳之力相峙再生,唯有它能容纳聚合后的魂魄。”
“萧謉会……”兰宫还是未能说下去。
萧謉却平静地:“变回曾经的吾与。”
“躯体衰朽,是因元神解封,对么?”兰宫妄图寻出其中关节,“那么重新封禁,是否便可恢复如常?”
旁者无言,兰宫无解。
纵是萧謉如初,可如何能令因果溯回逆转?事已至此,所谓的重来,不过是修复。
“他们要杀鬼仙,”兰宫质问着,“你们却要萧謉成为鬼仙?”
“是否鬼仙消失,”那千军,那万马,那地动,那山摇,震耳欲聋,萧謉几乎听不到自己,“青龙便可重回九重天?”
枕清风不想他会如此一问:“并非……”
‘不错,异端既除,天帝便再无困锁青龙的道理。东方正神离位太久,天穹已现倾斜之象,如今日久不升,妖鬼涌出,便是这个缘故。若青龙再不归位,天界下坠,到时无论是凡界或是鬼界,谁也逃不过天地覆灭。’
幽幽钻入耳内的鬼音,扰他的思,乱他的心。枕清风的半句话未能听完全。
‘天界下坠?’
‘若非与自身存亡息息相关,一个无意诞生的区区异数怎会引得这般注意?天界之上,皆欲除你而解祸。’
‘你胡说……既是区区异数,身为古神又怎会为了它而弃天地生灵于不顾?’
‘因为你,亦是天地生灵。’
手掌自兰宫肩上滑落。她抬头,萧謉放下了吾与,向后退去,离她远去,离他们愈来愈远。
吾与向他走过去,他摇头:“让我自己,想一想,好么?”
百里锁龙阵,萧謉总也走不至尽头。回过头,苍蓼与兰宫远远地,随在身后。吾与的双眸一直望进他的眼睛。
萧謉转过了身。
‘你想做什么?’鬼音问他。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可我知道你一定做得到。”萧謉缓缓开口。
风拂过,低语模糊,苍蓼辨不清楚,却觉出不对劲来。枕清风于那无故之风起时便掠影而去。
萧謉坐于一株古树旁,墨色的叶落在他的颈侧。他闭着眼睛,静静地,似在小憩。
吾与自枕清风手心跳下,落于萧謉右肩,它以鼻尖贴在他的耳后。片刻,它慢慢抬起头,瞧着萧謉安静的睡颜。
枕清风轻轻垂了眼。苍蓼带兰宫掠了过来。
风住了。
“萧謉。”苍蓼唤他。
萧謉不应。
“萧謉?”兰宫雾里看花,唤他。
萧謉依旧未应。
苍蓼瞧了瞧吾与,伸出手去,手指轻触在萧謉耳后。许久,他没有动,亦未发一言。
“他……怎地了?”风未动,水却澜。兰宫问,难抑的惶然之感。
苍蓼开口,轻轻地,似怕惊扰了他一般:“他的元神,被抽离了。”
“什么?”虽不知意味为何,但必定非同小可,“那萧謉……会怎样?”
苍蓼张了张嘴,终于道:“以凡人度量,他已……离开了。”
文有千般意,因言者异,因情思异,因语声异。同一词,并非只一意。
可兰宫懂了他的意。
她见过许多人的离开。离去。逝去。死去。无论哪一字眼,在某一刻,总带着猩红的,亦或是苍白的,最终却死寂无应。
她缓缓蹲下身,缓缓伸出手。萧謉的皮肤寒似冰,不余半分温度。她瞧着他,瞧了许久,而后,缓缓地,背起了他,像幼时的他们。
“我带你回天穹谷。”
兰宫不知该向何处走,更不知出路在何处,可她依然走下去,远离他们的方向。
灵流自吾与身上释出,而后,他们消失了。
“苍冥。”枕清风不知在向何处道。
血瞳现,鬼音起:“要说你们天界最是虚情假意。凡人惧生亦畏死,要人去死,便予其痛快。”
“元神呢?”枕清风摊开手掌。
“居然将后土神弓封印后交与一凡人,你可真是……”身形于眼前凝聚,苍冥自他身旁走了过去,“将神弓作为亡灵栖身之处,是为净化他们么?”
吾与被鬼雾托起,悬于他的掌心。
“你欲以土神之力为青龙消弭锁龙阵的死契,”苍冥回身,瞧着枕清风,“你以为帝君想不到么?”
“死契?”苍蓼心头一震。
“以青龙之力,当真无法挣脱锁龙阵么?”苍冥道,“想必你不止一次地疑过。”
不止一次地疑过,亦不止一次地问过。问青龙,问勾陈。
青龙不答,勾陈言不知。
阵法可契,是他初为神将之时,亢金龙所授。他曾试着将一只纸蝶契于封禁术之中,亢金龙在挣脱术法之时,那只纸蝶随之四分五裂。可仅仅为一无生命之物打入契约,便几乎耗去了他近百年的修为,是以亢金龙告诫于他,若非不得已,莫要为阵法入契。所契之物愈是强大,施术者所负便愈多。
天帝设下锁龙阵,同为古神的青龙若要挣脱并非毫无可能。可为何自被封禁以来,青龙甚至从未尝试过离开阵法?
死契。同生却非共死。究竟所契为何物,会令青龙甘愿困于虞渊而不肯舍弃?
七万年。
“所契为何?”
“亢金龙发觉锁龙阵入了契,曾问过同样的问题,”苍冥道,“可惜,我并非天帝,亦非青龙,并不知究竟所契何物。”
几念过,苍蓼心中有了疑思。
“你所担心的,正是他们所以为的。”苍冥言破了他的念头。
阵法入契。若无契,是否阵法便可脱。
那么,何为滞留青龙之物。
“萧謉已死。”苍蓼道。
“鬼仙却仍在,”苍冥的另一只手,握着一缕游魂,“那些亡灵亦未消亡。”
神息一瞬锁住了它。而后,入了吾与澈蓝的那只瞳,如入海底。
“我又未说不还你,”苍冥无所谓地甩了甩手,“也罢,随你。”
符文自苍蓼眉心与脸侧现出,虞渊内已不见他。
枕清风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苍冥似是颇为不满,“抽离元神是为救他。若非是我,你们还要等他肉身朽尽才肯动手么?”
枕清风又叹了一口气:“可怜青鸾……”
苍冥顿了顿,道:“你不知是何者所为?”
枕清风瞧着悬于他掌心之上的吾与:“青龙似乎已经知道了。”
妖氛鬼雾,妖哭鬼嚎,月光穿不透,夜风吹不散。迷着她的眼,惑着她的耳。她全都不在意。
却也近不了她的身。长弓点点微光,照亮了前路,驱散了浊气。
玉舟抽抽噎噎的,在耳旁哭啼个不住。
“莫要再哭了。”兰宫道。
“阿公走了,解蕴姐姐也不会再回来。”玉舟跟在身后,望着伏在她背上的萧謉。像曾经随着小狼。
兰宫向前走着,看不到她的神情。
“萧謉只是吾与的表象,元神离体,这具躯壳便彻底死去了。”玉舟小心翼翼地道。
“他是萧謉!不是什么鬼仙!”兰宫的声音起了澜,“你在意吾与,便回到虞渊去!”
微光尽处,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