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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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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予,你……还好吧?”
林滦的声音将我从十年前的回忆里拉了出来,我抬头看着他,勉强勾了勾嘴角。
“没事。”我轻声说。
林滦没说什么,起身帮我倒了一杯水摆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突然觉得眼睛有些疼,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摸。
“别用手,不干净。”林滦拦住我,转而递给我一块儿干净的手帕。
“谢谢。”我伸手接过那块儿手帕,将它轻轻地按在了眼睛上,没了那股刺眼的白光,先前的不适感立马就减弱了不少。
林滦看着我,他似乎有话想对我说,但也许是怕我会难过吧,他始终没能开得了口。
“你想说什么?”
我背靠沙发仰面坐着,那块手帕被我叠成了窄窄一条盖在眼睛上,虽然模样看上去搞笑了一些,但好在能让我放松一点。
“你……”林滦有些犹豫,“刚刚在想他?”
在听到林滦说“他”那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愣了一下,但好在有那条手帕在,还不至于让我太过不知所措。
“嗯。”沉默了半晌后,我轻轻应了一声。
我不想骗林滦,不单单因为他是我的心理医生,而是因为我不想说谎,我讨厌说谎的人。
四年前,我刚从一段极其失败的恋爱中将自己剥离出来,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要去到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我认识了林滦。
林滦比我大两岁,认识我的时候,他才刚从学校毕业,我算是他踏入社会的第一个病人,同时也是最难缠的一个。
和我比起来,林滦的人生简直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模范人生。家庭好,个人能力强,不管是学业上还是事业上都顺风顺水,就连性格也好得令人羡慕,是那种很温和,但对待任何事都一丝不苟的性格。
遇见我的时候,我们俩就像是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生物一样,他看上去充满阳光,我看上去死气沉沉。
“你好,我叫林滦,你可以信任我,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这是林滦当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正是这句话,或多或少地将我从那个无形的深渊中拉出来了一些。
那个时候的我,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几乎除了学校非去不可的点名环节和晚上睡觉之外,剩下的时间就一直待在林滦的诊所里,一待就待了两年。
也许是看我真的病得不轻,林滦没什么把握能尽快将我治好,所以他几乎不怎么收我的钱,我找他做了两年的心理咨询,前前后后花的钱加起来还没有别的病人一个月花的钱多。
“林滦,你为什么总不收我钱?我有钱的,可以给你。”
有些时候,我状态比较好一些的话就也会开始缠着林滦问东问西,我很喜欢和林滦待在一起时候的感觉,静静的,让我觉得很安心。
我常常在想,是不是就算天塌下来了,林滦也会帮我顶着。
“林滦。”我回过神,将杯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灌下去一大半,捏着他给我的那条手帕问:“今天收钱吗?”
“你想给吗?”林滦温声问。
我笑了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找来找去就只找了张十块的放在桌上。
“呐,心理诊疗费,不多不少,刚好十块。”
看着那十块钱,林滦笑了,左边脸颊上浮现出一个好看的酒窝,一双细长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
“我的咨询费可是很高的,你就给十块这可怎么办才好。”他摇着头说。
“那就……当是给我这个老顾客打个折吧。”我开玩笑般地说。
“也行。”
林滦耸了耸肩,随即伸出两根手指将桌上的钱给夹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我觉得自己已经很信任林滦了,但当他冲我探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却还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让了让,刻意与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段距离,就刚好是我能承受人与人近距离接触的极限,并且这个极限也仅限于林滦,换作别人的话,我想我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哪怕只是面对面坐着聊聊天。
看到我的反应的时候,林滦脸上的笑明显淡了许多,“看来你只给我十块也是有道理的,我好像能力不够,并没有顺利治好你的病。”他说。
“不是你的问题。”我苦笑了一声,“是我自己的问题,林滦,我很害怕跟人接触,特别害怕。”
“嗯,我知道。”林滦帮我将面前的水杯填满,笑着说,“其实说实话我也害怕,但没你严重。”
他总是这样,总是在努力地安抚着我,即使知道我从来不曾真正接受过他。
“这周工作忙吗?要上几天班?休息的时候打算和同事一起去聚会吗?去吧,别总把自己关着,多出去走走,对你的病有好处。”半晌后,林滦突然说。
“嗯。”我哼了一声,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怎么忙,这周的班只需要上两天就好,不想去聚会,但如果你把聚会变成我的“课后作业”的话,我应该就会勉强过去待上一会儿。”
“还有,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去跟他见面。”
林滦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犹豫,他没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问我想不想见他。
想不想见他?
我脑海里又回想起了先前收到的那条短信。
“你好吗?能见一面吗?”
能见一面吗?
南圩,现在的我,还能像当年一样什么都不去想,就只是单纯地和你见一面吗?
“我……”
我有些说不上话来,犹豫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我说话的时候,林滦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的脸看,他很擅长从我的各种表情里分析出我的想法,这次也不例外。
“去吧。”片刻后,他说,“既然你想去那就去,用一句不太专业的话来讲,解铃还须系铃人,见一面也许是好事,也许他比我有用,能让你放下一些不必要的执念。”
执念两个字深深地扎进了我心里。从前我并不承认南圩是我的执念,我甚至认为我的病跟南圩毫无关系,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增长,其实不用林滦说我自己也清楚。
我必须要跟南圩做个了断了,不论是什么样的了断。
“明天我会全天二十四小时开门,你可以随时过来,我等你。”临走的时候,林滦对我说。
我站在马路边上,转过身冲他笑了笑。他跟平时一样,站在诊所门口的落地玻璃前,整个人仿佛都在发着光一样。
……
夜里,我躺在床上,犹豫了很久之后才拿起手机给先前那个号码回了条消息过去。
我说:“见面吧,明天下午七点,我家门口。”
很快,那边便回复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几乎彻夜未眠,我打了通电话给林滦,拉着他陪我聊了一整晚的天。
下午六点,我洗完澡换上了新买的黑色衬衫,对着镜子吹个半个小时的头发才总算勉强吹出了个不算太难看的造型。
对于我突然开始收拾自己这一点,章美丽女士感到很奇怪,毕竟她已经很久没看到我这么有生机的一面了。
“你要出去?今天要上班?”她问。
“不上。”我摇了摇头,将衬衫扣子一一扣好,“我去见一个……同学。”
在听到“同学”两个字的时候,章美丽女士握着挂烫机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但或许是怕我会多想,只是一瞬间的工夫,她就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状态,但我还是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哪个同学啊?待会儿可以带回家来一起吃饭,我出去买点儿菜。”章美丽女士试探道。
“不了。”我沉声说,“一会儿我们在外面吃,哦,对了,晚上我可能会稍微晚一点回来,我答应了林滦要去诊所找他。”
林滦的名字对于章美丽女士而言,无疑就是一颗定心。
她愿意让我跟林滦待在一起,最起码我待在诊所的时候,她不用时时刻刻都担心我是不是出事了。
对于这一点,我很对不起章美丽女士。我很抱歉这几年以来,一直都让她活在这种整天担惊受怕的日子里。
“妈你放心,林滦说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不会怎么样了。”
我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抱住了章美丽女士,语气里充满了内疚。但实际上,除了说这句话之外,我暂时也给不了她更大的安全感了。
章美丽女士在我背上拍了拍,轻声叮嘱道:“早去早回,别太晚,林滦上一天班很辛苦的,你别总让他等你。”
“好。”我应了一声,手快速在章美丽女士手上握了握。
七点整,我站在家门口,一辆黑色的,一眼看过去就很名贵的越野车在我面前停了下来,车窗缓缓下降,我站在车前,一双眼睛静静地盯着车里的人看着。
“上来吧。”车里的人说。
我盯着车门的眼神有些犹豫,片刻后,我伸手指了指后面的车门,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沉声说:“后面有东西,坐前面吧。”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就从座位上挪了过来,下一秒,副驾驶的门便在我注视下咯噔一声打开了。我看了他一眼,而后皱着眉头坐了上去。
“去哪儿?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我说。
“那我带你吃饭去,想吃什么?”他又说。
我摇了摇头,车上淡淡的香水味儿让我感到很舒服,整个人不自觉地往车座上靠了靠。
“都行,你定就好。”我望着窗外轻声说。
他没再说话,车在我家门口掉了个头,朝着远处的红绿灯驶去。
“李夕予,你好像变了。”
路上,他单手握着方向盘,空出来的那只手突然在我腿上轻轻碰了碰,语气听上去淡淡的,就像是所有不太熟却又突然久别重逢的老同学一样。
“嗯。”我心里烦得很,不想跟他说话,随便应付了一声。
车一路向东,我靠在座椅上,情绪突然变得很差。口袋里的手机被我紧紧捏着,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这么多年来林滦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十分钟之后,南圩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稳稳地停在了马路边的绿化带旁。
“你怎么了?”
他将身子往我这边探了探,但几乎是他探过来的同时,我整个人就猛地往后缩去了,动作大到将他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
他一脸尴尬地伸出手,看样子似乎是想拍拍我的背,但还没等他真的碰到我的衣服,我整个人就已经紧紧地贴在了车门上。
“你别靠近我,有话快说,没有的话我就在这儿下。”我抬手擦了擦额角微微泛着的汗,冷声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