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变成了小孩》索耶

6、共枕 温度

　　变小后的文梨比成年期稍微活泼一点。

　　此时的她还不能较好地掩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将一门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触碰从未见过的机械时会睁大眼睛，同游婳交流时会脸红目移，说话也完全不打草稿，总是冒出一些孩子口中才会有的话语。

　　“你以前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休息室的墙壁被钢化玻璃替代，浩瀚的星海与闪烁的光影如绘卷般在眼前铺展开来。

　　每当独自静坐时，小姑娘便会露出孤单哀愁的神色，但当游婳的脚步靠近，那双黯淡的双眸又会乍然亮起，像是璀璨的烟花绽放于辽阔的天际。

　　坐在一起时永远是一高一低的肩膀，只是过去与现在需要将高的一方与低的一方调转过来。

　　“这只是个飞船，”游婳语气平平地回答，“我们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当说到“家”时，她略微有些迟疑，随即蜻蜓点水般地从这个字头上飘过去。

　　尽管她发音颇轻，文梨却精准地抓住了关键字，脸蛋绯红：“家？”

　　“嗯……”

　　像是要掩饰什么般，游婳迅速补充道：“不过也只是曾经的家了，估计很快就会被充公吧。”

　　将占据了良好位置且拥有大量资源的星球让给一个毫无价值的寡妇还是趁此机会收为公有，如果她是联盟高层也知道该如何抉择。

　　小文梨的脸蛋闪过一瞬的失望。

　　不过新的疑惑很快替代了不重要的问题，她低下头，摆弄着手指，似乎在犹豫是否该将心事宣之于口。

　　玻璃之外，无穷无尽的星海遵循着永恒不变的规律运转着。

　　“姐姐。”

　　她缓慢地开口。

　　“我不是这个时间的人，对吗？”

　　三秒的沉默。

　　“嗯。”

　　“在这以前，也有个叫文梨的人和你住在一起？”

　　“嗯。”

　　“她死了，是吗？”

　　“……”

　　“嗯。”

　　在这之后，文梨便不再问任何问题，游婳也不再吭声。

　　她们只是安静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等待着脚下的巨兽将两人带去不可捉摸的未来。

　　.

　　丙-Y2022-灰3星，是游婳的母星。

　　它的文明水平是如此落后，以至于连自命名的权力也没有。来自天外的尊贵人士大手一挥，从此一颗以灰星与枯燥数字为代号的星球便寂寞地诞生在星际谱系之中。

　　倘若现在直接回到暴露在星网中的梨花星，小文梨的存在绝对会引起联盟的猜疑。

　　在这种需要狼狈躲藏的时候，居然只有暂未完全引入星际信号的灰星能为流浪在外的游子提供归处。

　　游婳背靠在床头，指尖唰唰划过星网上与灰3星有关的消息。

　　【关于调整灰星等级的通知——来自联盟政务官网】

　　【论坛热议：对低等文明设置防火墙是否属于文明歧视——发布于五年前】

　　【匿名讨论：听说辣个女人来自灰星哦，难不成这其实是一段麻雀变凤凰的故事？——发布于三个月前】

　　这是在说我吗？

　　游婳随意地戳进帖子，丝毫没有注意到淋浴间水声的暂停。

　　【1L（楼主）：消息来源不可靠，纯属深夜胡乱吃瓜。似乎她是出生在灰星，被辣个大人一见钟情后强制爱了，接着就被带出了灰星。所以她才一直表现得冷冷淡淡的】

　　【2L：这难道不是同人剧情吗？楼主是把故事当真了吧】

　　【3L：磕真人cp磕得魔怔了吧，搞不懂那两人有什么可讨论的，人家过着自己的小生活，要你们淡操心】

　　走廊外传来了拖鞋吧嗒吧嗒的走动声，等到房门前时才忽而停下。

　　门外人似乎在做什么心理建设，浓厚的喘息声足以屋内的游婳暂时从网上冲浪中抽出注意力。

　　这种情形她以前似乎也经历过。只不过自从文梨的脸皮逐渐厚起来后，那人便再也不会用虚伪的迟疑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大约五秒钟后，轻微却又坚定的敲门声“咚咚”响起，好似一个忐忑不安的告白者在等待决战时刻的降临。

　　游婳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总感觉又回到了她刚和文梨在一起的时候。

　　在屋内人的应允下，小文梨轻轻推开房门。

　　她的神情看上去十分怯懦，似乎还在犹豫着自己此番行为是否过于冲动。

　　即使用长枕头遮住了半张脸，灵动的双眸仍出卖了她内心的激动。

　　在游婳直勾勾的注视下，小姑娘紧张却又期待地开口：“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每说出一个字，她就会极不自然地将枕头拉高一点，直至眼睛以下的皮肤几乎被全部遮掩。

　　明明声音都被闷在了布料里，她想要传达给游婳的信息却格外清楚。

　　见游婳半天不吭声，小姑娘耳尖越发红润，像是熟透的蛇果。她连忙慌不择路地补充道：“我有点怕黑，还怕……陌生的环境。”

　　小女孩的声音清亮悦耳，表情也可怜得恰到好处。若不是游婳早已见过对方长大后的屑样，或许会立刻被这幅面孔骗到。

　　游婳略微犹豫地扫了一眼文梨手中的长枕头。

　　老实说，她其实并不排斥枕边有另一个人的吐息。只不过长久以来对文梨的故意排斥已经让她养成了下意识拒绝对方的习惯。

　　但是此时的文梨还只是个没有未来记忆的小女孩。

　　她与她能算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吗？

　　长久的沉默与对方变幻莫测的视线摧垮了小文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勇气，枕头被拉得越来越高，她的小脑袋也埋得越来越低，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几声懊恼的低吟。

　　“对、对不起……”

　　像是终于发现自己愚蠢的冲动会导致怎样的后果，莫大的恐慌席卷而来，小姑娘开始不自觉地哆嗦，后脚跟缓缓向门口挪动。

　　她怎么是怎么了，居然敢提出这样不识好歹的请求……

　　或许是被少有的热气腾腾的淋浴给冲坏了脑子，亦或是不知从何而来的胆量让她迷失了自己，直到从未想象的一刻降临时，她才像被冷水浇醒般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

　　“嗯……那个，晚安！”

　　文梨完全不敢移开枕头去看游婳的表情，她跌跌撞撞地退出房间，像是狼狈逃蹿的小老鼠，只想着快点离开对方的视野，仿佛这样就能减轻游婳对她的坏印象。

　　哎……

　　沉默良久的女人悠悠叹了口气。

　　在走廊的黑影即将被明亮的灯光吞没时，一个无奈而又怅然的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响起：“可以。”

　　“咔嚓。”门轻轻关闭。

　　“……”

　　“咔嚓。”

　　窄小的门缝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却仍不敢丢掉最后一丝希望，满含着期盼与渴求。

　　小女孩娇滴滴地开口：“请问……”

　　如果文梨有尾巴的话，估计已经在拼命狂甩了。

　　游婳没有再看她，转而带着自己的球形终端向床的内侧挪了挪，留出了足以容纳一人的面积。

　　文梨顿时心花怒放，她连连道谢，后脚一踹便将门关闭，丝毫不见敲门时的谨慎与紧张。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身侧响起，游婳继续浏览没看完的帖子，仿佛注意不到周围发生的一切。

　　【11L：建议不要将CP太当真，最后苦的只有自己】

　　【12L：楼主小丑，鉴定完毕】

　　【13L（楼主）：爱信不信，我就是随便分享一下而已】

　　一道炽热的视线从侧边传来，好似要将手臂烤焦。

　　但当游婳扭过头时，小姑娘却稳稳当当地闭上了眼。

　　她狐疑地转了回去。

　　【26L：关于这两人的故事都有几百种版本了，你们到底想让我信哪个】

　　【27L：顶流但阴间cp，从初中开始磕起，到现在仍有源源不断的暗粮】

　　又是一阵火辣的感觉。

　　游婳：瞟

　　文梨：闭眼

　　帖子最后一条留言停留在三个月前，显然这只是个不咸不淡无人注意的小讨论。

　　但当游婳准备退出时，一条新的回复却突然冒出，使她要按返回键的手指生生停在了半空。

　　【39L（楼主）：三个月后来看这条帖子真是百感交集……她们没有好的开始，也没有圆满的结局】

　　随着旧帖的复苏，又有一些回复陆陆续续地加入。

　　【40L：哎，BE咯】

　　【41L：也不算是坏结局吧，至少人死前还在一起呢，又没离婚】

　　【42L回复41L：没了最大的靠山，她以后的路就难走了】

　　【43L回复42L：楼上搞笑呢，人家巴不得她早点死，分明是皆大欢喜好吧】

　　游婳还想再刷新，帖子却转为了“已删除”状态，如尘沙流泻般在论坛列表中消失不见。

　　“……”

　　扫过“您访问的网页不存在”几个字，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软软地瘫了下来，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柔和的灯光。

　　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一旦存在状态从有变为了无，所有关于她的讨论话题便会用另一种方式结束。

　　过不了多久，她曾留下的全部痕迹便会在地面消失，只有庞杂而又再也无法证实的信息还留存于网络，像是公共场所般供万人踩踏。

　　毫无意义……无论是生活还是生命。

　　游婳直直地盯着灯光，直到眼睛干涩得无法再硬撑下去。

　　好累，好疲倦……

　　休息片刻后，她又一次睁开眼睛，只是这次她并没有再往上看，而是侧过了身。

　　干枯的皮肤，短利的发丝，并不安稳的睡颜。

　　即使相隔了一段距离，她也依旧能感受到来自身旁人微弱的体温。

　　温度，在碳基生物的世界里代表着生命的存在。

　　代表着，她还没有死……？

　　她还活着？她还在我身边？

　　游婳失神地伸出手臂，指尖细细摩擦着文梨的面颊。

　　随着指头停留的时间变长，小姑娘体温的滚烫程度也随之递增。

　　装睡的小孩实在无法再掩饰下去，她像兔子般嘭地睁开眼睛，羞涩而又怯懦地与游婳对视。

　　然而，游婳却像是完全没有半点羞耻心般继续抚摸小姑娘的脸蛋，眼神如同木头般无光无色。

　　“文梨。”

　　她毫无意识地张开嘴。

　　“你是真的吗？”

　　小姑娘怔了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游婳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光亮如同星点般在她眼中重新汇聚，像是分裂为碎片的灵魂正在悄然无声地缝合。

　　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呢。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卡在喉咙内却半天无法咳出。

　　我怎么没有发现过，倘若你某天消失了，我便会如此不堪一击。

　　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原来最依赖你的人是我。

　　这就是你口中的“爱”吗？

　　游婳没有注意到，当沉浸在无谓的思考时，她已经将自己的想法全部念了出来。

　　文梨双眸微颤，潺潺溪水在那片墨潭中无声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