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变成了小孩》索耶

3、可能 再次出现

　　[收到，歼灭队已成功获取目标信息。]

　　[我谨代表联盟全体成员以及全星际百姓，向您致以诚挚的谢意。]

　　游婳从未如此厌烦只会一遍又一遍向她表达喜悦与感激的正义之士们，无形的焦躁徘徊在她的心头，像是浓重却并没有雨滴飘落的乌云。

　　为什么没有解脱和释放的感觉呢。

　　明明她已经彻彻底底摆脱了那个疯子。

　　自以为是的臭女人，一意孤行，听不进人话，每一个细胞都让她厌恶至极……

　　为什么会这么惆怅呢？惆怅得甚至有些悲伤。

　　游婳站在窗前，眺望着远处的滚滚硝烟。

　　一束暗淡的红光穿透烟雾，似乎想要直取苍穹，却在上升到半空时就耗尽了全部生命与希望，无情的秋风抹去了残存的光亮。

　　游婳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就连眼神也开始混沌飘渺。

　　[我爱你。]

　　[我好爱你。]

　　自从被俘获为宠物后，那人每天都要无数次地在她耳边重复着相似的话语。

　　语气有时昂扬喜悦，有时低沉平缓，有时急促得像绝望了一样。无论声音如何变化，内容却总是如出一辙。

　　游婳偶尔会给予回应，不过那都是在被抱得太紧的情况下。大多数时候她都保持着沉默，宛如任凭摆弄的玩偶，既不接受也不拒绝来自于另一个人的扭曲爱意。

　　你爱我吗？你爱吗？

　　她曾这样问我。

　　可是你口中的爱又是什么意思呢？

　　对于只需要摇尾乞怜就能得到一切荣华富贵的宠物来说，爱能值几片面包呢？

　　对爱的理解过于空洞，以至于连敷衍的誓言也无法出口。

　　总觉得要是给予了不切实际的回应，反倒会将对方一直以来的幻想击溃。

　　明明是在向我索取着爱，却禁止我回答什么是爱。

　　直到震天动地的巨响几乎将天幕掀翻时，游婳才恍然回过神来。

　　硝烟愈浓，红光便越是暗淡，像是从指缝流逝的沙尘，消逝于茫茫黑夜间。

　　不知怎的，游婳忽地呼吸一滞，胸口疼得像是被揉碎的塑料纸。

　　无数驾战机在高空中盘旋，时不时朝下方丢几颗重弹，随意得仿佛是过年扔摔炮的小孩。

　　红光越来越淡，越来越暗，几乎与无星无月的背景融为一体。

　　游婳再也无法继续看下去。

　　迈出第一步时，身子像是失去重心般剧烈地晃了晃，整艘飞船颠得宛如成人礼上第一次喝醉酒的青年，灯光的残影在游婳眼中上上下下，使人忍不住怀疑文梨是不是被伶牙俐齿的飞船商忽悠着买个件残次品。

　　窗外火光冲天，似乎爆发了一场恶战，枪林弹雨的呼啸淹没了人的叫喊。

　　游婳没有关注联盟高层内斗的心情，她跌跌撞撞地跑上楼，试图让飞船离开这个鬼地方——现在这艘飞船算是她的所有物了吧，就算联盟要收走已故上将的绝大部分财产，至少也要给她的遗孀留下微不足道的纪念品吧。

　　当游婳坐上驾驶位时，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不会开飞船。

　　这种东西，该死的智慧产物，打着让生活更为便利的旗号，却反而需要让人去适应它的发展，这是什么歪理。

　　游婳与五彩斑斓的按钮大眼瞪小眼，似乎再瞪个三分钟，这些按钮们就会像卡通电影里的动物们那样凭空长出语言系统来，不屑一顾地拍拍胸膛：“没用的人类，还是得靠我出马啊。”

　　只可惜这种情况并不会出现，因为这是个彻彻底底的唯物世界。马一出生就会有四条腿，老鼠的尾巴比兔子长，人是自然界最可怜的蠢蛋。

　　游婳试图用分辨不同考古学文化的专注度仔细对比不同按钮上的鸟文，当浏览到最后一个无法理解的词汇时，她的视野边缘，操控台与显示屏的缝隙之间，一张被折好的正方形信纸适时出现。

　　说是出现，其实它一直都静静地躺在这个位置，仿佛生来就属于这里，千百年也没移开过。

　　一种强烈的预感驱使游婳夹出信纸。

　　在这个高度信息化的时代，纸张产物已经很难能见到。

　　文梨没有什么兴趣爱好，除了每天揉搓她的宠物外就是搜集来自各个文明的史书典籍。

　　每次被游婳赶出房间，她绝大多数时候会选择一头扎进书房里，直到游婳开门走进。

　　但是文梨并不爱看书，她往往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浩瀚深邃的智慧结晶们，像是在默默感受灵魂与过往时代的牵绊。

　　文梨是个很保守的人——虽然从性格与作风上不太能看出来。但如果她没有走上军事道路的话，游婳觉得她会是个古板的老学究。

　　因此，未等游婳摊开信纸，她就已经知道它出自于谁之手。

　　一墙之隔的外界被枪炮与钢铁占领，最原始的丑恶被包装以堂皇冠之的理由，赢得了正义的回应。

　　[傻瓜也能看懂的飞船驾驶小白手册]

　　（下笔时，她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倘若任何一个认识文梨的人看到铁血上将此时少女怀春似的神情，她或他的认知系统绝对会出现巨大的混乱。）

　　[第一步，点击最上方的蓝色按钮，开启自动模式。]

　　[第二部，告诉它你的目的地。]

　　（她想了想，忽然有点担心她的小可爱并不能记住她们家的地址，干脆又不厌其烦地添上一笔）

　　[甲-F011-梨花星]

　　“……”

　　沉默良久后，游婳将信纸重新折叠，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自动模式开启，显示屏上飞出个弹窗，像刷鞋子般快速对游婳进行人脸识别。

　　[识别成功]

　　[您的身份为：管理员]

　　[权限等级：最高]

　　游婳觉得自己简直无法再直视这飞船上的一切。冥冥之中总有股莫名其妙的念头在她的潜意识内徘徊——从一开始，飞船的主人就知道自己将要迎来死亡，于是在谁也不知情时就偷偷将全部财产划到另一个人名下。

　　游婳想要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排出脑海，可是越强迫自己不要去思考，各种各样的句子就越是疯狂地冒出，宛如雨后初晴时花圃里的杂草。

　　更令她无法忍受的是，那些句子统统加上了文梨的声音与口气——

　　跟我走吧。

　　她向墙角里的她伸出手。

　　怕的话就抱紧我。

　　明明全身都已经血肉模糊，她是怎么笑出来的啊。

　　让我抱一下。

　　在绝对零度的冰窖里，她的身体几乎僵化。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你做的？

　　她第一次露出尴尬羞赧的神情，简直想挖个黑洞钻进去。

　　以后都不会有战争了。

　　她怅然地说着，似乎想到了很久以前。

　　抱一抱我。

　　她蹭了蹭她的肩窝。

　　我爱你。

　　她总是说。

　　.

　　极光星——自然是没有极光，只有无数说不出颜色的光圈层层环绕。

　　极光星没有土著居民，这里在地球人到访之前还不具备产生生命的条件。第一个登上极光星的宇航员被它绚丽的光的艺术吸引，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家乡的某种现象，并以此现象为这颗无人占有的美丽星球命名。

　　今天的极光星仍然不适合碳基生物居住，不过倒是因地适宜地成为了短期旅游的网红打卡地。

　　因为太过梦幻美丽，在极光星迎来死亡甚至成为了论坛上广为流传的星际浪漫童话，毫无疑问是文艺忧郁青年们心目中的圣地。

　　在正式启动飞船前，游婳最后一次留恋地望了一眼极光星的黑夜。

　　从星球外能望到的彩色光圈在星球内却几乎无法看见，只有朦朦胧胧的光亮在天空若隐若现，像是黑夜的彩虹，神秘而难以捕捉。

　　[请再次确认目的地]

　　游婳终于将目光从天空挪回显示屏，缓缓点下“确认”。

　　[加载中]

　　[飞船开始启动]

　　一阵微小的颠簸后，窗外的景色开始慢慢下降，夜空中的颜色逐渐清晰，似乎在对远道而来的游客注目告别。

　　游婳伸了一个懒腰，她感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启动飞船这种复杂的工作，虽然是开的是自动模式。

　　当然，她也没想到过自己有做这项工作的一天。毕竟在这之前，她已经决定一辈子作为宠物而活。

　　飞船快速升空，将大地的一切甩在脚下。

　　硝烟与弹药不知何时已经平息，只有几架飞机还在不停地来回扫描。

　　她们大概已经结束了吧。

　　游婳直直地望着离她越来越远的地面。

　　不久后，某人因公殉职的消息会登上头条。

　　没由来的绞痛与心慌又一次袭击了她的胸口，游婳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将脑袋扭了过去，决意不再看外界。

　　离开操作室时，她才像是恍然回过神般，终于发觉到只有一个人的空间是多么空荡寂寞。

　　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人搂紧她的腰肢，不会再有人在耳边轻念着情话。

　　过去令她憎恶无比的一切，到此时却如同一把尖刃，狠狠搅动心脏，似要将它挑破，看看那总是有鲜血流动的心房究竟还留存着几分爱意。

　　游婳掌着墙体行走，宛如一滩软掉的果冻。

　　寂静的大厅只剩下机器运转时的鸣叫，全宇宙的生命像是在此刻统统消失殆尽。

　　被她遗忘在角落的通讯仪闪个不停，即使不去看，她也知道是兴奋到极点的将士正在为她同步前线的战报。

　　游婳从通讯仪上挪开视线，缓慢地坐了下来。

　　飞船大厅的地板冰冷得像是北极的雪地。如果不是因为游婳嫌破坏整体美观，文梨在很早之前就会为她铺上保暖的地毯。

　　飞船依旧在上升，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颠簸无声暗示着，她将要离开极光星，离开不可一世的上将的葬身之地。

　　未来这里也许会修建一座名叫文梨纪念馆的建筑，尽管从她下飞船到被除掉不过短短半小时。

　　游婳疲惫地靠在墙上，困倦得似乎立刻要睡去。

　　视野一片漆黑，听觉与触觉被倏地放大。

　　也就在自己的身体保持着绝对静止时，游婳才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之处。

　　轻微的颤动，像是有蚂蚁筑巢。

　　心脏与脚步同时共振，唤醒了沉睡在心底的，一丝丝，对于不可能的结局的期待。

　　“……”

　　游婳将耳朵贴近墙壁。

　　“……”

　　“咚。”

　　她猛地睁开眼睛。

　　正前方的暗门悄然打开，巧合得像是命运的玩笑。

　　断断续续的摸索声从暗门后传来，在游婳眼睁睁的注视下，闪闪烁烁的光亮在阴影内若隐若现。

　　当脚步声终于传出门外时，灯光才终于将来者的模样折射到了游婳眼中——

　　一个……小孩。

　　三头身的个子，外衣破烂得几乎无法蔽体，头发乱得像是被打翻重组的线团，似乎隐约还能看见蠕动的毛虫。

　　她全身没有不通红通紫的地方，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证明了身体主人营养不良的事实，套在骨架上的皮与塑料袋的厚度相差无几。

　　在看到游婳的瞬间，她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般停住动作，刚刚抬起的脚悬在了半空，好似石化的雕塑。

　　游婳直直地盯着小孩，小孩也不可置信地瞪着她，眼睛睁得溜圆，连总是紧闭着的嘴也在无意识时张大。

　　这种奇妙而独特的眼神，游婳总觉得自己曾在谁的眼里看到过。

　　似乎是，她与文梨第一次对上视线的那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