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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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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早有准备,但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还是狠狠地痛了一下。
“你……”胸口闷闷地,我有些说不上话来,“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第一次在你家见到你爸之后。”南圩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确实,在这件事上,我们都无能为力。
距离那件事发生,大概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那时的李庆明同志还很年轻,就像我当初和南圩相识那般,李庆明同志也遇到了那个时候他最好的朋友:南政,也就是南圩的父亲。
南圩的父亲小时候是个很贪玩儿的人,他学习不好,整天不是飘在学校外面找人约架就是泡在网吧里,是个典型的不良少年。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那放荡不羁的性格很快就吸引了当时同样不学无术的李庆明同志。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并不十分愉快,就像李庆明同志之前跟南圩提到过的那样,两人互相看不顺眼,缠在一起斗了很久。
可斗着斗着,突然有那么一天,他们俩竟然斗成了好朋友,其中的具体缘由我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那个时候他们的感情是真的很好,高二那年,南圩的父亲几乎一整年都住在我奶奶家里。
我爷爷很早就去世了,奶奶独自一人抚养着两个孩子,李庆明同志是家里的老二,他上面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奶奶给他取名叫李庆曜。
李庆曜比李庆明同志大一个年级,出事的那年正在读高三,跟他们俩不一样,在奶奶口中,李庆曜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孩子,他甚至都没能活到高三毕业。
南圩的父亲因为一点小矛盾得罪了几个社会上的混混,被人围追堵截了一个多月,最后被一群人围在了奶奶家附近的一条小河旁。
那天,最先发现南圩父亲不见了的不是李庆明同志,是他哥哥,李庆曜。
南圩的父亲当时被人绑着扔到了河里,但等李庆明同志听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他跪在小河边,拼命摇晃着自己哥哥李庆曜的身体。
而被他晃着的那具身体的脚上,还缠着一条尾部坠着一块儿大石头的麻绳。
没人知道当年在南圩父亲和李庆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说到底,人是因为他才死的,也许是因为愧疚,从那之后,南圩的父亲就消失了。
再后来,李庆明同志成家了,那件事慢慢也就没人再提了,南圩的父亲也没再露过面,只是每逢过年的时候,奶奶总会收到一笔数目不小但来历不明的钱。
可这么多年来,那些钱奶奶一分都没动过,一直存在一个黑色的陶瓷罐子里。
小时候我不懂,对那个罐子充满好奇,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里面装着的,是奶奶这么多年的念想。
也许她从来没怪过南圩的父亲,也许她早就已经释怀了,可南圩的父亲呢?我的父亲呢?他们又该如何释怀啊……
“南圩,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有些累了,伸手将座椅靠背调了个稍微舒适一点的角度,背紧紧地贴在上面。我半眯着眼睛看向天边,但或许是流了太多的眼泪,我的眼睛里就像蒙着一层雾一样,甚至连天上的月亮都看不真切了。
南圩没说话,他学着我的样子将座椅往后调了调,手指轻轻地勾上了我的小拇指。
我将视线收回来,定在了我们俩互相勾着的那两根手指上。
以往这个时候,南圩应该是会抱我的吧……
我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被南圩勾着的那根手指扣得更紧了些。
“南圩,你说谎了,其实你当初跟我说让我去读大学的时候,心里想的明明就是跟我再也不见了,对吗?”
“也就是因为这个,那两年你才一次都没跟我联系过,对吗?”
南圩靠在座椅背上,他歪着脑袋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心与无能为力。
“李夕予,我们没办法在一起,这一点我高中毕业的时候就知道了,但那个时候的我真的不甘心,我不想跟你就那么结束,所以忍了两年还是没能忍住。”
没能忍住吗?我笑了一声,但眼泪却顺着脸颊一路淌了下来。
“所以才有了后来我们在一起的那短短几天。”我轻声说。
南圩不说话了,他勾着我手指的那只手不住地颤抖着。
“我们家欠你们家一条命,所以当你父亲找到我父亲,说我们俩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一起的时候,我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得对,欠你们家的不只是他,还有我。”
“李夕予,我欠你的。”南圩说。
其实在今天之前,这种道歉的话我已经在心里想过无数次了,我无数次地幻想着,如果会有那么一天,南圩跟我道歉的时候,我应该要说些什么?
但现在,他就坐在我身边,他在跟我道歉,但我却一个字都没办法回应他。
这不是我们的错,但为什么,为什么后果却要我们来承受?
“李夕予。”平复了半晌后,南圩轻轻地唤了我一声。
“也许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我马上就要出国了,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以后你的生活里就彻底没有我了,不要生病,不要不开心,去重新认识一个能不顾一切一直陪着你的人吧。”南圩闷声说。
我转头看着他,很奇怪,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出奇的冷静。
“所以这就是我等了四年的了断吗?”我问他。
“是。”南圩点了点头,松开了勾着我的那根手指。
从始至终,他一次都没抱过我。
“好。”我吸了吸鼻子,努力地冲他扯出了一个笑,“什么时候走?”
“明天中午。”他说。
“去哪儿?”
“墨尔本,有些冷,你不会喜欢的。”
“也是。”我故作轻松般地耸了耸肩,“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大概没办法在那种地方活下去吧……”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南圩一直在盯着方向盘看,他甚至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我们彼此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最后一面了。
我们都努力地想和对方再说点儿什么,但最后却发现,十年的过往,可真到这一刻的时候,能说得出来的话却寥寥无几。
“那……我就在这儿下了,你……一路平安。”
片刻后,我推开了我那边的车门,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笑着对南圩说出了那句,我曾经以为我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听起来有些假惺惺的话。
南圩的身体正了正,透出车窗,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泪滚了下来,打湿了他身上那件薄薄的衬衫。衬衫下,依稀能看到一个豆荚形状的玉坠。
我还记得当时他将我介绍给他朋友的那晚,我捏着那枚玉坠问他,问他如果我说我想跟他在一起一辈子的话,他会怎么答复我。
而事到如今,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我流着泪笑了一声,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最起码我们的这十年里,曾经有过那么一天,我曾以他爱人的名义短暂与他并肩过。
“李夕予。”南圩将车窗摇了下来,伸手将那条许多年前我送给他的项链摘了下来。
“这个还给你,我当时不知道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替你保管了这么多年,也该物归原主了。”南圩说。
我看着那条项链,没伸手去接。
昏黄的路灯下,我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故意用一种听起来很轻松的语气说:“送都送出去了,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不要了,你留着吧,就当留个念想。”
说完,我迅速拨通了林滦的电话。我现在迫切地想要听到林滦的声音,不然我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忍不住冲过去抱着南圩,然后像个令人讨厌的小孩子一样,哀求他,让他带我一起走。
我不想那样。
我不想为难自己,更不想为难南圩。
“喂。”
“那你呢?你的念想又是什么呢?”
林滦和南圩的声音几乎同时在我耳边响起,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举着手机呆呆地望着路面。
“那你呢?我走之后,你的念想又是什么?”
也许是听到了南圩的声音,林滦没再说话,电话那头安静极了,握在我手中的那个东西仿佛变成了一个虚无的深渊一样,它正在试图将我一点一点地吞噬掉,但我却连一棵救命稻草都寻不见。
“李夕予,如果我现在说我想带你走的话,你会跟我一起走吗?”南圩在我身后问。
我依旧站在原地,没回答他。
“林滦,我在东边的外环路上,你能来接我吗?”我对着电话那头轻轻说了一句。
“好。”林滦干脆利索地回答了一个字,我没再管身后的南圩,开始迈着大步快速往前走着。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南圩的视线,我不想回答南圩最后的那个问题,因为我知道,那个问题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其实我的答案自始至终都很清楚,断不干净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半小时后,林滦在路边儿的一个小公园门口找到了我,那个公园,是我和南圩第一次喝醉酒的地方。
从前我总觉得这个公园似乎很小,小的就只能容纳下小区里那些靠着下棋打牌解闷的老头儿老太太,可现在再看,我猛地发现,公园其实没我想得那么小。
相反,它很大,非常大,大到足够可以装得下我和南圩相识相知的这十年,也是我们从无话不谈到相视无言的这十年。
“林滦,原来所谓的释怀是这样的。”坐在车上,我对着林滦喃喃地说了一句。
“嗯。”林滦轻轻应了一声,“有点痛,但总会好的。”
“会好吗?”我轻笑一声,将脑袋抵在了窗户玻璃上,林滦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儿手帕递给我。
“玻璃凉,把这个垫上。”
“不用了,没那么娇气。”我摇了摇头,拒绝了林滦的好意。
“我有一个秘密,你想听吗?”
“嗯,你可以说。”林滦点头。
我笑了,林滦没说他想听,但怎么办呢?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能听我说话的人了。
“其实我是想跟他走的。”半晌后,我轻声说。
后半句话我没说,我是想跟南圩走,但南圩的态度让我有些害怕,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他真的想让我跟他一起走的话,我现在根本不会坐在林滦车里。
……
夜里,我没回家,我不想让我妈看到我难过时的样子,躺在林滦诊所的小床上,我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南圩看我时的那个表情。
你说……
今晚的风会知道你也曾亲吻过我的脸颊吗?
它看到我们紧紧贴在一起的那条手臂了吗?
读懂临别时你看着我欲言又止的那个眼神了吗?
南圩,我希望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
南圩,我们应该永远不要再见面!
这晚,我久违的睡了一个好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
叮的一声,手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响。我脑袋有些发懵,手在裤兜里漫无目的地摸索着,找了片刻后,才发现手机就在自己枕头边上。
发来消息的,是一个陌生平台的通知短信,我点开看了一眼,心脏顿时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条提醒我订了今天中午十二点去墨尔本机票的短信,我看着墨尔本那三个字,心情很复杂。
这次……南圩是真的想带我一起走吗?
顾不上再多想,林滦的诊所距离机场有一段距离,我在路边打了辆车,中途又回家取了一趟护照,重新坐在车上的时候,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十一点五十分了。
这是第一次,我生平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感受到时间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我第一次希望它能慢一点,再慢一点,但当我看到马路中央拦着的那块“前方施工”的牌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和南圩终究是要错过了。
机场的广播响了一次又一次,我坐在马路边儿上,整个人如同一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耳边突然回响起了我和南圩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姓南的……”
“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一点儿文化都没有……”
南圩,你说的那本书其实我早就写完了,你还不知道吧,那本书我一共写了两个结局。
在另一个结局里,我跟着你,一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不下雪,浴室里有浴缸,你也不用养我,我们可以一起种花,一起养猫,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只是那本书的名字,却依旧叫作——《不要重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