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南圩的脸色变了变,伸出的那只手缓缓收了回去。半晌后,他才盯着不远处一棵快要枯死了的树沉声对我说:“听他们说你病了,我以为他们骗我的,没想到这么严重。”
严重吗?我轻笑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些许的不屑。
也许在别的任何时候,我大概都会觉得自己病得很严重。但现在,在面对南圩的时候,我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生病了,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病居然会是因为这样一个人。
“你突然回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直说吧。”片刻后,我望着窗外冷声说。
天色渐暗,路很宽,路过的车很少,南圩的手在方向盘上来回摩挲着,我听着那丝细小的摩擦声,内心那股躁动不安的感觉渐渐平复了一些。
“我……”南圩有些犹豫,“回来看看你。”
“看看我?”我一哂,转头看向他,“我没那么容易死,你大可不必特地回来看我笑话。”
“李夕予。”南圩的声音里增添了一丝无奈,“你别这么说,我没那个意思,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不再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也跟着小了不少。
我不知道。曾经我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南圩的人,但后来我发现,我不是。
我不了解南圩,也始终没能想明白,明明我们当初那么好,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李夕予,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南圩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缓慢挪向了我,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我,我没躲开,但也没回应。
“当年的事?”我望向他,故意用带着疑惑的口吻问他。
“你指的是哪一件?是你在吻了我之后,并且我们说好要经常见面的情况下的两年不联系?”
“还是你在死皮赖脸跟着我回了家,说你爱我,说你想我,然后拉着我跟你睡过之后却又再一次没了踪迹的事?”
“再或者是后来我追着你,求着你,不停地给你发短信打电话你都无动于衷,从始至终连一条都不肯回复过我的事?”
“南圩,我不知道你这次回来到底又是为了什么,总之别再说什么听起来好像我很了解你之类的话了。南圩,我一点儿都不了解你,一点儿都不。”
心里积攒了很久的怨气,让我说话的语气中充满了恨意。南圩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他微微转了转身,面对着我,无助地摇着头。
“不是的,李夕予,不是那样的,我真的……你难道不清楚吗?我有不得已的原因你真的不清楚吗?”
我哼笑一声,快速擦干了不知不觉中眼角落下的那滴泪。
“南圩,你别再骗自己了,你做这一切就真的只是为了那个所谓的,不得已的理由吗?你问问你自己的心,那说得过去吗?我看起来真的很像傻子吗?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把我耍得团团转?”我说。
……
四年前,十一假期结束后,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恋爱中的喜悦,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将南圩送出家门的那一刻,将会是我们接下来的四年里见的最后一面。
返校后,南圩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开始疯狂地给南圩打电话发短信,但一夜之间,一切就好像都回到了之前我独自度过的那两年一样。
就好像十一假期里发生的所有事都是一场虚无的泡影一样,南圩再一次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的睡眠质量开始下降,我开始日复一日地思考着那些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想清楚的事。
我开始变得焦虑,开始不想吃饭,记忆力开始减退。但那个时候的我,单纯地认为我只是分了太多的精力在南圩的事上而已,还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一直到后来,一些令我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的消息再次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学校里的学长邀请我一起去河边钓鱼的时候,我心里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跳下去的想法。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没跟任何人提过我那糟糕的状况,直到我放假回到家,章美丽女士才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章美丽女士和别的家长不一样,她从来都不会拼命去管着我。但也许是因为家里常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缘故,她实在太了解我了,当我整日整日躺在床上不想动的时候,她就比我更早的意识到,我可能是生病了。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带我找到了刚刚毕业开始工作的林滦。
林滦……
林滦的名字总是能让我获得一种短暂的安心感。但这一次,我发现在大脑中不断地写下林滦这两个字这招似乎对我不是很管用了。
或许是因为此刻南圩就坐在我身边,我突然回想起,在很多年之前,南圩对我来说,也是和林滦一样的存在。
不,不一样,那时候的南圩可比林滦管用多了。因为那个时候,无论我发生什么事,南圩都会陪在我身边。
他会为我解决一切烦心事,会第一时间看出我的不开心,会鼓励我去勇敢爱一个人,只是他大概没想到,我最后爱上的人,会是他自己。
“南圩,如果你当初能提前知道我最后会喜欢上你的话,你是不是一开始就不会跟我走得那么近了?”我问。
南圩看着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一声短促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泄了出来。
“李夕予,你可以否定我对你的感情,甚至可以否定我这个人,但你不能否定当初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他说。
“其实高中那个时候,我真的不喜欢你,我只是拿你当我的好兄弟,就像电视里说的那样,生死与共两肋插刀的好兄弟。”
好兄弟吗?我苦笑了一声,不过也是,那个时候,我喜欢的同样也不是南圩。
“你就不问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南圩又说。
“什么时候?”我微微侧着身子,将头抵在了车窗上,整个人的状态放松了不少,看着眼前的人问。
“嗯……”南圩想了想,“大概是高三毕业那年我在你家借住的那段日子吧,现在想想,其实那段日子还真的挺开心的,最起码比现在好。”
南圩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为什么叹气,他想“海尔兄弟”了。
“你爸……当年给了你不少压力吧?”我突然问。
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南圩的神色明显一滞,整个人看上去都僵硬了不少。
沉默了半晌后,他抬手摸了摸额角,故意装出了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其实也没什么,他太冷静了,我当时年纪又太小了,他的冷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所以我选择了用一种最笨的方式来对待我们之间的感情。”
“是嘛……”我讷讷地说,“我还以为他会对你摆出那种很强硬的态度,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说什么你要是再敢跟我好就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之类的。”
“呵……”南圩笑出了声,手指在大腿上轻轻地点着,“没,他没跟我说过那些话,他就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脸上的表情淡了许多,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南圩没看我,他的脑袋始终都低着。
“但就是那句话,逼着我斩断了对你所有的念想,我觉得他还不如跟我说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之类的呢,那样的话,最起码我还能跟他吵一吵,他这样,我反倒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其实很想问问南圩,问问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但事到临头的时候,我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了,我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因为我心里很清楚,无论再过多少年,那句话都永远不会变。
“南圩,你说……要是当年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我们还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我喃喃地问。
“也许不会吧。”南圩苦笑一声,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不甘。
“要是没有那件事的话,也许我们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一辈子都在一起,也许我们会过得很开心,也许我们会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也许我们会养一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宠物,也许吧……”
我笑了,如果没有那件事,原来我和南圩会是这样的……
“南圩,说真的,你有想过如果我们真的能在一起很久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吗?我想过。”我说。
“我应该会努力学习,赶快结束我们那段异地恋的时光,然后回北方和你一起租一间房子,是那种夏天有空调冬天暖气特别好,浴室里带浴缸的那种房子。”
我的视线朝着远处的落日渐渐飘远,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病似乎完全好了一样,那些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事好像一下子就都消失不见了,留下来的,就只是我和南圩。
或者说,许多年前的我,和现在的南圩。
南圩笑了笑,顺着我说:“然后你从来不会在浴缸里洗澡,但却总是悄悄在浴缸里补觉,我每天早上上班之前都得先去浴缸里把你抱出来。”
“是啊。”我也跟着笑,“然后你就去工作了,我就一个人待在家里,你知道为什么我会一个人待在家里吗?因为那个时候是冬天,北方的冬天是要下雪的,我怕冷,不喜欢下雪,所以冬天我得休息。”
“好好好,冬天让你休息,就跟蛇一样,还要冬眠。”南圩无奈道,“那夏天呢?夏天你干什么?北方的夏天没有南方那么闷热,但会很晒,让我想想,你应该找个什么样的工作才能避免晒太阳。”
“我啊,我应该会辞掉那个一个月赚不够自己零花钱的工作,就待在家里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什么人看,但是我自己还挺喜欢的,就是偶尔得看一看出版社的脸色。”我说。
南圩的身子往后靠了靠,手轻轻地覆在了我手背上,我顿了顿,但没将手抽走,就那么任由他握着。
“好,那你就接着写,出版社要是敢给你脸色的话我们就不干了,你就在家待着,哪儿都不用去,我养着你。”南圩说。
“哦,对了,我还可以给你养一只大胖猫,上学的那会儿你不是一直都挺喜欢猫的吗?我们可以一起养,给他喂最好的猫粮,一起看着它变成十斤,二十斤的大胖猫。”
南圩的手指在我手上轻轻揉捏着,我低头看着我们俩互相交缠在一起的手指,眼泪突然就止不住了。
“南圩,我们不会有那一天了是不是?这辈子,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了是不是?”我哽咽着问。
南圩没回答我的问题,他从我手里抽走了那只微微泛着凉意的手,转过身试图替我擦干那些汹涌而至的眼泪。
“李夕予,你写的书我看了,虽然里面都是一些骂我的话,但我还挺喜欢的。”他轻声说。
我的眼泪似乎更多了一些,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那是你自找的。”我说。
“是,是我自找的。”南圩的嘴角勉强勾了勾,“我不是人,你专门写一本书骂我也是应该的,但我不喜欢那个结局,那个结局太悲伤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结局不应该是那样的。”
结局……
我在脑海中一点一点地回忆着我写的那本书,书的名字叫作《不要重来》,讲的是我和南圩之间的故事。
故事的结局,是我病死了,在那个故事里,我恨南圩,我恨有关南圩的一切,如果能再选一次的话,我想我会选择忘记所有有关南圩的一切,所以我将它取名为:不要重来。
“李夕予,我不希望你死,你什么都没做错,结局不该是书里那样的。”
一颗滚烫的泪珠砸在了我手背上,我看着那滴泪,突然觉得它就像是一颗艳红色的血珠一样,砸得我生疼。
“那你呢?南圩,那你又做错了什么呢?既然我们谁都没错,那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
我们对望着彼此,谁都说不上话来。
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无解的。是,我们是谁都没有做错,但那并不代表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很多事,这个世上的很多事都是我们无法控制的。
很不公平,那些事,就算你根本不曾经历过,但它也总能莫名其妙地影响你的一生。
“南圩,现在你能告诉我,当年你爸对你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些,但那无济于事,喉咙里就像卡了一颗石子一样,我的声音听上去难听极了。
就像是那年我突然失声,南圩陪着我一起喝中药时那么难听。
“他说……欠你们家的,不只是他,还有我。”
南圩的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掩着面痛苦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