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纸》砚丞书

13、看见

　　梁伽然的茶庄严格意义上应该叫作茶楼，孟惊倪一进门就能看见二楼的四角回廊的主位包厢确实修成一个演出的台子。
　　外面落了珠帘，里面还设了几座山水屏风，半遮半掩，引人入胜。

　　“怎么样？”梁伽然怂恿道：“要不要上去试试？”
　　“我这也没带琴啊。”孟惊倪觉得挺新奇，有点跃跃欲试。
　　“放心吧，请你过来，还能少你吃饭的家伙事儿？”梁伽然看了一下她还不能下地的脚，扶着她乘电梯上二楼，“虽然比不过你小洋楼那把花梨木镶骨花的琵琶，但也凑合能用吧。”

　　当孟惊倪坐到椅子上，接过那把琵琶看了一下，说凑合有点谦虚，鸡翅木的材质，镶贝雕，少说也要小几万。
　　孟惊倪拨了一下弦，又调了一会儿音，再一拨，就很趁手了。

　　孟惊倪玩了一阵子下楼，站在中央环视一圈，问道：“什么时间重新开业？”
　　梁伽然说：“小年夜那天。”
　　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这个周末，孟惊倪正好有空。

　　两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梁伽然上了车问：“是送你回去，还是找个地方吃饭。”
　　孟惊倪也不和她客气，“吃饭吧，这两天我那里正在大扫除，我还是不那么早回去碍事了。”

　　梁伽然找了家中式饭店吃饭，吃完正准备结账走人，梁伽然就看见十米开外有个人正往这儿来，她嗤笑道：“狗鼻子真灵，闻着味儿就来了。”
　　孟惊倪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孟淮让一脸神气，大摇大摆地过来。

　　孟淮让扫一眼桌上的残羹剩饭，开口就嘲讽，“孟惊倪，咱爸进去以后，你这日子过得更滋润了。”
　　孟惊倪说：“你也不错，比以前更威风了，”她看一眼孟淮让身旁的女伴，已经不是上回在派出所见到的那个，她说：“这回又是和谁狼狈为奸？”

　　孟淮让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很是嚣张，“那是老子命好，出门遇贵人！老子过得这么好，你很失望吧？”
　　孟惊倪笑了下，“失望谈不上，就是挺感慨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傻人有傻福，废物也有自己的好造化。”

　　梁伽然已经看过太多次孟淮让找茬，却在孟惊倪这儿吃瘪的样子，偏偏这人永远学不乖，永远觉得自己这一次的挑衅比上一次牛X。

　　孟淮让的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少跟我耍嘴皮子，你不就仗着自己手上有两笔基金，继续过你的大小姐日子么？那东西也是我爸给你的，你现在霸占着不觉得亏心么？”

　　孟惊倪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怪不得今天来找我的茬，原来是为了这个？看来这么多年你什么也没学会，温女士觊觎别人东西的贪婪特质，你倒是研究明白了。”

　　孟淮让一下子变脸，失控地拍桌站起来，“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提我妈？！”这动静引起周围人的侧目，他压低音量狠狠说：“要不是拜你所赐，她会因为感染肺炎救治不及时去世吗？”

　　“是么？那还真是遗憾，我也不想的。不过她这结局不正好印证了那句古话——”她微微一笑，“自作孽，不可活。”

　　孟淮让垂着脸没说话，放在桌边的拳头捏得骨节泛白，怒火的暗涌让他嗓子发颤，“孟惊倪，你最好祈祷自己有一天别落到我的手里，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可活！”
　　他调头离去，带起一阵风。

　　梁伽然挑了眉说：“孟淮让这几年越来越神经质了，你这么刺激他，就怕有一天他真发起疯来，可能招架不住。”
　　孟惊倪把冷掉的茶倒了，开水暖过杯，再添新的茶，她边喝边说：“他要是真有本事，最好新仇旧恨一次做个了断。”

　　梁伽然结了账，扶孟惊倪副驾。

　　晚上9点钟，梁伽然把车开上环海公路，平坦宽阔的路面让人的心情一下子空旷起来。
　　孟惊倪却望着海，涛涛的海浪之外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它近在眼前却过不来，她在边缘流浪却跨不过去，唯有被动地静待黎明。

　　梁伽然开了音乐，一首德语情歌。
　　旋律优美得令人怅然若失。

　　孟惊倪忽然说：“大学的时候，蔚寅先给我写过一篇德语诗歌。”
　　梁伽然在旋律中回头，“为什么是德语？”

　　“他妈妈是德语教师——”

　　话音刚落，忽然车尾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车子差点往右边悬崖冲出去，万幸的是梁伽然反应及时，立即猛踩制动器，方向盘往左大幅度打死，车轮和地面摩擦起声……
　　即使这样，车子依然不受控制地往悬崖边滑过去，堪堪停在了阑干下。
　　而副驾的孟惊倪在一瞬间险些整个人飞出去，最后让安全带紧紧锁在位置上。

　　车子停下来以后，两人惊魂未定地对视一眼。
　　孟惊倪示意梁伽然看后视镜，梁伽然看一眼车窗外的后视镜，果然发现不远处有辆车，正嚣张地冲这边打着双闪。

　　“孟淮让的车。”梁伽然咬牙切齿，“这傻缺是要害人命啊！”
　　“拍照留证，然后报警。”孟惊倪提醒道。

　　梁伽然醒悟过来，赶紧拿出手机伸出车窗对准了拍，然后拨打110，“喂，派出所……”
　　后面车里的人大概猜到她们在做什么，缓缓掉头，强行变道离开了。
　　梁伽然报完警说：“跑？跑得了么你？”

　　这件事处理完，梁伽然把车开回市里，正巧路过市局，她开玩笑地问：“蔚寅先在里边吧？要不进去喝杯茶，压压惊？”
　　孟惊倪好笑，“这里是市公安局，不是我家后花园。”
　　梁伽然口气很大，“这有什么？打电话给咱们蔚警官，让他下来接咱们，这不就出入自由了嘛？”
　　孟惊倪说：“他只是一名刑警，不是天王老子。”

　　说什么来什么。

　　市局大门口，一身黑色大衣的蔚寅先身后带着两名刑警，像个天王老子一样降临了。
　　他走下石阶才看见白石板铺就的空地上突兀地停着辆车，脚步微微一顿，视力极好地捕捉到了副驾上的身影，于是快步走过去。

　　孟惊倪却说：“走吧。”
　　梁伽然不明所以地“啊”一声，“来都来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她还是换挡掉头。

　　小小的一方后视镜映着一道长身而立的身影，然后逐渐淡去。

　　孟惊倪静坐片刻，手机却来了电话，那个蔚天王老子打来的，她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迫不及待低声问了。
　　“你已经看见我了，为什么要走？”
　　她无情地说：“我们就是路过，没想看见你。”

　　蔚寅先声音淡淡，“今天为什么会路过？”
　　孟惊倪缓缓一怔，会路过市局的路，无非就那几个方向，他心细如发，如果非要追究的话，只要结合一下裴姨的口供，她出发的时间，以及现在的钟点，大致就能猜出她下午去了哪些地方。

　　孟惊倪说：“车是伽然在开，为什么会路过市局，要不你和她探讨一下？”
　　梁伽然闻言一下子汗毛竖起，婉拒了，“求求你长点良心吧。”
　　“……”
　　环海公路那一撞，现在她还魂不附体呢。

　　蔚寅先没再追问，仿佛刚才只是临时起意在诈她。

　　但这件事，蔚寅先还是知道了，他最近正在查孙严方，所以孟淮让的行踪也让他掌握在手里。
　　所以他出完任务当晚回去，大半夜就在院子里看见她卧室的灯还亮着，不是适合睡眠的微亮，而是正常白炽灯的亮度。

　　蔚寅先上二楼，经过她的卧室时，只看了一眼隐约透出一线光的门缝，就回自己屋里了，他回房冲了个热水澡，连着短发一起清洗干净，再套上一件浴袍出来。
　　他原本想去的是露台，但是在经过孟惊倪的房门前，又看见微微一线白光时，脚步终于停下。

　　孟惊倪坐在床上，翻看自己在巴黎学素描时的线稿，一张张俊朗的轮廓，眉宇间有冷隽，有倨傲，有不羁，有百转千回的温柔。
　　当时她没有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脑子里勾勒许多副熟悉的轮廓，就这么画下来了。

　　看了许久，外面两下叩门声。
　　孟惊倪合上画册塞进枕头底下，下床去开门。

　　她看见蔚寅先时并不意外，这个时间会来敲她房门的只有他，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蔚寅先浴袍略松的衣襟处，露出锁骨下方的一点疤痕。
　　孟惊倪下意识抬手去掀他的浴袍，终于看见完整的一道疤，从锁骨下斜斜裂开到左胸口，大约巴掌那么长。

　　“想不想听听这道疤的故事？”他问。

　　孟惊倪烫手般往回缩，让自己冷静了一下才问：“你大晚上敲我房门，就为了让我看你浑身有多少伤？”
　　蔚寅先注视她片刻，慢慢将衣襟往回拢，系紧腰带，一边说出来找她的原因，“把你们手头的证据交给我，孟淮让和孙严方走得近，有他出力作保，孟淮让没那么轻易让你们拿下。”

　　孟惊倪这会儿心不在焉，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胸口的那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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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恍惚惚，睡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