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吧2》顾慎川

38、第 38 章

　　朱静汶在洗手台上抽了几张纸巾给李千雪：“千雪，你先擦擦脸。”

　　听到李千雪父母离婚的消息时，说实话，她内心没什么波动，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在民政局门口等着离婚，李千雪的父母算不上是特别的一对，离婚在这个时代也不会成为新闻。她很快又想，她是不是太冷漠了，因为李千雪的父母跟她几乎毫无关系，所以她对此漠不关心，可李千雪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离婚的对象是她父母，她没有那么强的心理承受能力去保持情绪的平静。

　　泪水浸透了纸巾，李千雪用手背擦去未干的痕迹。

　　朱静汶又抽了几张纸巾给她：“你现在想回教室吗？”

　　李千雪摇头，如果她想回教室，就不会在厕所待这么久了。

　　朱静汶问：“你想来我办公室坐一会吗？”

　　李千雪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又尝试了一遍，那声“好”像是用极钝的刀斧磨出来的。

　　朱静汶给今晚看自习的老师发了条消息，说带个学生去办公室聊聊，万一她突然想点人数，也不会被少了一个人这件事吓到。

　　到了办公室，朱静汶按亮了灯，今天这个点不看晚自习也还没下班的人只有她。李千雪默默跟在朱静汶的身后，直到朱静汶拿出小板凳让她坐。

　　朱静汶在零食柜里找到一袋坚果巧克力片：“你想吃点东西吗？吃点甜食会让心情变好些。”

　　李千雪拒绝了。朱静汶怕她是因为不好意思，又说：“这袋巧克力片在我这放很久了，一直没机会吃，我看看……还有两个月就过期了，今天就把它开了吧。”

　　她拆开包装，自己先吃了一块，才递给李千雪，李千雪犹豫了几秒，还是将手伸进了包装袋里。

　　朱静汶回想起白日，李千雪那时还很正常——起码面上没有异常的表现，她在学校没有手机，也接触不到外界的信息，她爸妈总不可能是今天离婚的吧。这事发生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但今夜不知为何，李千雪控制不住情绪，在厕所里无声哭了一场。

　　朱静汶侧头看着这个女孩：“千雪，你想跟我说说你父母的事吗？”

　　李千雪的情绪冷静了许多，她不再流眼泪：“老师，你应该已经下班了吧？”

　　“算，也不算。”朱静汶晃了晃手机，“现在肯定还有家长正准备给我发消息，只要时间不算太晚，我都得一一回复。”

　　“那我不打扰老师了，我还是回教室自习吧。”李千雪站起身。

　　朱静汶唤住她：“等等，你真的可以吗？”

　　“……我可以的。”

　　“老师怕你不回教室，一转头又去了洗手间。千雪，我是真的想帮你，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当然，我没法解决你爸妈之间的实际问题，但我想，要是有个倾诉的出口，难过或许会变得没那么重。”

　　“这是下班时间，老师应该回家休息的，我不想麻烦老师。”

　　朱静汶坚持道：“只要能帮上忙，就称不上麻烦。”她听出来李千雪的意思，李千雪不是不想倾诉，她只是怕打扰、怕麻烦。

　　李千雪望进朱静汶的眼睛，思索她言语的可信度，朱静汶坦坦荡荡直视回去，过了会，李千雪慢慢地坐回小板凳上。

　　李千雪说：“我爸爸妈妈……他们过完年之后就离婚了。”

　　朱静汶突然想到一个很可笑的假设，不会是因为大过年的离婚不吉利，所以拖到了年后吧。

　　李千雪说：“爸爸去年的时候失业了，但是妈妈的工作做得很好，还升职加薪了，妈妈每天晚上都很晚回家，而爸爸一天到晚都待在家里。爸爸怪妈妈应酬很多回家越来越晚，妈妈怪爸爸不努力找工作，把家庭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他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多，我在房间的时候经常听见他们吵架，爸爸妈妈轮流说‘离婚’，我以为他们只是说说而已，因为他们说了很多次了，但是一直都没有离婚。”

　　朱静汶问：“他们离婚之前……或者之后，有跟你聊过吗？”

　　“聊什么？他们离婚的事情吗？”

　　“嗯。”

　　“没有，他们为什么要问我？他们有什么必要问我？难道我说一句我不想你们离婚，他们就不会离婚了吗？他们只是通知我，他们要离婚了，他们离完婚了。”

　　“你现在是跟着爸爸还是妈妈生活？”

　　“那是什么意思？”

　　“夫妻离婚不是会分居吗？你的爸爸妈妈应该不住在一起了吧？你现在是跟着谁？”

　　“我爸爸妈妈没有分居，我们还住在同一个地方。”

　　真是匪夷所思，朱静汶问：“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朱静汶实在好奇：“你爸爸妈妈也没有分房睡？”

　　“分了，现在爸爸住二楼，妈妈住一楼。”

　　“你觉得他们会分开生活吗？”

　　“会的。爸爸现在好像在找工作，我有一次听到他跟妈妈说，等他找到工作了就搬出去。”

　　这才合理。朱静汶问：“他们离婚是前几天的事？”

　　李千雪眉心紧锁：“已经一个星期了。”

　　“你今晚在厕所哭，是因为还在为他们离婚的事感到伤心吗？”

　　李千雪点头：“今天是爸爸送我上学的，在车上的时候，爸爸让我好好学习，他说，他不希望他们的事情影响到我。可我觉得他这句话很不负责任，我怎么可能不被他们影响？我又不是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我没有回爸爸的话，爸爸问我在想什么，我问，好好学习有什么用，好好学习以后就不会失业、失恋了吗？那时候在等红绿灯，爸爸很生气，他抬起手好像想打我，但是他的手只是按在了我的肩膀上，他说成绩没法解决人生中的大部分问题，但有成绩总比没成绩好。后来我一直没说话，到了学校之后，爸爸跟我说周末带我去吃好吃的，我说我会好好学习的。”

　　都已经说了那么多了，没可能在这个时候刹住话头，李千雪越说越多：“白天的时候，我一直努力忘记这件事，我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学习上，我确实做到了。但到了晚上，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低落，我的脑子里全是爸爸妈妈吵架的声音，就像循环播放的电影片段，怎么样也没办法停下来。前两节晚自习我都静不下心，下课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所以就躲去厕所哭了。”

　　朱静汶问：“你爸爸失业之前，你父母的感情是不是很好？”

　　李千雪说：“爸爸失业之前，爸爸妈妈虽然也会吵架，但吵架的次数很少，没有去年那么频繁。”

　　“你有跟朋友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

　　“为什么呢？”

　　“我不想说，我不想她们看不起我，也不想她们可怜我。”

　　“所以你宁可不从她们身上得到安慰。”

　　“是。如果不是因为老师一直坚持，我也不会跟你说的。”

　　“那现在说出来，有没有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李千雪点头，她想到了一个比喻：“就好像，因为前面发生了严重的交通事故，所以马路上的车都动不了了，现在出事的车被挪到了一边，虽然还是占据着位置，但起码后面的车能缓慢行驶通过了。”

　　朱静汶问：“你之后应该是跟着妈妈生活吧？”

　　李千雪说：“我不知道，他们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如果让你选，你想跟爸爸还是妈妈呢？”

　　“妈妈。”

　　“他们之前吵架的时候，你也很难过吧？”

　　“嗯。”

　　“那么换个角度想，他们离婚分开之后，就不会再吵架，你也不会因为他们吵架而难过了……他们的分开不一定是件坏事。”

　　“可是我会因为他们分开感到难过，这种难过比听见他们吵架更加痛苦。”

　　“但吵架是无休无止的，而分开是走到了终点，不管是对他们还是对你来说，都是长痛不如短痛。”

　　“他们就不能一直在一起但是不吵架吗？”

　　朱静汶感慨自己老了，只有小孩才能有这种如此美好的幻想，朱静汶问：“你觉得永远不吵架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可能不是，但起码比一直吵架好。”

　　朱静汶不置可否，她还没有见过从来不吵架的伴侣，她很难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

　　她把饭卡给了李千雪，说：“好好拿着，小心弄丢了。”

　　在李千雪看来，这是一个老师请她离开的行为，她站起身：“老师，我走了。”

　　朱静汶轻轻拉住她的手腕：“你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吗？”

　　李千雪说：“我想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老师，我很感谢你。”

　　朱静汶想了想，从包里找到一只棕色的、打着领带的小熊玩偶：“我想把这个玩偶送给你，你看，小熊的额头上有一道伤疤，这道伤疤是战场留给它的，这是象征着勇气和坚韧的伤疤，当你感到难过时，你可以抚摸或者亲吻它的伤疤，在安慰它的同时，你也在安慰自己。”

　　“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当然，这只是一份礼物。”

　　李千雪接过玩偶，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她用手指轻轻抚摸过小熊的伤疤，眼里又泛起了泪花，她吸了吸鼻子：“老师，还有很多作业没写完，我真的得回教室了，你也快回家吧。”

　　“好，去吧。”

　　朱静汶将走读生的饭卡都放好，就背着包离开了办公室。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算在路上回家长的消息，却发现手机屏幕怎么都摁不亮，原来已经没电了。

　　她在包里翻找片刻，没找到充电宝，不记得是在家里还是办公室了，算了，她懒得折返回去，包里还有一张地铁实体卡，回去的问题不大，回到家再给手机充电吧。

　　朱静汶出学校门后就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停在路边的一辆车突然打了双闪，朱静汶下意识望过去，才发现那是崔望明的车。

　　正好，她松了一口气，不用在地铁上度过不能玩手机的无聊时间了。她拉开副驾上了车，崔望明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目光沉沉地质问她：“你为什么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