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野兽派》照写意

34、34 世界的味道

　　唐栩给罗芙的第一印象，其实有些腼腆。哪怕当初，他当面配合孔悦然的勾肩搭背，罗芙还是从他不太自然的动作中，看出一丝拘谨。

　　在后来两人的接触中，唐栩始终彬彬有礼，含蓄勤奋，但慢慢地，似乎放得开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唐栩会哈哈大笑，而不再只是微笑，会直接了当地问和表达自己想法，而不是试探或者礼貌性询问。

　　就比如，他刚才接电话时哈哈大笑，直白地约罗芙晚饭，都开朗又轻松，像打开了心房的少年人。

　　然而罗芙在意的不仅仅是这些变化，她更在意的是，唐栩那言出必行的上佳品格——尤其一旦说了要下订单，很多客户都是临门一脚时拖拖拉拉、改变主意乃至不了了之，但唐栩完全没有。

　　就冲这一点，罗芙百分之一千地愿意和他吃饭。

　　然而她晚上安排了加班，表示惊喜和欢迎后，只能与唐栩商量：“我作为一枚加班狗的时间实在太紧张，你要是不嫌弃，请你吃套餐行不行？”

　　唐栩很快回：“行啊，我一普通人，有什么资格嫌弃食物？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罗芙于是没客气，让他把车开到办公楼下的平价日料店门口。两人碰头后，各点了一份四十元的套餐。

　　罗芙已经摸出和唐栩谈订单的规律，就是要让他觉得，跟你合作值得。除了供应好产品，还需要具备专业知识、义不容辞的帮忙、随时在线的热烈回应，以及必不可少的良好客情关系维护。

　　简言之，就是把他当作自己人对待，但又不能真像自己人那样过于随便和忽略。

　　几个月没见面，唐栩虽会时不时想起罗芙，但中间二人并无频繁联络。回来再见罗芙，他倍感亲切熟悉，觉得她的一颦一笑，都分外清新自然。

　　他喜欢罗芙将他当作自己人，吃她平时吃的饭，聊她平时看的书。他心中弥漫着重逢的雀跃，突然意识到这种安定又欢欣的感觉，与从前全不相同。但他不确定她是不是有同样的欢欣？于是假装淡定地问道：

　　“你最近怎么样？除了忙，有没有新情况？”

　　“你说生意？还不错，进展挺好，主要我拼啊。这个时代，已经没什么人像我们父母辈那样提奋斗和拼搏，可我觉得任何时候，奋斗，都是通往理想生活的最短距离。”

　　“你理想的生活什么样？”

　　“家人在，有钱花，我可以通过自己努力，公平地获得需要的一切。”

　　“果真很理想。”唐栩笑：“除了工作，就没忙别的？你不会觉得累吗？”

　　“累！怎么可能不累？但习惯这种节奏了，就不觉得累，觉得充实。我以前时间多，反而容易胡思乱想，睡眠质量就不好。现在有方向有动力，忙个不停，但没时间瞎想了，每晚回去一沾枕头就睡着，多好。”

　　说罢她看看喜笑颜开的唐栩：“要我说，像你这样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也需要努力，需要奋斗。”

　　唐栩点点头，却问道：“为什么觉得我也需要？”

　　“我认为你需要，不纯粹是为挣更多钱，更重要的是承担家族和企业的责任。另外，我看你平常吃饭穿衣并不奢侈浪费，喜欢钻研和学习，接你哥电话的时候，比跟你爸打电话还严肃，所以斗胆猜测，对你而言，你需要找准自己的位置和方向，扎根下去，才能站得和唐枫哥齐平。”

　　唐栩不由得再次侧目。他拎起水壶给罗芙续热水：“我接我哥电话那么明显吗？其实我最怕我妈。”

　　“哦对，你们家人我基本都见过，除了你妈妈。她是不是传说中的商界女强人？”

　　唐栩撇嘴：“强人不强人我不知道，但的确很强势。你想见她吗？改天带你见见。”

　　罗芙顺嘴一答：“好啊，顺便向前辈求取经商之道。”

　　此时汤显亮的电话进来，罗芙习惯性地说声抱歉，没有避让，接起来听完后高兴地问唐栩：“你明天有事吗？要么带你去开开眼？”

　　“事情是有的，不过看你这儿什么事，值不值得我挪一挪？”唐栩卖了个关子。

　　罗芙白他一眼：“这样啊！明天有场业内酒会，十二个国家送来一百款酒，我朋友是活动主办方，约我去看看。本来我也不想去，这种酒会参加得太多，我已经审美疲劳，而且手头还有很多工作……你呀，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明天忙你的吧！”

　　唐栩立即告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明天没事，你不是说我得多喝酒、多实践吗，求你带我去吧姐姐！”

　　罗芙脸一别，鼻子一哼，装作傲娇地说：“不去。要么这样，我跟朋友打声招呼，你自己去，我真的还有很多工作……”

　　唐栩想了想说：“你要工作到几点？酒会什么时候开始？我等你呗。”

　　他知道罗芙脸皮薄，不愿意麻烦别人，故意这么说道。

　　果然，罗芙马上改口：“那算了，好不容易让你赶上这趟，我舍工作陪君子吧！先说好，不管酒多么好喝，喝了你得吐进吐酒桶，不准喝多，也不准喝醉，否则我扛不动你。”

　　唐栩满口答应，甚是得意。

　　第二天下午一点，唐栩到了楼下，罗芙便关上电脑，换上办公桌底下的高跟鞋，坐上他的车走了。

　　下午两点，“环球之味”酒会在外滩一家涉外酒店举行。罗唐二人在门口签了到，各递上名片，刚进门，汤显亮便向罗芙招手：“罗芙，这儿！”

　　汤显亮等罗芙简单介绍唐栩后，有些迫不及待八卦道：“——你来晚了，错过了个大人物！”

　　“晚了？不是还在签到吗？”

　　“事先有场媒体见面会的。”

　　“我错过了哪个大人物？”

　　“乔安琪！TG的女神，曾经也是我的女神。” 汤显亮十分了不得地小声说。

　　“真的？” 罗芙很惊讶：“我前些天听孔悦然提过，乔安琪离开TG后，回到曾经生活了一段时间的法国继续深造，应该还没几个月吧，她酒已经学成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话间，罗芙想到上次见到乔安琪，还是在杭州美博会上。那时她说等她离开上海时，邀请罗芙去她家参加告别聚会，但到底没有叫罗芙。

　　“你还不知道？” 汤显亮拉过罗芙站到品酒桌后面，和自己一排，耳语道：“乔安琪回法国迷倒了个法国富八代，据说是波尔多列级名庄里，二级庄的一名股东，比她小六岁，重金聘请大美女担任酒庄的亚太区品牌大使，这才回来的。”

　　唐栩见罗芙一到酒会，就同个帅哥窃窃私语，心里有些不快。不过他到底修养好，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地到隔壁倒了杯酒，边喝边等。

　　罗芙聊完八卦，心想世界还真是一天一个样，三日不见，都得刮目相看。

　　和汤显亮告别后，她拉着唐栩从旁边一桌开始，一款一款酒看过去，挑重点的介绍给唐栩品尝。

　　“今天一共来了十二个国家，新世界、旧世界都有。新世界的澳洲，新西兰，加拿大，智利，美国、南非；旧世界的意大利、法国、德国、西班牙、匈牙利、葡萄牙，都带了各自酒庄的旗舰款。你到别人桌前，不要先拿起来就喝，否则就算喝死，收获也不大。”

　　“那你们一般怎么喝？”

　　“我会先问对方酒庄的负责人是谁，酒庄主推什么酒款；回答的如果是国人，多半是已经代理这个品牌的进口商，他们主要来发展分销商和私人客户；如果是老外回答，我就尽可以问问题，随便问，关于酒款的风土、酿酒哲学、历史等等，聊越多和生意无关、对酒感兴趣的话题，他们看上去越开心。”

　　唐哲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以前去的酒会，想好好了解了解酒，都没什么人有解说的兴趣呢，原来都是进口商作代表来的。懂了，我去撩老外！”

　　他正兴冲冲地想跑出去，忽又回头道：“可是，我英语不好，怎么办？”

　　罗芙瞪大眼睛：“你英语不好？你不是在英国留的学吗？”

　　“我意思是，葡萄酒的术语很多，我怕老外们说的我理解不了，要么你帮我翻译？”

　　罗芙无语地叹口气，打趣道：“我怎么觉得你在耍赖呢？你今天非赖上我了是吗？”

　　唐栩心一跳，连忙辩解:“我哪有，你要不愿意就算啦。”

　　说着往前走，罗芙只好跟上。

　　她回想这些个月和唐栩相处的种种，留意到唐栩和她之间，的确滋生了些不太寻常的情愫。她比唐栩大五岁，本来除了生意往来，完全没有往别的方面想，可她也并不迟钝。

　　唐栩即便有时叫她姐，但他对她的凝视、关注和亲昵，似乎有点超出她概念里，那种姐弟的范畴。不过她又对自己说，不是有句话说吗，他喜欢我，是世上最大的错觉之一，何况他们的背景、经历相差那么大，搞不好，真是自己多想了。

　　她看看唐栩干净清爽的背影出神。他的确特别，谦和内敛，温厚纯粹，踏实有主见......谁能拒绝得了这种人的主动靠近呢？

　　唐栩在一张意大利酒台前驻足，用眼角的余光看见罗芙跟在后面，心中窃喜，问对面的老外要了两杯酒，递一杯给罗芙：“你做个示范，要怎么和老外聊？”

　　罗芙接过高脚杯，摇晃几下，将鼻子探进杯中，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问老外：

　　“这酒闻起来有很明显的动物味，是因为土壤的关系吗？”

　　老外一听，乐了，双手兴高采烈地一拍：“是呀，我们的土壤是全托斯卡纳最独特的土壤！我家养了很多鸡，鸡每天要拉很多屎，这么多屎扔了很浪费，我们就把它倒进葡萄园里种草喂羊，没想到，居然酿出无以伦比的风味！”

　　罗芙忍住笑，问唐栩：“你听明白了吗？这酒是从鸡屎里酿出来的。”

　　唐哲忙把酒杯凑近鼻子：“难怪呢，一股鸡屎香！国内有种类似的单枞茶，叫做‘鸭屎香’，异曲同工吧？”

　　老外忽然用中文说道：“可不要小看鸡屎味，我跟你们打个赌，全场这么多酒，只有我们家有这味道，独一无二的！”

　　罗芙说：“这倒是真的，在葡萄酒里，越独特的味道越珍贵，就跟人一样，越特别的人，越令人印象深刻。”

　　说罢看着唐栩一笑。

　　唐栩的脸，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心跳，倏然红了。

　　大厅里人越聚越多。两人告别老外，四下看看逛逛，罗芙说：“酒太多，一款款喝下去，肯定会醉。这样，我们去喝各个国家的代表款吧。”

　　“每个国家都有独特的酒款？”

　　“对，不过不是绝对的，因为每个国家都能种各种各样的酿酒葡萄，可是不见得每种葡萄在每个国家都长得好、酿得好。时间长了，有人总结出一些简单的规律，用来指引消费者购买品尝不同国家最有特色的酒款，比如，法国酒就喝波尔多产区的赤霞珠、梅洛，勃艮第的黑皮诺、霞多丽，罗纳河谷的西拉、歌海娜；意大利的黑珍珠、德国的雷司令，西班牙的丹魄——”

　　“美国的仙粉黛、澳大利亚的设拉子、新西兰的长相思、加拿大的冰酒、智利的佳美娜、南非的品诺塔吉……原来，你说的特色酒款是这些，我已了然于胸。”

　　“孺子可教，假以时日，你肯定会超过唐枫哥。”

　　一杯酒下去，罗芙的脸颊飞出两朵红云，映着她明媚的笑容，显得愈发神采飞扬。

　　“再告诉你，你要是真不会聊天，还有个百试百灵的方法：不管喝到什么酒，只要不难喝，就把这酒往死里夸，保证一定会收获惊喜。”

　　“什么惊喜？”

　　“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罗芙左右两边看看，本想找个有外国美女主持的酒台让唐栩去，结果美女们早就被酒客们包围了，她们比帅哥可受欢迎多了。她只好指着一位优雅的老太：“那位姐姐气质超群，你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