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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极光 棒棒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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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的吻,像是童话一样。
荔枝味的,番茄味的,似乎还残留着阳光的清香。
在口齿间涌动着的含糊不清的轻吟,从唇瓣一角迸溅出的血珠。
“大人,请收留我吧。”
明明那一刻,你的言语里全是令我迷恋的爱意。
为什么能永远在一起时却非要离开呢。
告诉我啊,为什么要用这样陌生的眼神看着我呢。
我明明没有任何变化,明明一直都这样爱着你……
不敢承认只有自己献出了真心,也就像疯了一样去掩盖不愿看见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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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与微尘如同水一般从游婳眼前流过,上一次亲眼见证这幅景象还是她被绑到文梨的私人星球时。
大大小小的星球连贯成粗细不同的丝线,无休无止地转动,动态的线宛如浪潮般起伏。
当身处于渺茫的宇宙时,与人比起来硕大的飞船便如米粒微小,仿佛稍微一晃眼就会沉没在这浩瀚的星海。
天外何其广大,人类何其渺小,然而为什么放眼望去时,无穷无尽的星光却好像被完全锁在了双眼内呢。
究竟是天大还是眼大,亦或是说小小生物敢于挑战恒星的勇气便已胜过了一切自然定律。
游婳撑着下巴,遥遥眺望远方耀眼夺目的红巨星。
多么美丽,多么震撼,简直像是由冰冷数字堆砌出来的虚拟图像。
几缕碎发耷拉在柔软的脖颈上,勾起一阵瘙痒,游婳不耐地将其撇在一边。
未几,碎发们又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再次翩然而至。
随着发丝一同到来的是后背的压力,文梨的身体宛如烙铁般火热,顷刻间便让游婳浑身焦躁,面庞上飘起朵朵红云。
还未等游婳来得及反抗,文梨先一步伸出双臂,十指交叉在游婳温暖的腹部,像是为她扣紧了安全带。
“呼……”
亲自操控只有两人在的大飞船似乎让她有些疲惫,直接将大半个身子压在了游婳背上,将对方当成了软垫。
作为完全没有异能也没有刚强体魄、身体素质低于平均线的亚健康普通人,游婳勉强支撑了一会儿后就直不起腰来,感觉自己像是在接受某种远古酷刑。
她深深地皱起眉:“起开,我承受不住你的重量。”
文梨,与她可爱的名字不同,是个身形修长的高挑女性。隐藏在军服后的肌肉与当世第一的实力对于常年不锻炼的游婳而言显然有些难以接受。
文梨稍微放轻了压力,但躯体前半部分仍紧贴着游婳,乱糟糟的碎发顽皮地挑动对方的脖颈。
游婳十分嫌弃地推开她的脑袋:“过去,太痒了。”
“唔。”
文梨不得不将脑袋转移到冰冷的墙体上,她做贼心虚般地松了松手部的重量,期待着不会被对方注意到。
静默无言,唯有流动的星河与微热的喘息印证着时间还在流转。
文梨偏过头,一旁的透明窗上浮现两张面孔。
她歪了歪脑袋,这位叱咤风云的上将像是第一次发现好玩的东西般观察着人脸倒影。
明明看的是同一个方向,两道目光却完成了隐秘而奇特的对视。
文梨伸出手去,掌心落在了游婳的“面庞”上。
“……”
她垂下眼睑,指尖轻柔地抚摸游婳的“面颊”,动作之舒缓,好像真的在与情人亲昵地厮磨。
裹挟着薄雾的吐息模糊了文梨的倒影,只剩下如泉水般的言语叮叮咚咚地流入游婳耳内。
“可不可以……不要和我分开呢。”
她的声音清澈而温和,明明是强制关锁她人的罪魁祸首,听起来倒像是在恳切地请求。
“……”
如今距离最后一次星际大战已经过去了十余年,在联盟的管辖下,如今宇宙间的各个区域都已经恢复到了正常运行的模式,碳基硅基以及什么基生物划定界限,互不相扰。
极光星,丁-1星系中最大的一颗恒星,算是具有一定战略意义但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中等发达星球,来这里巡查几乎没有任何危险性。
文梨并不清楚为什么向来游走于甲乙丙这些核心星系的她会被突然派去遥远的丁星系,联盟军安部给出的理由是“轮流值岗”,但在这次任务之前却没有任何文件出现过类似的词汇。
自从游婳被扣在文梨的私人星球以来,文梨便几乎是对她寸步不离,绝大部分工作交由下属或是线上处理,不得不出门时也是当天往返,从来没有去过极光星这么远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路途之遥,加之不久前的噩梦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阴影,文梨近来始终心神不定,几乎到了跟游婳分离一刻就会死的地步。
她无法忍受游婳消失在视野范围内,无法忍受周遭的空气里没有她的气息。
从不知何时开始,她的生命就与眼前这个脆弱无比的女人紧紧维系在了一起,她好像是全世界无人可敌的至强者,却又好像随时都能被轻而易举地焚毁。
她的灵魂与命运都已经被冠以另一个人的名字,倘若游婳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那么她自己也便不复存在了。
文梨低下头,再一次将下巴撑在游婳的肩膀上。
在对方喊“痒”之前,她赶紧开口道:“靠一下,就一小会儿。”
游婳才不会信她的鬼话,果断挣扎起来,像是在抖衣服上的灰尘:“别黏着我。”
要是此刻下了准允,这人必定会不知廉耻地一抱抱到晚上,像牛皮糖一样甩不开。
这厮自己倒是完全无所谓,却不知那具烈火般的躯体带给其她人的折磨。光是稍微靠近她,焦躁的热气便已如风般传递到游婳的肌肤,麻痒得像是有无数只蚂蚁乱爬,徒让人心生不快。
在游婳的坚决抗议下,文梨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孤零零地躲到了不会被嫌恶的位置。
要是被不知道的人看到,绝对不知谁才是需要依附她人生存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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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时代的飞船有条不紊地运行,光彩夺目的极光星逐渐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之中。
深浅不一的光圈平行且均匀地环住整个星球,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巨大的棒棒糖,闪烁的碎光如同糖浆瀑布般浇灌在星球表面上。
游婳攀在窗前,来自茫茫宇宙的绚丽颜色在她深褐的瞳孔中如烟花般绽放,化为点点繁星。
终于要到了。
她沉沉地眺望远方,彩色棒棒糖在她的瞳眸内逐渐扩大,好似要吸走全部目光。
[你只需要麻痹她的警惕,让她乖乖到达目的地。]
[在这之后就都是我们的工作了,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在旁边看着,不过切记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你不是很想离开她吗?这是你的愿望吧。]
[你只需要乖乖配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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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驾驶舱走到飞船出口要不了多少时间,除非行走的人故意放慢步速、频频回望。
游婳撑着栏杆,注视飞船主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即使相隔一层楼的距离,她也能感受到文梨身上显著降低的气压。
斑斓的灯光洒落在那人的披风上,恍若星河坠落。舱门外的劲风拂起她的碎发与衣摆,荡漾起叮铃铃的清响。
当文梨走到出口时,她的身形便只剩下一道暗淡的灰影,模糊得宛如白纸上的污点。
金丝雀的主人迈出安全的囚笼,毫无所知地走向即将毁灭的未来。
那个瞬间,一个念头忽然蹦出游婳的脑袋。
倘若一切顺利的话,这将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十分钟后——快的话也许一分钟,震碎天幕的打斗声便会在这颗小小的星球上响起,随后迅速地沉没于无边无际的星海。
然后,所有压制在她身上的封印便会如风般散去,她将重获自由。
恍惚之间,目光尽头的黑点似乎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子重合。
只不过那次她是浴血而来,带着濒临绝望时突然重逢光明的那种,不可置信到几近扭曲的神情。
那时她只见到她微微张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捏碎的塑料球。
“……你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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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外界的刺眼亮光倏地消退,舱门砰然关闭,将不为人所知的躁动全部隔离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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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天并没有下雨,甚至难得迎来了久不见的晴朗。老天并不会总是用凄凉的天气来预示命运,或许也是因为我这样低贱苟活的肮脏造物并不能求得祂的怜悯。
环境:小巷,青瓦砖地板,散发着霉臭的垃圾箱,四处巡逻的机械球,隔壁街疯狂的歌舞吵闹声。
主人翁甲: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少女,瘫坐在巷子深处,侧对观众。
游婳试图撑起眼皮,艰难疲惫得像是在努力抬起足以将人砸成肉酱的铁墙。
她的身体与不知什么生物留下的残渣紧紧相依,潮湿的阴气如苍蝇般将她包围,熏得像是发臭的尸体。
她大概是死了,只剩下喘出的气,皮紧贴着骨头,暴露出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血管。
她的意识也开始飘忽不定,一会儿冒出上一任主人抛弃她时撂下的狠话,一会儿是落魄时和野狗争抢烂叶菜的场景,等身体几乎没有半点知觉时,脑袋里只剩下苍白的梦与早亡母亲的呼唤。
大约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死前所经历的场景。
只不过她并没有火柴,这里也不是人类的母星。她死在了全宇宙最繁华的核心星球,传说这里连泥土也散发着清香,是所有人心目中的灯塔圣地。
这时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家乡,那里贫穷且落后,充满了歧视与压迫,人们浑浑噩噩地活在田地间,大部分都不知道“联盟”与“星网”,看不见半点进步的希望,是每一个年轻人都渴望逃离的地方,也是将她带到这世上的地方。
儿童的欢笑,碧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的山川原野,回荡在峡谷之间的歌谣。
濒临死亡是她一辈子最思念故乡的时候。
游婳察觉到她的脑袋正在向右侧滑落,不可阻止也不可逆转,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我可算是到死的时候了”,却又拼命地想要让头挪回去。
像是故意与她作对般,肩膀与上半身也在跟着滑下。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才终于冲破重压的束缚,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从缝隙外漏出来的景象,是混沌般的黑暗与深不可测的绝望。
那是给无数人当过宠物的少女,在以为自己即将死去时,最后看到的场景。
“……”
她静静地侧倒在冰凉青瓦砖上,连半点水花也没能溅起。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在瞪视冷酷的命运。
她的脑里嗡嗡直叫,仿佛有几百只蜜蜂将脑髓变成了蜂巢,用尖锐的刺穿破神经细胞。
身后的街道传来一阵又一阵惊涛骇浪似的尖叫,无数人的踢踏伴随着强烈的节奏震动了大地,她的内脏几乎要颠出口腔。
“哇——”
耀眼的光束直冲云霄,绽放出人们此生所见过的最为凄美的色彩。
烟花消散的那刻,一双军靴停在了她瞪大的眼前。
环境:寂静的小巷,脏污的地面,不再出现的巡逻球。
主人公乙:登场,背对观众。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