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歌》思长罗

63、第 63 章 真心付流水

　　山坡下是一块平地，长满了绿茸茸的羽毛草，几百米外就是一个村落。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乡亲吃完了暖轿饭，一行人抬着花轿，敲锣打鼓，沿着小路向我们这个方向而来。

　　赵琏看得出神，脱口而出道，“顾宁，我想娶你。”

　　他的神情是那么的诚挚，他不像萧诀那么自我，也不像宋停云那么神秘，他是如此的坦率又真诚。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求婚，如果不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我甚至不会有丝毫犹豫，他是少有的好男人，一定会是个好爸爸，好丈夫。

　　赵四追了上来，“大将军，不行，侯爷绝对不会同意，她的身份与您并不相配。”

　　赵琏无奈一笑，“他已是侯爷，我已是大将军，赵家还需要我娶上阳郡主来光耀门楣吗？足够了，我只要她，我只要顾宁。”

　　赵四指着我骂道，“她扯出暗铃，是为了给人报信，险些坏了侯爷大计，勾三搭四，水性杨花！”

　　“你给我住口！”

　　赵四讥笑道，“她与萧诀本就不清不楚，又被太后赏赐给长宁来的人！这样不贞不洁的女子，配不上你！”

　　赵琏气得咬牙，扯了缰绳将他捆绑放在马背上。

　　我想婉转地拒绝他，“赵四说得没错，我确实……”

　　赵琏打断我的话，眼神坚定，“顾宁，我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还是刚才那句话。”

　　我见他勒转了马，像是要回城，脑子中一个念头若隐若现，“你底下打算怎么办？”

　　赵琏毫无私心，“梁都如果大乱，祸害的还是百姓。我要回去。”

　　“若是宴会当天，侯爷给你和上阳郡主赐婚，你该怎么办？”

　　赵琏拧起眉，“这是兵不血刃，就可平定叛乱的法子。”

　　宋停云已经暴露，不仅侯爷要杀他，韩太后等人到时候为了自保更是会把锅甩到他的身上，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皇帝颁布圣旨，你与上阳郡主的婚事不日便会传遍整个东梁，那时候你就是想悔婚也不成了。我不会嫁给一个已经有了妻子的男人。”

　　果然，赵琏上当了，他喜上眉梢，“顾宁，你是什么意思？”

　　我踮起脚尖，亲吻上赵琏的面颊，“不要娶上阳郡主。”

　　赵琏纯情极了，脸红到了脖子根，眼睛亮晶晶的。

　　我仿佛童话故事中恶毒的皇后，用谎言的苹果引诱着他，“你是梁朝的大将军，一定有别的法子平定叛乱，等这事过了，我们就成婚好么？”

　　赵四吼道，“大将军，你不要听她的，她在骗你！”

　　我卷起衣袖，露出胳膊上的守宫砂。

　　这东西一直洗不掉。

　　“顾宁，你不必如此，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赵琏有些手足无措，只是轻柔地将我的衣袖放下。

　　我难过起来，如果害死白花蕊是无心，那这次欺骗赵琏就是有意的。

　　“莫哭……”

　　我是因为愧疚而哭，但眼泪是女人最厉害的武器。

　　赵琏轻拍着我的后背，忙道，“我这就去调兵，一定在明晚回到梁都，你等我！”

　　赵四强烈反抗，甚至从马背上撅了下来，“大将军！你不能走啊！”

　　我的计谋已经得逞，可我却没有丝毫喜悦，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赵琏将我和赵四安顿在村庄的土地庙中，事情紧急，他不敢多待，只是嘱咐我，千万不要将赵四的绳子解了，随即快马向龙岭赶去。

　　我将赵四嘴里的布拿掉。

　　“呸！”赵四当即对我吐了一口唾沫，“你个贱人！你将大将军骗得好苦！”

　　“等赵琏回来了，你告诉他是我对不起他。”我将馒头用线串起来挂在他的脖子上，又将长刀放在他的腿下，强迫他大口喝了一袋子水，“等你的穴道解了，你应该能挣脱绳子的。”

　　赵四叱骂道，“奇耻大辱，你不如一刀砍了我！顾宁！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我不再理他，用竹篾将他身体遮盖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夜走路回去。

　　古代的夜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往前看，像是永远也走不到梁都，往后看，无穷无尽的幽暗像是要将人吞噬一般。

　　我真的好害怕，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就怕惊扰这深山野外的精灵鬼魅。不，这世上是没有鬼神的，我不能怕，我一定要赶回梁都。

　　卸了马的车架子一动不动地趴在荒地上，林中没了叶子的树仿佛瘦削的老人，在暗夜中散发着腐烂的死气。

　　蒙面人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即便如此，只要想到那些人是宋停云派过来的，我的心里便生出一些勇气来，我身上又背负了五条人命，加上白花蕊的，一共六条。宋停云，为了你，我便是入这地狱又何妨？

　　又不知走了多久，林中升起了缥缈的夜雾，我实在太累了，倚靠在枯树桩后坐着眯了会儿。

　　恍惚中，我陷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身体沉睡着，可意识却浮游在身体上方。我看到好多黑影，排着整齐的长队在夜色中穿行，他们那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

　　这是干尸吗？还是阴兵借道？难道是地狱之门大开，鬼王鬼兵来阳间抓人了？

　　这个梦太恐怖了，我挣扎着想要醒来，意识便被身体的引力牵引着缩回躯壳，但灵与肉并没有完全贴合，我睁不开眼睛，甚至比梦中更加迟钝起来。

　　“宁姑娘怎么在这儿？”

　　“明日生死难测，主人不想让她牵扯进来，让她睡吧……”

　　“你看这是什么？”

　　“太好了，……有了它出入宫廷就容易多了……”

　　次日，我是被冻醒的，天已经亮了。

　　一路不停，直到晌午才得以入城。等到了皇宫，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弄丢了通行令牌。

　　驿馆的差人说长宁的官爷们午前就被召进宫中了。

　　我只能去找严松。

　　严府位于圣明石桥东侧第七家，前后没有其他房屋搭靠，一个哑婆婆正打理着前后菜畦，那是个一进的四合院，青砖黑瓦，异常朴素。

　　院落西角一棵银杏，严松拿着扫帚正清理着落叶。

　　太后，镇国候，宋停云三方暗流涌动，也只有他能这般闲适。

　　“哼，怎么这幅样子？被人欺负了？”严松见我找他，有些诧异，又有些高兴似地，对我招招手。

　　撑到现在，我已是筋疲力尽，“你好像巴不得我遇上什么不好的事。”

　　严松哎呀一声，狡黠地笑道，“竟然暴露了么？可你若不是这般狼狈，如何能找我？”

　　“带我入宫。”

　　严松嗤笑一声，“真是不客气。”他说着领我进入内室，又让哑婆婆弄了些温水倒入澡盆里。

　　我见他没有走开的意思，便也明白求人办事，哪能不付出代价？

　　宋停云不要我，无所谓了，我沉默着脱了衣服，坐进水中。

　　严松将方巾沾湿了擦拭我身上的污泥，察觉到我的轻颤，不由低声笑道，“我真想让你与我一道同流合污，可惜……”他摩挲着我手臂上的朱砂，似乎有些魔怔了，“玉蝉砂，除了那个给你点砂之人给你□□，其他人碰了你，你都会死……”

　　我心生震颤，惊诧于萧诀的狠辣，更感动于赵琏的痴傻，他知道，但还是愿意答应娶我，而我却在利用他……

　　严松不无厌烦道，“眼泪对于君子是毒药，对于恶魔是甘美的琼浆，顾宁，你若只有这点本事，即便入宫，也只有死路一条。”

　　我一头栽进水中，再起身时，我绝定以后不再将心底的感情表露在脸上，他说得没错，那是弱者行为。我直勾勾地盯住严松的眼睛，一点一点擦拭身上的水滴，一件一件穿上肚兜，亵衣，直到他有些慌乱地避开眼去。

　　严松轻笑一声，低头看着脚尖，“你现在还算不上女人，别对我来这套。”

　　我穿好衣服，拿起床上的匕首，走到他的背后，“带我入宫。”

　　严松回头瞧我，竟显得跃跃欲试，“那里不是要害，这里才是。”他指了指自己的颈部。

　　怪物！他真是个怪物！我想骂人，但还是忍住了。

　　严松径自走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万叶集，又从书页之下抽出一张小纸条。

　　那是一张简略的白镜山路线图，简体汉字提示着皇陵的埋藏地点。

　　我不禁骇然，“这是哪儿来的？”

　　严松更觉稀奇，“你自己的东西都忘了么？放在钱袋子里，赏给我的。”

　　确实，这狗爬字只有我写得出来，“可是我怎么不记得自己画过这地图？我怎么会知道路线？我怎么想不起来？”我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严松轻握住我的手腕，“你不会武，又没有一点心机，谁都能对你使手段，许是有人给你下了药，故意让你忘记。”

　　“你知道什么？”

　　严松道，“相传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乃镇守前梁皇陵的神兽，现在东梁流传着一种说法，得白镜四象重启皇陵者可得天下，达官贵人，富家子弟，江湖豪客，刺客杀手，大理寺的死牢里，有一半的犯人就是为了这犯了人命官司。”

　　“你怀疑我与这事有关？”

　　严松道，“不是怀疑，是肯定，那个将你弄失忆的人，一定就是放出消息的幕后黑手。”

　　“你不怀疑我是在装傻么？那个放出消息的人或许就是我？”

　　严松嗤笑一声，暧昧地轻抚着我的脖颈，“小顾宁，你忘了我是审死囚的大理寺卿了？你太嫩了，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他是想要皇陵中的宝藏？那些只是死物，他放出这样的风声，便是想要搞乱东梁，给造反的人一个由头罢了！”

　　他说的都是对的，不然平南王，安南王也不会为了假朱雀，真玄武而闹掰。

　　我不是主谋，可却也是帮凶。

　　是他吗？

　　真相就隐藏在一层薄薄的轻纱之后，只是我不想也不愿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