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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闻到了大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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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夫人说,她也知道和江家的婚事退不了,”慧明僧人笑了笑,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又说,江家有两个女儿,若是大姑娘嫁过去,那便好了。”
慧明僧人道:“可见大姑娘美名在外,连镇国公府都惦记着。”
中年文士见缝插针地开口,捧住慧明僧人的话:“慧明师父说得对,大姑娘品性端方,贤名在外,莫说镇国公府惦记着,便是换了另一家,那也是求之不得的。”
中年文士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角落里的江静瑜,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的意味:“说起来,有些事物,生长在同一处,竟还能有所云泥之别。”
话说得含蓄,但云泥之别指得是哪两个事物,一听就明白。
青杏站在江静瑜身后,脸都白了。
她偷偷去看自家小姐,那些人明里暗里拿大姑娘踩二姑娘,就差没指着鼻子说二姑娘不配了,换成她自己,怕是要当场哭出来。
可江静瑜正低着头,筷子伸向面前的素菜,一口一口吃得认真,仿佛那些话跟她毫无关系。
青杏心里一酸,又有些庆幸。
幸好小姐没放在心上。
江静瑜看似淡然,其实已然走神了好一会儿,此刻心里正忙着作新的诗句。
‘蠢登蠢登,碎嘴老登。’
嗯,这句不错。
这厢江静瑜忙着作诗,那厢其他人忙着接慧明僧人的话。
江尚书捻须笑道:“大人过誉了,小女不过是略通几分佛理,当不得这般夸赞。”
他转向慧明僧人,语气十分恭敬:“说起来,今日能请到禅师过府,才是江某的荣幸。镇国公府那边,自有那边的缘法,能得禅师点拨,才是小女的造化。”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说,虽然咱家江柔瑶嫁不了镇国公府,但能嫁给沈墨池,和您攀上关系,那就更好了。
不愧是官场老油条,话说得漂亮,既捧了慧明僧人,又没贬低镇国公府,只是把眼前人的分量抬得更高了些。
孙氏在一旁含笑附和:“正是呢,柔儿这孩子,自小就有佛缘,今日能与禅师论道,也是她的福气。”
慧明僧人捻着佛珠,面上笑意慈和。
宴席将尽,茶盏换过一轮。
慧明从袖中取出一物,用锦帕托着,递向江柔瑶:“老衲此番前来,还有一物相赠。”
众人目光落在那物件上,是一串沉香木的佛珠,色泽沉润,隐有幽香,寻常人或许只当是上等木料,可在座识货的都看得出,那做工纹样,分明是宫中出来的物件。
乃太上皇亲赐之物。
江尚书一怔,起身推辞:“大人,这如何使得。”
“使得,”慧明僧人笑了笑,目光落在沈墨池身上,“墨池这孩子,是老衲一手养大的,虽无血缘,却视若亲子。老衲无妻无子,他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他将佛珠递向沈墨池,示意他接下后递给江柔瑶。
“大姑娘待墨池有救命之恩,又许以终身,老衲以此物相赠相赠,聊表心意。”慧明僧人看向江柔瑶,语气肃然道,“这串佛珠是先帝御赐之物,已有三十年,今日交给姑娘,往后你与墨池,便是一体的了。”
沈墨池双手接过佛珠,转过身,面向江柔瑶。
他耳根有些泛红,目光却温柔而郑重,将佛珠捧到她面前:“大姑娘……多谢你当初救命之恩。若非姑娘那二十日悉心照料,墨池早已不在人世,此恩此情,墨池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护。”
他话说得轻,可目光里的情意,谁都看得分明。
江柔瑶垂下眼,脸颊浮起浅浅的红晕,伸手接过佛珠。
“沈公子不必如此,”江柔瑶轻声道,语气温柔而真挚,“当初我救你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咱们会有这样的缘分。”
她顿了顿,将‘我救你’咬得格外清晰:“我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现在看来,却似天注定。”
话说完,她抬眼,目光越过沈墨池,直直落在角落里江静瑜那道灰扑扑的身影上,目光挑衅的而得意,毫不遮掩。
仿若无声地在说着,我就抢你功劳了,怎么了?
有本事你现在站出来哭闹啊,来争抢啊。
反正她有上百种办法让她上不得台面,让她无功而返。
江静瑜端着茶盏,正往嘴边送,对上江柔瑶的目光后,眨了眨眼,然后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柔良善,毫无攻击性的笑。
其实心中还在继续在作她的诗。
‘桃花桃花,窃功成家。’
嗯,这句也不错。
至此,四句杂言诗已成,江静瑜沉迷于自己的艺术中不可自拔,在心里把刚才攒的四句连起来念了一遍。
‘硕鼠硕鼠,大灰老鼠。’
‘蠢登蠢登,碎嘴老登。’
‘桃花桃花,窃功成家。’
‘郎君郎君,盲眼昏花。’
妙啊,妙啊,表达了诗人鼠者自鼠,不与蠢人同流合污的思乡之情……难道在古代的氛围下,她作诗的天赋也被激发而出了吗?
至此,诗句大成,江静瑜在心中给自己封了个雅号,往后她就是‘硕鼠诗人’了。
江静瑜正自娱自乐地眉眼弯弯,沈墨池突然朝她看了一眼,江静瑜注意到他的目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朝那盲眼昏花的郎君翻了个白眼。
沈墨池怔了怔,收回了视线。
不久后,新晋诗坛的硕鼠诗人江静瑜被孙氏委婉地‘赶了出去’,显然他们又要谈论什么重要的事了,嫌她光吃饭喝茶不提供被拉踩的情绪价值,嫌她碍眼了。
江静瑜也不多留,站起身来,朝众人行了个礼,款款退了出去。
正好吃撑了,出去散散食。
出了正厅,沿着回廊慢慢走,晚风一吹,倒比坐在屋里舒坦。
江静瑜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门附近。
忽然听见争执声,言语间提及了江尚书,江静瑜不由靠近,本能地闻到了大瓜的味道。
她站在阴影处,朝声音来处看去。
后门边,门房的角落里,两个人正压着嗓子说话。
一个是门房,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焦急。
另一个是个妇人,三四十岁模样,生得颇有几分姿色,穿着虽不算华贵,却也干净体面。此刻正红着眼眶,拉着门房的袖子不肯松手。
江静瑜悄悄走近几步,隐在阴影里,竖起耳朵。
听着听着,她算是听明白了,门外的女子姓陈,是江尚书私藏在外的外室,而门房则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
“你让我进去见老爷一面,就见一面。” 陈妇人声音带着哭腔,“今日是我生辰,往年他都来的,今年怎么就不来了?我今日让人传话进来,传了好一会儿了,也没个回音。”
门房急得满头汗,压着嗓子道:“我的姑奶奶,您小声些,这要是被人听见了,报到夫人那里去,咱们俩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妇人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是……我就是想见他一面,孩子也想爹了……”
这消息劲爆啊。
江静瑜若有所思地提起眉头。
江尚书在外立的可是爱妻人设,一生从未纳妾,娶孙氏时便是以平妻之礼迎她进来的,先夫人死了后更是盛宠孙氏,说是要一心一意对待她,再也不娶不纳。
在京城,孙氏不知被多少女眷羡慕,谁曾想,没纳妾是没纳妾,可人家外面竟然私自养了外室,听外面说话人的意思,孩子都有了。
再听,江静瑜发现江尚书的外室并不是近几年才有的,而是已经存在了十几年。
而且还是在门房亲戚的推荐下暗度陈仓的,正是有内部人,才能做到一直不被发现。
陈妇人给江尚书养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年龄竟然都和江柔瑶差不多。
正是这么久都没被发现,陈妇人这才大着胆子过来找老爷,主要是从前每个生辰老爷都是陪着她的,但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尚书府的下人她一个都没寻见,老爷更是没见着,她不知道今日尚书府来了贵客。
江静瑜继续听着。
门房叹了口气,解释道:“您先回去,成不成?今日府里有大事,来的是高僧,阖府上下都去伺候了,老爷实在抽不开身。您先回去,等过几日,我寻着机会请老爷过去。”
“过几日过几日,你每次都说过几日。”陈妇人的眼泪掉下来,“十几年了,年年生辰他都陪我过的,今年怎么就不行了。”
陈氏爱哭,江尚书爱得就是她这股梨花带雨的劲儿。
门房诚恳劝着:“您也知道十几年了,十几年都没出事,不就是因为咱们小心?为了往后更多的好日子,也为了两个孩子,这节骨眼上我们不能节外生事,太过惹眼会招来祸事的,您赶紧上马车离开吧。”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响起。
“别走啊。”江静瑜懒懒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妇人和门房齐齐僵住,回头看去。
月光下,一道袅娜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素灰的衣衫压不住少女的艳丽,耳畔两点银光微微晃动,衬得她在月色里愈发勾人,眉眼含笑,眼波流转间,像是刚刚看了一出好戏。
江静瑜望向陈妇人,倚着门慵懒道:“正是为了孩子着想,才不能一直蜗居于外室,陈夫人,你说是不是?”
门房吓得都快跪了:“二、二姑娘……”
平时他们这些下人是没有人怕二姑娘的,毕竟太不受宠,可现在她听见了他们的秘密,手上有了他们的把柄,立刻就不同了。
“别怕啊,我可不是坏人。” 江静瑜走到陈妇人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兴致,“你想不想进尚书府?”
陈妇人猛地望向她。
江静瑜看着她,笑意愈深,她慢悠悠摸着自己的鬓发:“我这里有许多法子,你要不要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