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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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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滦
我叫林滦,是一名心理医生。
四年前,我刚从学校毕业,结果刚踏进社会的第一天,就遇上了一名令人头痛的患者。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看上去情况不太好,整个人显得很破碎,我一直在尝试着跟他沟通,但结果总是不太理想。
他似乎是被什么困住了,但那时的我与他不熟,他不肯信任我,所以我们总在围绕着一些边缘性问题讨论,直到一年之后,我才知道,他的问题,是他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
“我啊,我爱上了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袒露心声时说的话,我没见过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人,但我猜,那人应该是个不太负责任的人。
作为一名专业的心理医生,我不能对我的病人掺杂任何个人情感,所以我开始试图用我的专业知识去治好他,但又一年过去了,他却依旧睡在我诊所的小床上。
他总是这样,总是会一动不动地窝在那张小床上,起初,那张小床是为了让我午休用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却成了他的避难所。
在所有夜不能寐的晚上,又或者是差一步就要告别于人世的下午,他总会静静地躺在那张床上,然后听我讲着一些,对他来讲其实作用不大的话。
和别的患者不一样,我觉得他几乎听不进我对他说的那些话,因为他很少能给我回应,我们之间的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像现在一样,呆呆地坐在我对面,眼神很沉,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了一样。
我知道他在想事情,想一些他不愿说出口的事,也知道他的内心其实从未真正地接纳过我。
也许对他来说,我只是他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最容易抓得住的一个心理慰藉罢了。
但对于我而言,他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我说不好我对他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
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干净但又不落俗的好看,他几乎不怎么会对我笑,但我总觉得,他要是笑的话,大概会比现在还要好看一万倍。
“夕予。”
他已经在我沙发上坐了很久了,久到我的腿已经开始有些发麻了,其实我不大要紧,但出于对他健康方面的考虑,我还是决定叫他一声。
“我没事。”
他又对我说谎了,他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我像往常一样,给他倒了一杯白水,他冲着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他在烦恼什么,消失了四年的那个人突然之间又回来了,他拿不定主意,所以最近来我这里的次数才变得愈发的频繁了起来。
其实我不想让他去跟那人见面,说起来也挺没来由的,虽然没见过,但我不喜欢那人,可当他问我的时候,我却还是对他说了违心的话。
我说:“你想去就去吧。”
他去跟那人见面的那天,我在诊所里等了他一整天,我从未对别的病人如此上心过,唯有他,让我担心得坐立不安。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甚至为了能快点接到电话而不小心扭伤了手腕。
“喂。”
我捏着电话,心里紧张极了,生怕他打来电话是要对我说什么假惺惺的离别赠言。
我既不想让他出事,也不想让他跟那人走。
听到我的声音的时候,他的呼吸声明显平稳了很多,但还是什么都没说,我能听得到,那人在对面不停地在跟他说话,那人说要带他一起走,我有些慌了。
“林滦,我在东边的外环路上,你可以来接我吗?”
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立马拿着车钥匙跑了出去。但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为了他,我左手的手腕大概永远都不会好了。
那人走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过诊所。他不想来,我也没再强求他,只能拜托他母亲好好看着他。
我很害怕,害怕他会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两个月后,天有些凉了,眼看着就要下雪了,我站在诊所门口的落地玻璃前,望着马路上那几个零零星星的路人,心里有些失落,转身正准备关门的时候,他的声音却突然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怎么这么早就关?”他问。
我猛地转过身,一脸诧异地望着他。
他能来我很高兴,看到他没事,我很高兴。
“天凉,病人大都选择上午来,这个点儿应该没人会来了。”我说。
他笑了笑,也许是太久没见过他了,我总感觉,他的笑似乎比以前轻松了许多,就像我想象中的那样,他笑起来是真的很好看。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赶我走?”他说。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却还是往里走着,走到了那个以前我们经常坐着的沙发前。
“有段日子没来了,有些想这个沙发了。”他说。
我没说什么,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但其实我特别想问,他想的,就只是这个沙发吗?
但最终我什么都没问,他的生活已经足够艰难了,我不想再给他带去任何不必要的烦恼。
“最近怎么样?听阿姨说,你前段日子出去旅游了。”我说。
他摇了摇头,“其实不算是旅游,只是去见了几个……算不上是朋友的朋友。”
我一脸茫然地看向他,他冲我耸了耸肩。
“一个故人的朋友,是位身残志坚的好同志,跟他待在一起我想不积极不向上都难,你就放心吧,别总用那副杞人忧天的眼神看着我,我且活着呢。”
这是第一次,他竟然看穿了我的心思。以往,他都是不会主动观察我的。
这让我有些窘迫,但同时也很为他高兴。
“夕予,其实我觉得你现在不用来我这儿也可以了。”我说。
“那怎么行,这么多年我都习惯来你这儿了,你这么冷不丁地赶我走,我可是会伤心的。”他开玩笑般地说。
我笑了笑,突然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了,半晌后,我站起身对着他问:“要出去走走吗?”
他有些犹豫,“不了吧,外面要下雪了,太冷了。”
“没关系,我开车载你,幸运的话,我还可以赶在下雪前把你送回去。”我晃着手里的车钥匙说。
“也行。”他站起身,跟在我身后缓缓地往门口走去。
但很可惜,这次,我的运气似乎并不怎么好。雪很快就落下来了,他跟我并肩站着,眼神看上去有些落寞。
“下雪了。”他喃喃地说。
他不喜欢下雪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刚认识的那会儿,他反复地跟我说过他讨厌下雪,讨厌冷空气。
“要不……我还是送你回去吧。”我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诊所门前的雪地里对他说。
他没立刻回答我,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呆滞,就好像我已经不是我了一样。
我知道,他在想别人。
“林滦你说……墨尔本是一年四季都下雪吗?”片刻后,他看着我轻声问。
我望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夕予,墨尔本不下雪。”
“是啊,墨尔本不下雪。”他喃喃地重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然后突然就笑了起来,“所以他最后还是去了不会下雪的地方。”
“林滦,你说……为什么一个那么喜欢下雪的人,要去永远都不会下雪的地方生活呢?”
“你说……如果我当时赶上那趟飞机的话,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冷了?”他问。
我张了张嘴,但不等我说话,他就又说:“可是啊林滦,我现在突然又觉得,其实下雪也没什么不好的。”
“下雪了,就什么都变成白色的了,心也跟着变成了白色,雪可以掩盖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是吗?”
雪越下越大,寒风顺着衣领直往人身体里钻。我没再说话,伸手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他肩膀上,语气听起来有些难过。
“李夕予,墨尔本没那么冷并且不会下雪这一点,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他笑了,那是自从认识以来,我在他脸上见过的,最灿烂的笑。
墨尔本不会下雪。
最终,那个人还是代替他,去了他最想去的地方。
而此刻的他,就像座孤独的雕塑一般,站在这漫天的大雪里,也站在了他与那人十年的过往上。
他叫李夕予,是我的一个病人。
一个很特别的病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