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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讣告 相似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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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官方V:讣告
联盟军首席指挥官、联盟军上将文梨于星历3033年12月21日不幸逝世。
【图:黑白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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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您对本次任务的支持与帮助……]
消息停留在三小时前。
程霜盯着聊天窗口,指尖无意识地搓动通讯器的保护壳。
自从她们亲眼目睹到那位将军消失在火海后,聊天窗对面的头像便再也没有亮起过。
没过多久,孤零零留在原地的飞船便如疲惫的寡妇般摇摇晃晃地起飞,信号很快消失在极光星领域,没有得到任何阻拦。
为了保证任务的完整性,仍有小部分人留在战场,负责检查与清扫工作。
不过对于她们而言这不过是例行公事,毕竟当亲手使用了那个神圣而又恐怖的武器后,谁也不认为被它吞没的敌人还有存活的可能。
如同被海底的水怪吸入,力量与生命被贪婪地抽取,让对方身体的时间倒流,一直流回到受精卵,然后荡然消失……武器并不一定都是血腥的,只要能全方位歼灭敌人,即使它本来的用途不是杀戮又怎样呢。
“这是唯一能够除掉怪物的手段。”
长官信誓旦旦地告诉程霜。
或许因为渺茫的希望火种是从长久的绝望中诞生的,以至于那群研究人员像疯了似的坚信只有它才能百分百消灭敌人,完全不敢去想失败的后果。
她们实在等不及了。当有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气球顶在自己头上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程霜最后扫了一眼长官发来的庆贺消息,烦闷地关掉通讯器。
她站起身来,沉默地环视硝烟弥漫的空旷场地。
戴着防毒面罩的清扫人员来回巡视,像是在茫茫沙漠中寻觅食物的爬虫。
就这样结束了吗?
裹挟着微粒的风沙拂过程霜的双眼,仿佛要驱逐误入无人之地的外来者。
如此之快,如此迅猛地结束了?
程霜不是绿洲时代长大的孩子,她诞生于末日战争最为激烈的时期,曾追随长官远赴艰苦的战场,也曾见证过那人横扫千军万马时的模样。
对于程霜这样稍微有点年纪的人而言,从她有记忆开始,“文梨”就是不可战胜的代名词。
尽管整个星际都在转发那人的死讯,尽管亲自参与了最后的剿灭行动,她仍然无法相信那人就如此消逝于夜风之中。
程霜抿了抿唇,跳下高坡。
山崖之下,漆黑的深渊朝天张开血盆大口,似是要将一切吞没。
不详的气息与残余的灵力攀附在地皮上,细碎精细的土粒渣滓证明这里曾被巨大的能量波肆虐过。
在三小时前,这里还不是山和断崖,而是一片广袤的平原。
程霜半蹲在断崖旁,手指轻轻摩擦细如沙的尘土。
变小,变小,不断变小。
从成年人变成青年,从青年变成少年。一道刺眼的白光过后,她的全部便荡然无存,连挣扎的声音也没有留下。
这成功来得是如此蹊跷,但却没有任何失败的迹象。
尘土如涓涓细流,从指缝中流泻而下。
程霜凝望着没有任何存在物的断崖,深深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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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你睁开眼睛时就已经在发动机里,然后误打误撞地找到了暗道,打开门就到了这里?”
文梨低着头,指尖不断缠绕游婳给她披上的新衣服的拉链(其实是大文梨的),扭捏地适应陌生的气息:“我没有说谎。”
“我知道你没有说谎。”
游婳淡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虽然用的是肯定语句,但却听不出是否接受了这段说辞。
文梨悄悄抬起眼皮。
咫尺的距离外,游婳毫无形象地半躺在沙发上,手指不停戳动文梨不认识的球形物件。
柔顺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后背与扶手上,圆润的脚趾毫无意义地摇动。
明明最初只是偷看,但偷看偷看着,小文梨就不禁入了迷。
每当这个令她心慌不已的女人进入视野,她的心脏就止不住地狂跳,像是完全被对方身上的气息所牵动。
明明这个女人看起来是如此脆弱可欺,比她曾经一拳打飞的怪物们弱了不知多少倍。但不知为何,自对上视线的第一秒开始,她就像是沦陷般失去了所有力气。
游婳没有察觉到文梨的小动作,她再次打开聊天窗口,目光停留在[任务已成功完成]一行字上。
所以这群人究竟完成了什么……剿杀联盟第一强者的任务也可以这么摆烂吗?
现在,游婳已经笃定眼前的小孩就是文梨本人。
虽然不知道联盟上将为什么会变成小孩的模样,但她基本可以猜测是和刚刚那场围杀有关,毕竟一般的武器可伤不了尚未处于衰落时期的文梨。
估计联盟歼灭队也知道光拼武力她们不可能战胜上将大人,只得使用什么歪门邪道,想要将文梨直接变消失,但最后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硬是让这货给跑掉了。
即使是星际时代也没有发明出时间穿越的科技,游婳倒是不担心出了什么魔幻情节。
只是不知道,联盟现在知不知道她们的任务对象还活着。
想到这里,她没趣地打开星网。
#文梨上将逝世#的词条已经变成了紫色的“爆”。
这么大张旗鼓宣传,看上去是百分百确定文梨已经死了。
亦或者——
游婳迷茫地抬起头来,正好与悄悄偷看的小文梨来了个对视。
偷看被当场抓包,文梨惊慌失措地低下头去,泛红的手指捏紧了衣摆。
亦或者,其实是我疯了?
游婳直直地盯着小文梨,像是第一次认识此人般将她来回打量。
视线在身上肆意游走,所行的轨迹如火烙般滚烫。
文梨将头埋得更低,半张脸都掩藏在发丝后,潮热的呼吸在脖颈处弥漫。
咦——在看我吗?
虽然在外表上没有任何表现,她的内心却已慌成了一团浆糊。
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沉默后,断断续续的衣料摩擦声从前方传来。
文梨讶异地抬眸,只见游婳缓慢地起身,一言不发地踏出休息室。
伴随着她的离开,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陡然消失。
撞上冰山的巨轮没有倾覆,反而迎着朝阳烈日寻找到了新的海岸。
驾驶舱依旧保持着原先的模样,标有各种数据的屏幕显示着:[自动驾驶模式——正在驰往“甲-F011-梨花星”]。
游婳再次夹出[傻瓜也能看懂的飞船驾驶小白手册]。
上次只是一瞟而过,这么仔细一看,手册上的一笔一捺都好像经过了百般慎重才下了笔,似乎不认真写好每一个笔画就会导致看的人识不出字来。
这是文梨专门为她写的驾驶提示。
游婳放下小纸条,一言不发地摁住最上方的蓝色按钮。
难道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今天的到来?
[是否要更改目的地?]
她总是这样,从来不告诉我要做什么,只等到最关键的时候才突然出现。
[目的地更改为“丙-Y2022-灰3星”]
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当前与目的地距离过远,请再次确认]
为什么就能这么轻松地,留下我一个人呢?
[加载中]
[飞船开始启动]
清脆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点点地靠近,一点点地加大音量,最终停在游婳身侧的位置。
小文梨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复杂的高科技设备,她本想将注意力都放在游婳身上,却压抑不住瞟向控制台的好奇,目光像杂技演员般左右乱飞。
自从打开暗门、来到这个奇怪的地方后,她的世界观都得到了完全的颠覆。只不过游婳的存在感过强,在方才的时间内暂且吸走了她的大半注意力。
直到刚刚游婳离开休息室,她才终于像是从梦中惊醒般,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这是一个与过去所呆的地方截然不同的世界,完全无法理解。
虽然她当惯了街头流浪儿,对自己星球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却也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
小文梨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数字震惊得她连眼睛都不敢眨:“这里,到底是……”
“这是我的飞船。”
“唔呃?”
文梨错愕地扭过头去。
令她失望的是,游婳并没有回以视线,而是像是陷入回忆般盯着手里的纸条。
“你现在站的地方是飞船的驾驶舱。”
游婳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咕咕哝哝道:“你要早点学会开飞船,这明明是你的工作。”
文梨没有听清:“什么?”
游婳忽然转过身,俯视还未反应过来的小孩。
勾人的双眸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视野,如同从草丛里猛然跳出来的恶狼,带着致命的危险与动人心魄的恐惧,瞬间便让文梨心跳漏了半拍。
但令小孩想不到的是,接下来所发生的将更加出乎她的意料。
在文梨惊愕的视线下,游婳收拢散开的衣摆,慢条斯理地蹲下身,直到能让小孩将她俯视。
对于游婳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文梨向来比她高,却不喜欢总是让游婳仰视自己,便常常半俯着身,或是做出滑稽的驼背动作,以便能与个头稍矮的游婳平视。
只有将姿态放平,双方才能最大程度地看清对方的眼睛,以便让她验证自己最为诚挚的爱意——这是文梨一厢情愿的想法。
游婳倒是更习惯当被俯视的人,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小文梨呆愣地盯着游婳碧波荡漾的双眸,仿佛被水面的漩涡吸走了精力,半天都没能从妖精的陷阱中回过神来。
游婳不知道的是,这个时期的文梨也向来是被俯视的一方,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礼遇。
以至于当两个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时,小孩只觉得大脑砰然炸开,像是被闪电击中,全身知觉顿失。
游婳沉沉地望着小文梨的面容,却又好像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从相似的轮廓中寻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她轻声开口。
“文梨,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对你的过去毫无兴趣。”
一阵令人哆嗦的冷意袭来,小文梨陡然收回意识。
等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时,游婳的视线已经如毒蛇般将她死死黏住。
无法呼吸,无法逃脱。
“就算你变成了小孩,我也没有照顾你的义务。你没能赢过她们,自然要承担战败的后果。”
游婳自顾自地说着,并不考虑此时的小文梨是否能理解——她能不能理解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飞船是我的,亡妻留下的财产是我的,她既然早已预料到这种事的发生,白白将我留在这世上,我何必要去在乎一个意外逃出的生命的心情?
游婳冷哼一声,纤细的指尖牢牢按住了文梨的肩膀,像是在发泄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
文梨呆呆地注视着她,想说些什么,张开嘴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极冷的寒意从胸口迸发,弥漫在了全身各处,连带着双腿开始忍不住哆嗦。
这是什么意思?完全明白不了。
……她是要抛弃我吗?
当这个绝望的念头刚刚出现在脑海时,游婳的下一句话适时翩然而至。
“所以……你别以为我会回你的小星球。”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大半力气。
“现在,你一切都得听我指挥,遂我的心愿……”
说到最后,游婳的声音轻得宛如烟雾,连带着文梨肩膀上的力度也微不可感。
“这次,就跟着我走吧。”
她的睫毛不知为何在发颤。
“千万不要再走丢了。”
飞船始终保持着恒温状态,但身体却一直在发冷。
那种森然的冷意让我想起曾与你躲过的冰窖,那时你将我裹在了怀里,大半部分的皮肤都在交换彼此的温度。
但是物理意义上的冷和因为害怕而产生的冷是不一样的,不是吗?
曾经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晚上,你都是在这样的寒冷中抱住我的吗?
当肩膀上的手开始发抖时,文梨忽地上前一步,如同对待宝物般捧起了游婳的脸。
小姑娘认真地注视她的双眼,红扑扑的脸颊像是刚刚融化了冰雪的苹果。
“我一定会紧紧跟着你的。”
游婳有刹那的发愣,等到眼神逐渐恢复清明时,她不禁哑然失笑。
小孩才不会懂得沉淀在对方话里的渺茫过往。
只不过是为了挽留,她不得不说出这样的话,做出哀求的姿态。
完全不可信……
只是那个语气,那样的神情,和曾经的文梨是如此相似。
相似到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