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变成了小孩》索耶

4、小兽

　　割不尽的猪草与半夜的犬吠构成了仅剩无几的童年记忆。

　　游婳的童年没有太大的波折，却也说不上是一帆风顺。

　　旷日持久的战争并没有影响到她的母星，只有荒凉的土地与无法摆脱的贫困世代传承了下来。

　　倘若那些丰神俊朗的星外来客们没有在她最憧憬梦幻的年纪到来，倘若那天她没有和伙伴们溜去偷听秘密会议，或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不会对不切实际的虚无抱有幻想，不会去阻拦即将登船的客人，不会央求她们带自己离开母星。

　　迫不及待地踏入扭转命运的捷径，也必将为此付出代价。

　　她如愿以偿地来到了更加广阔的世界，却也几乎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

　　脆弱的美丽满足了无止境的虚荣，同时也引来了毁灭的祸端。

　　诱惑，受骗，逃脱，抛弃，流浪，然后循环往复，像是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每个人都说着“爱”，贪婪地扫视年轻的躯体，将无法逆转的伤口作为胜利者的烙印。

　　那时的她便以为这就是爱。爱是卑微的乞求怜悯，是随地乱扔的垃圾，是烟灰，是肌肤上留下的疤痕。

　　直到某天，一双被擦得铮亮的军靴停在了离她的面颊只有厘米的距离。

　　[我爱你。]

　　文梨总是穿着一丝不苟的军服，帽檐下的眼睛宛如不再流动的死水。

　　她的声音深沉厚重，不像游婳认识的其她人那样轻佻放荡。不过这也能理解，毕竟文梨也算得上是她此生以来遇见的身份最尊贵的大人。

　　“爱”这个字已经让游婳麻木，她只是微微点头，像是打招呼般随口回应：[我也爱你。]

　　这句话对于我们这种关系的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可是为什么，那时的你双眸突然亮起，神情却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呢。

　　.

　　虽然这之后便被收留为了宠物，但游婳并没有向文梨提起过太多与过去有关的事。

　　不过一介星际公民的信息对于联盟上将而言几乎透明，并不需要游婳刻意去说，文梨或许早就拿到了连她自个都记不太清的背景资料。

　　同样的，对于文梨的童年，游婳基本一概不知。

　　不过从这厮现在的模样倒推，想必她小时候也是如此阴沉无言，常常被家里亲戚长辈评价为“老气横秋”吧。

　　文梨上将向来平等地无视世间万物，就连星网百科的个人简介也只有寥寥几个字，与其它乐于出风头的同事们比起来算是连故事都没有。

　　虽然那仅剩无几的字已经能足够说明此人的地位。

　　[末日战役首席指挥官]

　　尽管大战后基本算是隐居，她仍然成为了全星际讨论度最高的话题。

　　或许是因为“神秘的至强者”本身就是能令人浮想联翩的头衔。

　　人们悄悄猜测，也许她来自一个不为人知的蛮荒星球，在艰苦环境中练就了一身本领。

　　也许她曾经是个富贵无忧的大小姐，家道中落后不得不背井离乡。

　　也许她是某个秘密组织的继承者，掌握着前荒漠时期的古老经典。

　　也许她根本就不存在，所有的战绩都是联盟为了造神而伪造出来的谎言……

　　究竟是怎样的经历铸造了这样一个人？

　　末日时代的怪物，绿洲时代的英雌。

　　在被战乱淹没的时代里，她曾经作为怎样的存在活着？

　　.

　　联盟的消息挂在消息窗口的第一位，发送时间为半小时前。

　　[任务已成功完成。]

　　[后续我们会派人来与您洽谈遗产的继承问题，请您不用过于担心，我们一定会最大程度地保证您的安全。]

　　[感谢您对本次任务的支持与帮助，为了全宇宙百姓的幸福，请务必保守秘密……]

　　游婳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对方，不如说，此时的她甚至没有心思去关注星网已经铺天盖地张贴出的某人死讯。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小孩夺走，以至于连披肩掉在地上也没有发现。

　　游婳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小姑娘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两对视线仿佛在此刻达成了具有决定意义的默契，靠目光传递着影响世纪历史的信息。

　　小孩的头发很短，文梨扎着长长的马尾。

　　小孩的皮肤呈现出青铜色，外皮相当粗糙，仿佛干枯多年的旱地。文梨却一身惨白，像是刚从某具棺材里睁开眼睛的古尸。

　　小孩的个头很矮，估计要再多七个脑袋才能勉强赶上高挑的上将。

　　唯一称得上相似的便只有那对眼睛，同样的凝固，同样的了无生气，却在看到游婳的瞬间变成了一汪活水。

　　99%的不同与1%的一致。

　　可偏偏就是这微小的相似点让游婳完全忽视了其它千百个不同之处。几乎是对上视线的刹那，她便毫不犹豫地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眼前的小孩绝对是文梨，亦或者是——文梨青春mini版？

　　还未等游婳开口询问，小孩忽然猛地从失神中醒来。

　　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此时的狼狈般，她不自然地后退了两步，慌忙转过身去，用满是污泥的手指搓去脸上的血迹，留下深浅不一的褐色痕迹。

　　她垂下头，睫毛快速颤动，喉间翻滚着小兽般意味不明的呜咽。

　　她……她现在这个样子好丑，怎么能见人呢！

　　搓到最后，她几乎是痛苦地捂住眼睛，身体缓慢向旁边的暗门靠近，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然而当一只脚已经重回暗门时，冰凉的触感忽然覆上手背，肌肤触碰之处激起滋滋电流。

　　在小孩震惊的眼神中，游婳将对方试图掩饰自己面部的手掰了下来，担忧地开口：“你……”

　　乍然间，小姑娘惊得打了个踉跄，她下意识甩开游婳的控制，一不留神，后背“嘭”地重重撞到冰冷的墙体。

　　“嘶——”

　　“哎。”

　　游婳赶忙上前一步，将痛得脸皱成一团的小姑娘扶住：“当心啊。”

　　温暖细滑的触感贴上背部，向来挺直的脊梁顿时如饼干般酥软，好似随时能被那双纤纤玉指捏碎。

　　小孩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滚烫的热量从脑袋开始出发，一路高歌猛进，迅速征服耳廓、面颊、胸腔以及脚趾，让她青铜色的皮肤瞬间氧化，浮现出斑斑锈迹。

　　游婳似乎也通过指尖察觉到了对方骤然升高的体温，疑惑地望向小孩的面容，然而后者却在她视线移过来的刹那偏过头，刻意要隐瞒自己此时的表情。

　　“呼——呃——”

　　又是那种意味不明的呜咽。

　　游婳的目光挪向小孩的温软的耳垂，又挪到她胸前看上去有些年代的项链上。

　　她沉默了半晌，忽然轻轻开口道。

　　“你是……文梨吧？”

　　小孩的呜咽声骤然停止，就连持续升高的体温也像是突然撞上浮冰般暂停。

　　她缓缓扭了过头来，再次与游婳对上视线时，先前那些迷茫、震惊以及夹杂着一丝丝惊艳的神情乍然从她眼中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与不安，附带着微微颤动的嘴唇。

　　这幅样子看上去更像是小动物了。

　　游婳暗暗地想。

　　如果说大文梨是一头孤高自负的老虎，文梨mini版则更像是只对陌生环境充满怀疑的小老鼠。

　　不过她倒是从来没有在大文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这样的眼神，或许是因为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身份与力量便已是天上地下，文梨着实没必要警惕一个奄奄一息的宠物。

　　她现在是不认识我吗？

　　感觉新奇的游婳缓缓向小姑娘凑近，试图猜测她下一步的反应。

　　与游婳的从容不同的是，此时的小孩内心几乎成了一团乱麻。

　　当被当面念出自己的名字时，她本能地警惕起来，然而下一刻便因自己摆出这幅凶狠的模样而后悔不已。

　　她分明能够察觉到，面前人没有任何能伤害到她的力量，她对自己没有一丝恶意，甚至算得上是——善意。

　　可这该死的身体本能却让她对她展露这种粗暴的模样……

　　小孩的脑海中立刻上演起游婳被吓跑、再也不肯给她一个眼神、在她苦苦哀求下仍一脚将她踹出这个家（飞船）的场景。然而还未等脑内小剧场拍完，对方的阴影却忽然朝她逼近，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龙舌兰酒味。

　　小姑娘霎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满面通红，连威胁式的瞪眼也无法再继续维持了，她慌不择路地向旁边闪躲，不慎踩到了路过的清洁机器人，“扑通”一下摔倒在地。

　　就连游婳也没有料到小孩的反应会如此剧烈，忙不迭地去扶：“都说了小心点啊。”

　　当她将小姑娘拽起来时，对方强忍着不散发任何负面情绪，垂头丧气得像是在外面打输了没脸告诉家长的笨小孩。

　　方才围绕着游婳的那股排斥感也荡然无存。

　　这番情景，倒不属于游婳想象的所有可能性行列。

　　她原以为小孩会立刻警铃大作，一掌将她推开来着。再不济也要放出一两句狠话，质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无论如何，游婳怎么不觉得文梨会有狼狈后退的样子，即使是mini版的文梨。

　　难不成叱咤风云的文梨上将在孩童时期其实是个只会龇牙的纸老虎，敌人还没有服软，自己就先举白旗了？

　　游婳若有所思地盯着小孩，后者被她看得方寸大乱，连对视都不敢，一点点向后缩去，像是要把自己缩成小王八。

　　这是什么感觉……就像是，老虎幼崽掉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