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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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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高悬,天气像是被蒙了层不透气的纱,闷热极了,学生们都换上了短袖校服,有的学生尤觉不够,还把长裤的裤腿搂起来了。朱静汶上课看见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学校严抓学生的外形管理,但现在是上课时间,没有谁会闲着无事跑进班级里检查学生的裤子有没有穿好。
不过,有个学生很奇怪,炎炎酷暑日,她竟然还穿着校服外套。在一屋子黑的白的手臂里,她的长袖格外显眼,那人就是李千雪。
是因为这个孩子格外怕冷吗?她的体感温度或许跟大部分人都不一样?朱静汶忍不住想,李千雪去年也是这样的吗?她回想片刻,发现全无印象,只能作罢。
如果过几天还是这样的话,那她就找李千雪问一问吧,朱静汶默默记下此事。
周五做课间操的时候,李千雪依旧穿着那件校服外套,室内开空调穿外套还能够理解,但在炙热得仿佛能直接烤熟鸡蛋的室外,她依旧不愿意把外套脱下来,其中必有古怪……在班级退场之前,朱静汶把李千雪喊了过来。
李千雪的发际、额头、鼻翼、脖子上全是汗,她被阳光刺得只能微眯着眼睛:“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
朱静汶引着她走到阴凉处:“千雪,你不热吗?”
李千雪脱口而出:“我不热。”
朱静汶丝毫不相信:“可你流了很多汗。”
李千雪的脸上没有血色:“可能是因为我是大汗体质吧,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热。”
“脱掉外套会不会好很多?”
“不会的,脱掉外套我会觉得冷。”
“你这种情况不是特别对劲,要不周末的时候让你爸爸或者妈妈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李千雪扯出一个笑容:“他们之前就带我去医院检查过了,医生说没什么问题,注意别中暑就可以了。”
换个人这么说,朱静汶肯定觉得她在瞎扯淡,但李千雪在朱静汶这里的信任度很高,所以她半信半疑:“真的吗?”
李千雪连连点头:“真的。”
朱静汶说:“行吧,你注意着点,该脱外套的时候就脱外套,别让自己热坏了。”
李千雪说:“好。”
朱静汶暂且放下了担忧,但她的担忧放下得太早,在下周的体育课上,李千雪因为中暑晕倒了,被体育老师背着送到了校医室。
朱静汶收到消息赶到医务处时,李千雪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打点滴。体育老师说:“朱老师你来了,我还得出去上课,这个学生你来看顾可以吗?”
朱静汶这节没课,她点头:“可以。”
体育老师离开了,李千雪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被子,只有头和打点滴的那只手露在了外面,她的手跟她的脸一样青白,朱静汶半是埋怨半是心疼:“不是让你照顾好自己吗?”
李千雪咬了咬干得起皮的唇,解释道:“今天跑了八百米。”
朱静汶看见了被随意丢在桌上的校服外套:“你不会还穿着外套跑八百米吧?”若真是那样的话,她不中暑谁中暑?
李千雪没有否认。
朱静汶本就敏感,到此刻不可能还相信李千雪说的是真话,她说:“千雪,你天天穿着外套,不是因为怕冷吧。”
李千雪绞紧手指:“我确实是怕冷不怕热的体质。”
“你害怕什么?你在隐藏什么?”朱静汶的关心是直接的,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那么多委婉迂回的时间,而且她也急于找出真相,她盯着李千雪的手臂。
李千雪惊呼一声,朱静汶把被子掀开了。
朱静汶看见了她手臂上大大小小的疤痕,朱静汶什么都明白了。
李千雪羞于直视朱静汶的眼睛,她别开了脸,双眼无神地望着吊瓶,药水滴一下,她便眨一下眼睛。
朱静汶把被子盖回李千雪身上,那种感觉像是把别人的创可贴撕开了一角,看到了狰狞可怖的伤口之后,又不忍地粘回去,但粘性总不如第一次好了。
朱静汶问:“是因为你爸妈离婚的事情吗?”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不必再费尽心思撒谎了,被拆穿之后,李千雪的嗓音听起来没有音调起伏。
朱静汶说:“你这样做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尤其是你自己。”
“可这样做的时候,我的心里很平静。”李千雪将没有打吊瓶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阳光从病房狭小的窗户中射进来,像是一把过分长的枪,怼在李千雪的颧骨上。
朱静汶很想吼她,那不是你应该这样做的理由,自残是最坏的方法。不,自残根本算不上是一种“方法”。
但朱静汶忍住了,她站起身说:“我去洗把脸。”
朱静汶站在洗手池前,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热水吐出来,朱静汶似乎被烫到了,她缩了缩手,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脸,她的眉头紧紧拧成一条线,这是她做教师以后最常见的神情,仿佛她的眉毛天生就是皱着的。
她想象李千雪自残的模样,她用的是什么工具呢,水果刀、美术刀还是剪刀?她下手的时候会害怕吗?不,她说她很平静。一个人怎么能很平静地伤害自己?平静、伤害,这两个词就连写在一起都是那么的矛盾。她为什么不能理解李千雪?是因为她的痛苦没有李千雪多吗?不,朱静汶绝不承认这一点,谁都可以说她在物质世界是个贫穷的人,但没人能说她经历过的痛苦是稀少的、浅薄的、不值一提的。
朱静汶关掉水龙头,转身就走了,她忘了她要洗把脸,抽纸用完了,她把湿漉漉的手往裤子上贴了贴,她回到了病房,校医似乎在询问李千雪的情况,朱静汶默不作声,只听着李千雪说自己没事。
校医做好记录,转身看见朱静汶,她冲朱静汶点头:“朱老师,我们出去聊一下吧。”
她们来到了校医室,校医问:“你看到李同学手上的伤疤了吗?”
朱静汶说:“看到了。”
“这件事我得往上报,作为班主任,你必须要重点关注这个学生。”
“我知道。”
“我这边只负责写病理报告,至于李同学的心理检测报告,还要朱老师你这边来写……”校医跟朱静汶做了些工作上的沟通,朱静汶一一应了。
朱静汶再次回到病房时,李千雪还是那个模样,双目无光,死气沉沉。朱静汶突然有点后悔戳穿了真相,在那刻之前,起码李千雪还有力气伪装,装作自己一切都好。有力气做些什么,说明情况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那才让人觉得到了山穷水尽的程度。
朱静汶坐下来,尽力缩小自己跟李千雪之间的距离,她问:“你好点了吗?”
李千雪说:“好多了。”
“你一直穿着外套,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朱静汶用的是肯定句,“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不知道。”
“班上的同学也都不知道吗?”
“嗯。”
朱静汶说:“如果你不想别人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再这样做了。”
李千雪抿抿唇:“老师,你能不能不要管这件事,就当……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当然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不仅如此,这件事我还要上报给年级主任,这是我的责任。等上报之后,这事能不能瞒住你的父母,也不在我的权力范围内。”
如果陈明说叫家长,那么朱静汶就只能叫家长。
李千雪知道朱静汶没那么大的权力,所以她没有恳求朱静汶,打从晕倒醒来后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掌控了。哀求和反抗都是没有用的,她选择认命。
朱静汶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千雪说:“对不起,给老师你添麻烦了。”
朱静汶低叹一声:“如果能帮助到你,这就算不上是麻烦。你知道吗?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很多不被人理解的烦恼,但我现在回想过去,觉得那些烦恼都很小很小。时间是很强大的,人会慢慢长大,千雪,如果你没有办法解决烦恼,其实你可以什么都不做的,你只需要等待,一直等,等待那些事情过去,等到你的情绪不会再被那些事情轻易影响的那一天,你就成功了。”
“可是日子……日子是多么的漫长啊。”李千雪喃喃道,“我要等多久呢?每一天都像是火烤的日子,太煎熬了。”
朱静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了,她记得很多事情,但已经记不得那些时候有多么痛苦了,而“等多久”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朱静汶还是尽力安慰李千雪:“或许某一天,你睁开眼睛,就不会再介怀了。”
李千雪说:“在那之前,我就不能用……我自己的方法,来获得平静吗?”
“我的建议是不要。”
“为什么?”
“你知道原因的,千雪,你是个很聪明的学生。”
如果李千雪是个笨蛋,不知道这样做的危害,那么朱静汶可以做个表格,一条条跟她说清楚弊处,直到她心惊肉跳地感到无比后怕为止。但李千雪不是笨蛋,她是个看似软弱实则无比固执的人,朱静汶说得清楚也好,含糊也罢,李千雪要继续穿着外套还是脱下外套,只能由她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