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歌》思长罗

70、第 70 章 北方有雪

　　那蝎子是有毒的，再后来，我就看不清，听不见了。

　　“客官，胡大夫是我们黑沙镇鼎鼎有名的神医，如果他都治不好的话，那这位姑娘就是阎王老爷要的人，谁也救不回来。”黑暗中女人的嗓门沙哑粗粝。

　　我只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白茫茫的棉花团子里，暖和和，轻盈盈的……我这是怎么了？

　　“黑镰蝎子剧毒无比，见血封喉，姑娘能撑到现在不死已少见，这种毒没有解药，况且你们发现得太晚了，毒素已经深入五脏六腑，请恕老夫无能。”

　　“怎么会这样？！宁姐姐！宁姐姐！”

　　原来我是要死了吗？

　　“你们都出去！”萧诀命令道，“绿鱼，把东西给我。”

　　“哼，什么东西？”

　　“绿鱼，不要惹怒我。”

　　“哈哈哈，”绿鱼癫狂地笑了起来，“为了她，你甘愿毁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给我。”

　　绿鱼很轻易地就服了软，“好，我给你便是，但是我有条件。”

　　“说。”

　　“我还没想好。”

　　“随你，我说过她的死活由萧不服决定。”

　　“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过是你对她下不了手罢了，连惩罚都要我来替你动手。”

　　“到了西凉，她也是要死的。”

　　绿鱼笑了，循循善诱道，“所以啊，早死晚死都是个死，你瞧，她现在像是睡着了，感受不到痛苦，何必吵醒她？”

　　萧诀还是重复开始的话，“把东西给我。”

　　绿鱼娇嗔道“给就给，干嘛这么凶啊。”

　　门吱嘎一声，她应该是走了。哗啦啦，像是倒茶水的声音。

　　再接着，我感觉自己的嘴被人掰开，舌头被那人的拇指按住了，他将我的下巴抬了起来，，喉咙挺直，水便顺着腔道灌了下去，缓慢流入腹中，仿佛有一股温热的气流在四肢百骸间流窜。

　　萧诀的手有些微颤抖，接着将嚼碎的肉脯细致小心地给我喂下，“我从未见过母亲的容貌，只在侯爷格外恩准之时才能听母亲说话。是你告诉我密道，二十八年来，我才第一次见到她，而第二次便亲眼见你将剑刺入她的心口，是你杀了她，是你……”

　　原来他二十八岁，侯爷暗恋他的母亲，可萧诀又是别的男人的孩子，可以想象侯爷怎么教育萧诀的，才让他养成了这么古怪变扭的性格。

　　他对我几次三番的救命之恩，我到底无法恨他，在他给我簪发的时候，我甚至动心了。

　　“早知如此，当日在长宁王府之中，我便要了你，然后将你杀了！”

　　我感觉到他的手掐上了我的脖子，力道一点点加大。喉咙稍微一动，便犹如针刺，绿鱼上次到底给我吃的什么哑药？

　　“呃……”好疼。

　　萧诀骤然抽出手，甚至连退两步，险些绊倒。

　　良久，屋内再无声响，想必是走了。

　　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

　　“宁姐姐？”苏青臣神色倦怠，显然一直在守着我，“萧大人和绿鱼姑娘出去办事了。宋乘风给了我迷药，我去绊住朱七他们，他会带你离开。”

　　我不由大惊，挣扎着摇头。

　　苏青臣叹息一声，面带愁容，凄婉一笑，“萧大人即便认定你是他的杀母仇人，还坚持救你。萧大人从来看不到我。宁姐姐，为了我这点子私心，你就走吧，好吗？”

　　不，苏青臣，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我要是走了，就算萧诀会放过你，绿鱼也不会放过你的。

　　“宁姐姐，你不用担心，我也不是傻瓜，那个绿鱼很不简单，我不能让这样的人留在萧大人的身边。拼了我的命，也要拆穿她的真面目。”

　　傻瓜，真是傻瓜。原来苏青臣对萧诀已经爱到如此地步了么？

　　我不能动，只能眼巴巴瞧她走了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分外难捱，天色渐暗，客栈楼下，朱七等人正在行酒令。

　　突然，一个人影轻灵如燕，从窗户跃了进来。

　　宋乘风换了副山中猎户的打扮，他用一件宽大的褐色衣袍，将我全部罩住，他伤势并未痊愈，因此看起来有些羸弱，但出乎意料地有力，警惕地侧耳倾听，用绳索系在床脚上，背着我一跃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到后院，他将我扶上马背，待到牵出院子，这才飞身而上，打马疾驰。“宁姑娘，不论你做了什么，一切都要由主人来定夺，我这就带你回去。”

　　可我不想见他，但眼下如能顺利逃脱，我也能免遭绿鱼的非人折磨，这是我做梦都想的事。

　　暮色西沉，风卷狂沙，一片苍凉。

　　马儿走了有十几里，远远地旌旗连天，数不清的将士正在安营扎寨。往南的路只有这么一条，无法绕过。

　　“宁姑娘，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摸清北朝军营的管制口令，看看能不能从中直接穿过。”

　　宋乘风将我放在大石头之后，又搬来另外四块将我团团围住，以防野狼将我叼走，戈壁毒虫众多，他又撒了许多药粉，布置妥当，这才驾马向那营地赶去。

　　我见他准备得这般妥当，便能想象他一定是计划已久，为了逃走下了很大的功夫。

　　天色慢慢变暗，不知过了多久，有一行队伍从北边过来，顺风的档口，能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想不到黑沙镇还有那样天仙似的美人儿。”

　　“二殿下艳福不浅。”

　　“唉，可惜，是个已经破了身的……”

　　“此次出兵双龙关，让她一路伺候，二殿下倒也舒服。”

　　“嗨，她能伺候什么？在床上可是我伺候她呐，放心，等玩腻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二殿下！多谢二殿下！”

　　突然队伍里传来女人凄惶的叫声，“救命！萧大人救救我！”

　　苏青臣？！！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谁把她抓走的？！

　　听声音，那些人应该穿着甲胄，有马车，有辎重，应该有将近百人。他们快步疾行，很快就走远了。

　　天色黯淡下来，呈现出一种黄不黄，红不红，灰不灰的混沌。骆驼刺和沙枣树虽然看着蔫头耷脑的，但生命力极其顽强，枯石下，流沙中，一小撮，一小撮的生长着。

　　宋乘风回来找我时，夜已深了。他此时已是普通北朝军人的打扮，又找来一套将士的衣服给我套上了。

　　军营守卫森严。

　　“什么人？”岗哨瞧见了是自己人，不由奇怪道，“你们怎么才到？二殿下的人早就来了。”

　　宋乘风扯谎道，“我这位兄弟路上被蝎子蛰了。”

　　“哎呦，都肿成了这副样子，怕是活不了了。口令是什么？”

　　宋乘风忙道，“辛丑，丙申。”

　　“好了！快些进去吧！”

　　宋乘风一边拉着马，一边向我解释道，“这是北国萧氏的兵马，眼下东梁大乱，想出双龙关，夺取地盘。”

　　原来是北朝的二殿下将苏青臣抓了，那她现在一定就在军营之中，不由转动身体，四处查看。

　　宋乘风忙道，“宁姑娘，你伤势太重，不要乱动。这左手边的是萧不服的大儿子萧朝先的军帐，右手边是他的二儿子的萧随的大帐，此次派兵三万，由两位皇子领兵，实在是少有的大阵仗。”

　　我面向萧随的方向，不停地发出“呃呃呃”的提醒之声。

　　“什么事？”宋乘风诧异于我的执着，但他听到帐子中苏青臣的哭声，顿时明白过来，“不可，现在我们自身难保！”

　　你别忘了是谁放你出来的！我歪着身子就要向马下坠倒。

　　宋乘风终究心里有愧，“好，我救她便是。”

　　此时似乎是晚饭时间，普通兵将拿着木碗排队打饭。几个小兵端着酒菜往萧朝先的帐篷里送，二殿下萧随拉扯着苏青臣去对面萧朝先的帐篷。

　　宋乘风将马系在一棵胡杨上，然后乘着巡查兵走了过去，立刻将我带入萧随的帐中，藏于床下，“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宁姑娘，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我连忙眨眼示意，确实我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带着多有不便。

　　那帐中还铺着地毯，点着暖炉，燃着熏香。

　　就在我闻着那香气，快要昏昏欲睡之时，突然听得一人哈哈哈大笑，接着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帐中。

　　萧随当先落座，翘着二郎腿道，“你的事，我还没有跟大哥说，咱们就在这里说话。”

　　“怎么？二哥没有将信呈给君上？”萧诀！他竟然也在这里！

　　我心中暗道糟糕。

　　二殿下萧随打哈哈道，“此事你可怨不得我，一来，只凭信上只言片语，如何能证明你的身份？二来，君上在我们临行前，也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打听你的消息，大殿下那人，最是多疑多嫉，让他知道了，我怕坏事，三来，君上事务繁忙，每天看奏疏都要熬到深夜，他一向看不上我，不会看我呈上的东西……”

　　萧诀打断他道，“没有通关文书，我无法入西凉。”

　　“这个简单，你先回客栈等等，我来想办法。”

　　我能听出萧随话中的敷衍搪塞。

　　“多谢二哥。”

　　萧随忙叫住他，“我从客栈带回来了个女人，口口声声萧大人萧大人，别不是说的九弟吧？”他似乎从萧诀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试探道，“一个女人而已，九弟不会怪我吧？”

　　萧诀冷冷道，“二哥说得是。”

　　等他走了，那萧随突然蔑笑一声，“什么东西，还二哥，谁是你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