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吧2》顾慎川

50、第 50 章

　　李千雪的父母坐在办公室内，貌不合神也离，女儿自残这件事太过严重，他们暂时放下手上的工作，第一时间赶到了学校。

　　因为李千雪身体不适，加上朱静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免得其他学生戴上有色眼镜看李千雪，所以这次只是朱静汶跟李千雪父母的单独谈话。

　　李千雪妈妈穿白衬衫，黑色及膝裙，踩着一双近十厘米的高跟鞋，看起来还比李千雪爸爸要高一些，她问：“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当老师的怎么现在才发现？”

　　李千雪爸爸此时当然要跟她站在同一阵线：“是啊，我们把孩子送到学校来，是因为对学校很放心，但很显然，学校照顾孩子的工作完全没有做到位。”

　　朱静汶连愤怒都觉得荒谬：“据我所知，千雪伤害自己的时间都是在周末，当老师的再怎么尽心尽力，也不可能在周末的时候还留意着学生的一举一动。”

　　她说得很明白了，这是他们当家长的责任，他们自己做不好，还想把全部责任都推到老师身上，那就真是蛮不讲理了。

　　李千雪妈妈的脸色乍然转白，似乎无法接受自己失责的事实：“千雪在哪？让她过来，我看看她怎么样了。”

　　朱静汶说：“千雪没事，现在在上英语课，英语老师说有一场比较重要的考试，所以我没把她喊过来。”

　　李千雪爸爸埋怨道：“女儿是跟你住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李千雪妈妈不可思议：“你怎么可以怪我？你明明知道我的工作有多忙，我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啊？”

　　“工作忙就可以不顾家庭，不管女儿了吗？”

　　“我工作就是为了家庭，为了女儿啊。”

　　“很可惜你的目的和事实截然相反，你看看你把这个家害成了什么样子。”

　　“我把这个家害了？难道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千雪自残跟你绝对脱不开干系，你别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你也没有资格质问我！”

　　“那你是不是想把千雪的抚养权给我？可以啊！我当初只是不想跟你闹得太难看，所以才没有争取过，你要是照顾不好孩子，就交给我照顾。”

　　“你做梦吧，千雪根本就不想跟你，你再怎么争取都没有用。”

　　“你觉得千雪跟在你身边快乐吗？她为什么要自残，你用脑子想想。”

　　“她跟在我身边当然快乐，她不快乐是因为她有一个没用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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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静汶只觉得耳边嗡嗡嗡的，她提高声量：“二位家长请你们冷静一点，我请你们来学校，是希望你们能重视并及时关注千雪的心理健康状况，我建议等到周末的时候，你们都坐下来跟千雪好好沟通，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带她去看看心理咨询。”

　　李千雪父母之间的剑拔弩张慢慢冷却成肉眼可见的疲惫，朱静汶想，他们会听进去吗？他们能担起父母的责任吗？李千雪会因此而好转吗？这些都不是试卷上一定会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每个人都只能依据着自己的社会身份，边摸索边尝试解决。朱静汶没有把李千雪的父母送出去，因为她今天还有最后一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因为李千雪，朱静汶的工作量增加的不是一丁半点，陈明要求她每个星期都要跟李千雪做心理访谈，且要以同样的频率去跟李千雪的父母沟通情况，再以报告的形式上交，确保李千雪不再做出自残的举动。

　　陈明说：“朱老师，你责任重大啊。”

　　责任，朱静汶早已听腻了这个词，自从当上班主任之后，人人都说她肩负伟大的重担，那可是稚嫩的下一代，那可是祖国的未来，她得让自己变成花盆、变成土壤、变成阳光、变成雨水、变成肥料，她必须不辞辛劳，为了托举学生，她变成什么都可以。

　　朱静汶说：“我会尽力的。”

　　陈明说：“这个学生不能出事，每一个学生都不能出事。”

　　朱静汶说：“我明白的。”

　　她明白也不明白，她曾经是祖国的“未来”，难道因为她已经长大了，成了某种“过去”，所以便不再重要了吗？

　　过了一周，朱静汶和李千雪面对面坐在一个小会议室里，窗户一侧装了监控，朱静汶的面前摆了个本子，她将本子翻到崭新的、空白的一页，握着笔准备记录李千雪的状态和她等会将要说的话。

　　李千雪没再穿外套，隔着一米远，她两臂的伤疤已经淡得看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她父母给她用了快速起效的祛疤膏。

　　朱静汶问：“你这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李千雪的回答可能是真话，也可能是敷衍的话。

　　“你爸爸妈妈跟你聊过了吧。”

　　“是的。”

　　“他们是怎么说的？”

　　“这个也要记下来吗？”李千雪盯着朱静汶的笔尖看，朱静汶写字的力道已经很轻了，但落笔总归是有声音的。

　　朱静汶说：“是的，千雪……是的。”

　　李千雪点头，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们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他们沟通，不要憋在心里，更不要伤害自己。”

　　“还有呢？”

　　“他们问我，如果他们没有离婚，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做了。”

　　“你的答案是？”

　　“我不知道，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可以假设的问题。”

　　朱静汶很可以理解：“跟父母沟通完之后，你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不太好。”

　　“为什么呢？”

　　“我觉得他们还是没有理解我，他们只是想保护我，但他们没有试图理解我……可能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理解我。”

　　朱静汶说：“他们或许是没有这个能力，大人不是无所不能的。”

　　李千雪说：“我不知道。”

　　“在学校和你的家长都知道这件事之后，你还有再这样做吗？”在这份报告中，好的结果指向性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了。”

　　“是你自己不想再这样做了，还是说我们给你的目光太多了，所以你没法再这么做？”

　　“我……”李千雪犹疑着，“这也是要写进里面的吗？”

　　“不。”朱静汶合上了本子，笔放在桌上时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这是我想问你的问题，我不会记下来的。”

　　李千雪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妈妈把我的外套收起来了。”

　　朱静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这跟刚刚的问题有关系吗？

　　李千雪说：“妈妈知道我很在意同学们的目光，所以她把我的外套都收起来了，这样如果我继续……我就没办法掩饰。她先温柔地跟我讲道理，然后用强硬的手段让我没法再那样做了，她不理解我，但她很了解我，她知道怎样做是最有效的。”

　　朱静汶久久没有说话。

　　李千雪问：“老师，谈话结束了吗？”

　　朱静汶看向李千雪，她觉得李千雪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所以朱静汶压抑住交谈的欲望：“结束了，你可以回教室了。”

　　李千雪站起来，礼貌地道别：“老师再见。”

　　朱静汶清楚意识到一点，她发现李千雪的秘密后，李千雪便把她推得很远，李千雪很难再对自己敞开心扉了。

　　朱静汶跟江倩说了这点，江倩说：“有的学生就是这样的，你了解她越深，她就越想离你远一点，我说的远是心理上的距离。”

　　“可是我不想她这样对我，如果有办法的话，我想帮助她。”朱静汶的内心还有一些柴禾，烧着火还没有到熄灭的时候。

　　江倩残忍地摧毁朱静汶的幻想：“你没有办法。”

　　“为什么你这么笃定？我觉得总能有办法的。”

　　“那你说，你有什么办法？”

　　“如果她愿意敞开心扉，我可以倾听她的想法，然后……”朱静汶说不下去了，然后什么呢？获得别人的倾听或许能帮李千雪释放一些情绪，但那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源。

　　江倩说：“其实你也知道你做不了什么。”

　　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朱静汶突然想到：“我可以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江倩问：“费用你出吗？你知道心理医生的咨询费并不便宜。”

　　朱静汶沉默了。

　　江倩说：“就算你愿意出这笔费用，就算你真的带学生去看心理医生了，那又如何？难道她马上就能从父母离婚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并且余生都不再因此而感到困扰？还是说以后碰上别的问题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再用自残的方式获得平静？你和心理医生的作用一样有限，这点我们都心知肚明。静汶，有的十几岁的孩子是很聪明的，她不向你求助不是因为她怕麻烦你，或者说怕被你拒绝，而是因为她知道你在这件事上有心无力。”

　　江倩还是有所保留了，更直白、更难听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朱静汶没有用，但那不是朱静汶的错——江倩必须这么想，正如她之前做过的、没做过的事也都不是她的错。

　　朱静汶说：“这么说……我就能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做？”

　　“你帮不了别人，可以帮自己，我建议你想办法减少自己的工作量，网上有很多心理健康测评报告的话术，你可以直接拿来用。”江倩的话很冷漠也很现实，“反正也没有人会认真看的，不，别说认真看了，有没有人会看都不知道，学校重视的只是对外呈现的态度和结果，那就是老师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以及不能让学生破坏学校的声誉。”

　　虽然知道江倩说的是实话，虽然知道江倩经历过什么，可朱静汶忽然觉得江倩很陌生，她想再说什么，但那已经没有必要了——

　　她们都还要赶着回教室看午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