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吧2》顾慎川

39、第 39 章

　　朱静汶一愣，随即解释道：“我今晚在处理一个学生的事情，我跟她聊了很久，等离开学校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所以没看到你的消息。”

　　崔望明的神情没有缓和：“在我看来，这不是可以一句话带过的借口。”

　　朱静汶系安全带的手顿住了：“这不是借口，这是事实，我没有故意不回你的消息，我确实是没有看到。”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朱静汶想起来了，上学期也发生过几次类似的事情，她太忙，忙到忘记给手机充电，忙到忘记回消息，或是回复的时候只来得及回“嗯”、“好”、“嗷”等单字，忙到没法照顾对方的情绪，只能在有空的时候再尽力补偿，尽力维护良好的恋爱关系。

　　朱静汶闭了闭眼：“我很累了，先回家可以吗？”她今天的工作时间超过了十二个小时，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崔望明争辩什么。

　　崔望明说：“你先把安全带系上。”

　　朱静汶这才意识到她一直用力抓着安全带，攥到指尖都发白了。

　　眼看着朱静汶系好安全带后，崔望明一脚油门踩下去，很快就驶离了学校。

　　崔望明问：“你吃饭了吗？”

　　朱静汶问：“你等了多久？”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朱静汶从后视镜里看着崔望明的侧脸：“我吃了面包和巧克力片。”

　　崔望明说：“我等了……四十多分钟吧。”

　　“万一我已经坐地铁回去了，你不是白等了吗？”

　　“反正都是等，等你的手机有电之后，等你有空之后，你就会联系我了。”

　　朱静汶紧闭着嘴，崔望明在开车，她现在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崔望明也没有再找话题，车子一路驶进小区的地下车库，两人下了车，沉默地往电梯的方向走。电梯门一开，里头就是一整面的镜子，朱静汶平时都会在这面镜子前检查自己的状态，但今日她特别痛恨镜子的设计，她进去之后迅速转过身，仿佛能在镜子里面看到鬼，空气似乎凝滞了，他们的呼吸声都不重，但在此时是那样的明显。

　　电梯的数字缓慢地往上跳动，他们住在十八层，期间电梯没有在某一层停留，很快就到了。

　　崔望明拿出钥匙开了门，他弯下腰，先把朱静汶的拖鞋从鞋架上拿下来，放到她的面前，然后再拿自己的。两人换过鞋后走进客厅，崔望明问：“你还想吃饭吗？”

　　朱静汶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了，我不饿。”

　　崔望明又问：“你是真的不饿，还是没有心情吃？”

　　很多人总是混淆这两者的区别，这个问题若是放在平时，朱静汶会觉得崔望明很关心她，但今日她总觉得话里有刺，于是她的回答也无法温和：“我不饿，也没有心情吃。”

　　“你今晚处理了学生的什么事情？”崔望明转过身，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毫无疑问，他的心情也很糟糕。

　　朱静汶做的是堂堂正正的、对得起自己良心的工作，没什么不能如实说：“我发现一个学生躲在厕所里面哭，所以我等她出来，把她带到我的办公室聊了会。”

　　“聊了会？”崔望明的重点落在“会”上，语气充满怀疑。

　　朱静汶咬了咬牙：“这不是要跑八百米的运动场，我没必要拿出手机计时吧。”

　　“阿汶，我希望你还记得，我们都只是普通人。”

　　“你想说什么？”

　　“在为学生呕心沥血之前，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是教师的使命，你不是圣人，没必要那么无私。”

　　“对，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普通教师，可我是一个人，一个有同理心同情心的人，我没办法在得知我学生在厕所哭的时候漠然离去。我虽然没有那么伟大，但也没有那么自私。”

　　“这学期才刚刚开始，你打算这样做到什么时候？”

　　“你问了我一个我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我想做到什么时候，我能做到什么时候，那重要吗？那能完全由我决定吗？这个工作是我想拿起就拿起，想放下就放下的职业吗？你问这样的问题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公平。”

　　“可这对我来说也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朱静汶脱口而出，话音落地的那刻她便知道崔望明是对的，这确实不公平。

　　“你在学生身上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太多了，已经多到影响了你的生活，也影响了我的生活和我们之间的感情。你觉得这对我来说公平吗？我知道你的工作很忙，但有些事你不是非做不可的，或者说，你等到有空的时候再处理也是可以的，你为什么不能在可选择的空间里活得轻松些呢？”

　　“抱歉，我就是一个那么紧绷的人，我没有办法活得很轻松，我就是爱多管闲事，谁的事我都想管，我就是要通过‘拯救’别人来获取快感和成就感，我就是不希望我的职业只跟谋生有关系，我就是那种为了所谓的意义而活着的人。”

　　“阿汶，我不是想指责你。”

　　“不，你就是在指责我。”

　　“你非要这么想吗？”

　　“你的态度很冲，你知道吗？”

　　“你的态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那是因为今晚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你就没有给过我好脸色看。”

　　“那是因为我很担心你。”崔望明扶了扶额头，“我联系不上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学校出了什么事，你不小心摔倒了吗？你因为低血糖昏迷了吗？你在接受哪个领导的批评吗？你被哪位无理取闹的家长缠住了吗？你的手机不见了吗？你在地铁上遇到抢劫的了吗？我开车去你的学校等你，我想着要是一个小时之后你还没有出现，还没有回我的消息，那我就直接进去学校找你。没错，我的态度是很差，可我他妈的都快急疯了，我不知道我要怎么才能再一次地跟你说没有关系，下次注意就好了，我不知道我应该怎样挤出笑容。”

　　“你觉不觉得你想问题很夸张？”朱静汶深呼吸一口气，“我明明只是在忙，你为什么要担心那么多？你说的那些事情发生的概率都很小，而且也都不是什么大事，都有解决的方法。你的担心不能成为你指责我的合理理由。”

　　“我说了我没有指责你。”

　　“这可能不是你的本意，但我感觉我受到了指责，这要以被动者的感受为准吧。”

　　“所以，你觉得你一点错都没有吗？”

　　“不，我知道我有错，我可以说对不起，但我不接受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是，你之前每一次都说了对不起，然后隔一段时间又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你希望通过批判我让我长记性？”

　　“如果这样可以让你长记性的话，你说是指责也好，批判也罢，我都认了。”

　　“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但你忙起来就会忘记。”

　　“我的手机电池健康只剩百分之七十一了，我一直想着再用一段时间就去换，之前放假在家里的时候几乎一直插着电，我没想过它的电量会掉得那么快，我以为有电话会有震动的，我都不知道它关机了。我这周末就去换电池。”

　　“可是电池不是问题的根源。”

　　“那你想我怎么做呢？以后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都不去管吗？那些为某个烦恼正饱受折磨的学生，就让他们受着好了，反正每个人的坎都是要自己过的，你要让我这样说服自己从而袖手旁观吗？”

　　“我看得起你的工作，我也没有那么极端，从始至终我的观点都是——我希望你能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我可能只是多花了半个小时跟学生谈心，我怎么就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了？”

　　“你还记得你的体检报告上有多少结节吗？”

　　“我说了，除非我不工作，不然我的身体不可能达到完全健康的状态的。”

　　崔望明无奈至极，他没有再往下接话。

　　为了不让气势弱下来，朱静汶刚刚一直站着，她说：“我真的很累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崔望明说：“等我们彼此都冷静下来再说吧。”

　　朱静汶说：“行，那我先去洗漱了。”

　　虽然已经三天没洗头了，但朱静汶累得不想洗头，她只匆匆洗了澡刷了牙，便回房间躺着了。她发现崔望明已经帮她把手机充上电了，她点亮屏幕，看见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朱静汶鼻子发酸，她清除掉红点提示，然后点进微信回工作消息。

　　过了会，崔望明站在房间门口：“我可以进来吗？”

　　朱静汶抹掉眼泪：“可以。”

　　崔望明掀开被子，躺在朱静汶的身边：“阿汶，对不起。”

　　朱静汶翻身抱住崔望明：“望明，对不起。”

　　崔望明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应该冲你发脾气。”

　　朱静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早就该想到你会担心我的，我不应该那么马虎的，以后除了上课时间，我每个小时都会抽空看一眼手机。我不会再让你这么担心我了——鉴于我在这件事上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你可能不想相信我，但我发誓这次是认真的，我打算买一个智能手表，这样就算手机没电了，手表也能收到消息提示。”

　　崔望明吻掉她的眼泪：“别难过了，主要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朱静汶哽咽着说：“不能因为我哭了，就觉得我有道理，我就是做错了事情，你多骂我几句吧。”

　　“我怎么舍得。”

　　“你刚刚不是骂得挺起劲的吗？”

　　“我没有骂你。”

　　“你骂了。”

　　“好吧，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了。”

　　“那说什么？”

　　那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所以不必等朱静汶接话，崔望明紧紧抱住了她：“我爱你、爱你、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