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变成了小孩》索耶

1、怪梦 咩咩咩

　　在梦里，无穷无尽的黑色火焰将文梨吞噬，如同被污染的轻烟，又像是沙化的血液。

　　她痛得无法动作，身体轻得像是被挖空了五脏六腑，残存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流出，如溪河般汇入深不见底的地下。

　　胸腔好似被乌云填满，倾盆大雨冲刷着肺叶，从未有过的绝望与悲伤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某种必须要做的执念驱使着她艰难地睁开眼睛。

　　在模糊的视野里，一颗小小的光点正逐渐远去，越来越远，越走越远，所行的每一步都像是在狠狠践踏文梨的心脏。

　　梦里的她用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去，像是卑微的信徒虔诚地舔舐神的脚趾般想要将对方挽留。

　　缥缈的光点顿了顿，似是被她这幅可怜的模样打动，略微有些迟疑。

　　然而，就在微小的希望燃起的那刻，旁观已久的路人终于不耐烦地站了出来，迅速果断且残忍地掐断了最后一丝烛火，催促着光点速速离去。

　　等眼前几乎看不见时，所有的光线与颜色便都消退了，只剩下灰暗混乱的世界贪婪地吸吮残缺不全的灵魂，直至将她的名字、肌肤、骨肉彻底吞噬。

　　最后，也就什么都不再有了，空荡得宛如两万里之下的海底。

　　如果还必须要有点什么的话，那便只剩下猛然惊醒的人与她手心的汗水。

　　.

　　那天夜里，游婳也做了梦，只不过与一墙之隔的人不同的是，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纯真可爱的小绵羊，整日都在埋头啃啮青草。

　　这时，一匹凶猛的饿狼忽然从旁边的草丛中跳了出来，吓得周围的小羊们四下奔逃，只有沉醉于蓝天白云的游婳还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于是乎，饿狼闪电般地扑到没心没肺的小羊身上，软骨头的游婳被轻轻松松地扑倒，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下，她只能咩咩地大哭大叫。

　　性情恶劣的狼似乎也不饿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般，她愉快地将猎物压在身下，肆无忌惮地扫视她哭泣的神情，享受软绵绵的呜咽声，玩弄猎物的快乐战胜了强烈的饥饿感。

　　当泪腺逐渐萎缩时，游婳才终于意识到饿狼的真实意图。

　　她当即满脸通红，士可杀不可辱，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绵羊也能挥动《羊权法》来保障尊严！于是乎，游婳不满地挣扎起来，力图用肥肥的身躯将背上的庞然大物掀翻！

　　“咩咩咩！”（羊汉翻译：去你的吧！）

　　恶狼感受到身下轻微的动作，心尖忽然生出一丝瘙痒感，引得她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放轻力度，温柔地抱住不安分的小羊。

　　游婳倏地睁开眼睛。

　　房间内漆黑一片，窗外的秋风徐徐吹拂着纱质窗帘，将深夜的凉意带到她暴露在外的胳膊上。

　　手臂冷得起鸡皮疙瘩，腰部和背后却无比温暖，像是贴了个暖宝宝，直叫她连连冒汗。

　　游婳一咕噜缩进被窝，冷漠地拍开肚子上的手，顺带将被扯下的布料拉回肩膀。

　　“唔……”

　　紧贴在背部的人形挂件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随后又自然而然地将爪子放回到游婳腹部，像是将她当作了布娃娃。

　　游婳试图挣脱爪子，然而她越是用力，在腹部作恶的手便捂得更紧，虽然不至于让她难受，但游婳仍不由自主地生出排斥感，怠倦地嘟囔道：“你别抱我……热死了……”

　　那厮像是没听到般一动不动，宛如在大雪中冻了许久的蛇，贪婪地吸收农夫的体温。

　　被抱得无法入睡的游婳忍无可忍，怒翻身去，顺势灵活地从文梨的禁锢中脱出，一脚将那货踹出被窝外。

　　陡然冰凉的温度终于将半夜爬床的恶棍惊醒，文梨只觉得脑里嗡嗡直叫，她迷迷糊糊地向前伸手，游婳立刻将被褥往后扯，使她摸了个空。

　　文梨微微睁眼，似是对游婳的行为十分不解，宛如呓语般轻声道：“让我进来。”

　　游婳好不容易将她踢出去，怎能容许她再次侵/犯自己的领地。她坚决地拒绝：“回你自己房间睡去。”

　　文梨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游婳翻过身，背对着文梨，牢牢裹紧被子，一副打死不愿意与对方共享温暖的模样。

　　“给我分点被子……”

　　“不。”

　　“太冷了，我不想回去……”

　　“不要，你的身体怎么可能怕冷。”

　　“……”

　　一丝凉风从窗外吹入，轻柔地抚摸文梨试图伸出的手。

　　当手指即将触碰到被子时，几缕细碎的发丝先一步跃入她的手心，如同电流经过般引起一阵麻麻的酥痒。

　　文梨停住动作。

　　“……”

　　“我做了一个噩梦。”

　　游婳一动不动。

　　“梦见你走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几秒后，冰凉的躯体又一次贴在了游婳背后。

　　文梨用下巴蹭了蹭游婳的后颈，仿佛是在亲昵撒娇，又仿佛是野兽对猎物进行标记。

　　游婳昏昏沉沉地勾起冷笑，即使随时都要坠入沉睡的深渊，也不妨碍她下意识地嘲讽这位将自己牢牢禁锢在一方之地的爱人。

　　“呵，我岂敢。”

　　文梨像是没有听到她言语间的冷淡一样继续收拢双臂，眼皮上下打架：“我下周要去极光星。”

　　“我要你，和我一起去……”

　　从噩梦中惊醒后，这个决定便瞬间出现在她的脑海。

　　游婳依旧重复着：“我岂敢。”

　　文梨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多时，游婳的脑后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只有在与她相伴时，她才能如此放心大胆地入睡。

　　虽然扰人美梦的罪魁祸首睡着了，但游婳反而越来越精神，怎么也无法闭上眼睛。

　　同床异梦。

　　三周之前，文梨还在中心球执行任务时，一则天外来客的讯息穿过重重阻碍，避开了所有监视，不辞千里千辛万苦地传递到了某个被圈养在私人星球里的金丝雀手中。

　　[经联盟中心委员会、联盟最高法庭、星球代表决定……]

　　[不惜一切代价……抹杀“文梨”“上将”……]

　　[我们需要您的协助。]

　　.

　　被圈养的宠物，没有自我行动的人偶，上等人的玩具，这些称呼都是在指代着她。

　　在星际法早已普及的年代，强行关押健全的自由人的罪行无论是在法律上和道德上都无法逃过制裁。

　　然而根据不成文的潜规则，所有人都像是视若无睹般切掉了口舌，低着头从神圣无比的法庭外匆匆路过，不看不听不说。

　　“你这样做可是违反人权法的！”——没有谁敢在那人的面前跳出来主持正义。

　　按照物质层面的享受来说，游婳已经过上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至少是过去数年在泥泞中爬行的她绝对无法想象的生活。

　　她的衣食住行都过于奢侈，富有到了连发泄作为囚犯时的痛苦都像是在无病而呻，故意引人妒忌。

　　人们无法确定她们是该同情她还是该同情自己，甚至有不少人认为她的处境非但不是“噩梦”，反而极为幸运。

　　她该为自己永世无法摆脱镣铐感到痛苦，还是该为立于碳基生物食物链顶端的身份感到庆幸？

　　她该为被梦魇缠上而饮食难安，还是该为得到了至高无上者的爱情而自鸣得意？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用抽象化的符号去八卦联盟某上将的私生活，猜测那对非法情侣的可能的对话，为她们写诗作画，以她们为原型排演话剧，用不可言说的生物原始欲望来排解物质大爆炸时代的无聊烦闷。

　　当然，尽管那两位的故事早已成为了心照不宣的热门话题，现实中却无人能够穿过重重封锁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金丝雀，因而也无人知道她真正的内心所想。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谁能代表她们去问出大众激情讨论的问题，恐怕只剩下鸟儿的主人。

　　她亲手折断了她的翅膀，并在金丝雀纤细的爪子上挂上由钻石制成的华美厚重的锁。

　　她将她关在了密不透风的高墙后，又向她献上了茫茫宇宙中仅此一件的至宝。

　　她可以向她说无数甜言蜜语，也可以像捏死老鼠一样轻而易举地夺走她的生命。

　　谁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爱她，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完完全全地疯了。

　　她疯到失去了全部理智，并毫不掩饰地挑战人类道德的底线。

　　她好像拥有了天上地下的一切，却好像早在将她锁在牢笼里那一刻起就已经完成了自我毁灭。

　　她还活着，但似乎已经死了。中心球大屏幕上那位神情阴郁的大人只不过是个信息模拟出来的虚拟人物，真正的文梨早就已经在坟墓里睡了几百年，抱着爱人的尸骨。

　　继承先贤遗志、统一了整个星际的联盟上将，无人可敌的最强者，她甜美的名字与这个时代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千载难逢的天赋创造了千载难逢的疯子，澎湃的力量与不稳定的特质集中于一人身上，她宛如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顷刻间便会让无数生命建造出来的心血灰飞烟灭。

　　让一片混乱的乌云肆无忌惮地行走于世、甚至将她推上高位是人类史上少见的荒诞决定，然而生物最纯朴的慕强本性却又使得任何人都无法心安理得地站在她的头顶。

　　千万臣民的期待压在了脆弱的金丝雀肩膀上，人们期盼着她能继续发挥着妖妃的作用，使尽浑身解数迷惑无法战胜的暴君，直至拖延到对方陨落的那天。

　　那天可能永远不会来，也可能随时都会来。

　　就连游婳自己也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