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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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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接连不断的惨叫逐渐平息,天牢里重归寂静。
赵娴玥从混沌中清醒,身上的伤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几个时辰前经历的非人折磨。
前些天的鞭伤还未好全,今日又增了新伤,反反复复,没个尽头。
赵娴玥拽起破旧的单衣盖在身上,遮住了身上的伤痕。
如此简单的动作,赵娴玥却像是又经历的一场酷刑,她撑着身子,大口喘着粗气,额角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兄长说得果然不错,这些年的确“委屈”了赵朝昱,才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里面是什么人你我心知肚明,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从不远处飘来一道温软的女声,断断续续,似乎在和牢头交涉。
硬得不行,就来卖人情了吗?
赵娴玥听得疲惫,裹紧了单衣,缩在草垛上闭目养神。
衣物与牢房的地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随着咔哒一声响,牢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牢房回荡。
“长公主,文宰相派人来看你了。”
文岱?
赵娴玥睁开眼,看清来人后,眼底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惊喜。
牢头和女子低声耳语一番后便离开了,盛韫放下药箱,打量着一动不动的赵娴玥,道:“你哪句话得罪他了?”
赵娴玥道:“我没说话。”
“你哥也不爱说话。”盛韫边说边从药箱里翻找着什么,“但是他站在那里,我就特别想上去抽他两巴掌。”
“为什么?”赵娴玥小声道。
“可能曾经不干人事吧。”盛韫笑着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金疮药。
赵娴玥垂眸,慢慢地褪去残破的衣裳。
她身上的伤痕纵横交错,新旧伤交替,几乎无从下手。
盛韫眸光暗了暗,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忍下去吗?”
伤口接触药粉,火烧火燎地痛。
赵娴玥拧眉,声音都带了颤:“他们想从我嘴里得到赵家军的下落。”
“赵家军?”
“赵历尘私养的死士,起初是为了监视前朝皇帝的行踪,后来战乱平定,我爹上了位,赵家军便没了下落。”不知盛韫用得什么药,赵娴玥被烧得受不了,意识朦胧之下,无意朝盛韫身上靠了靠。
盛韫停止上药的动作,好让赵娴玥有喘气的空隙。
见她脸色稍有和缓,盛韫道:“他们怀疑赵历尘私养赵家军?”
“不,不是怀疑。”赵娴玥道,“从皇兄接二连三遇刺的时候我就在想,他们刺杀赵历尘,真的只是因为他是当朝太子吗?”
“他们想借刺杀逼出被赵历尘私藏的赵家军。”盛韫接话道。
可无论大小事,赵历尘都是直接调度东厂,盛韫从未听赵历尘提起过什么赵家军,更别提见过了。
“其实我也是偷听赵朝昱和叶璇清的谈话,才知道当年的赵家军并未被遣散,而是被赵历尘藏起来了。”
能藏这么多年不被知晓,从某些方面来讲,赵历尘也是有远见的。
“他们想要赵家军,直接去找赵历尘便是,没必要死缠烂打折磨你。”说这话时,盛韫低着头收拾药箱,连个眼神都不施舍给她。
经历这么多年的风霜洗礼,赵娴玥和他们赵家的感情早就淡了吧,又怎么会知晓当年的赵家军所在?
有时候盛韫挺烦的。
烦手足之间为了权力勾心斗角,烦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凌辱,烦他们为了自己的私欲将无关人拉入泥沼中活活溺死……
尽管前世的盛韫就是自己所厌烦的人。
盛韫拎着药箱,嘱咐赵娴玥好好休息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牢房。
临近天牢门口,盛韫远远瞧见了门外伫立的消瘦身影,蓦然停下了脚步。
那位长者年虽老,眼却不花,一眼瞧出了盛韫有意闪避的心思,道:“赵历尘比你脸皮厚。”
“哈哈,那是,毕竟比我多活了十年呢。”盛韫讪笑着走上前,道,“您老怎么还没走?”
文岱负手而立,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的眼睛,抬手遮了下眼,随即转过身,迈步走向车驾:“上车,我送你回去。”
盛韫扭头看了看身后昏暗潮湿的牢房,摸了摸酸涩的鼻尖,不解地跟着文岱上了马车。
马车上,文岱手执书卷细致品读,盛韫望着窗外的月色,不发一言。
二人保持着诡异的和谐,但这种寂寞可把盛韫憋得够呛。
当时还不如让朱瑛陪着她来呢。
两个时辰前,也就是得知赵朝昱对赵娴玥动私刑的第一钟头,盛韫下定决心要去天牢一探究竟。
朱瑛得知了她的想法,面露为难:“我只是小王爷的老师,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不过据我所知,有一人肯定能帮你。”
盛韫挑眉:“谢贞?”
“他?”朱瑛摇头,“他只是先太子留于京城的傀儡眼线罢了,没有实权的。”
朱瑛让盛韫在房间内稍待片刻,随后出了门,不到小半个时辰便回来了,手中多了一封信件。
盛韫稀里糊涂地跟着朱瑛上了出宫的马车,被朱瑛热情地招待了一路,直到马夫喊了一句“到了”,盛韫才得了机会拒绝了朱瑛的热情相邀,迫不及待下车。
入目是醒目的“宰相府”三个大字。
“怎么了?”见盛韫难看的脸色,朱瑛有些担心地问道。
看着朱瑛幸灾乐祸的模样,盛韫揉了揉眉心:“没事,就是突然有点不识字了。”
门外的侍从见过朱瑛的腰牌,点头致意,眼中多了几分恭敬。
如此,二人顺利进了宰相府,接待她们的却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文随谦。
“父亲在和人商讨要事,请二位稍待片刻。”
文随谦并未急着离开,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她们二人。
朱瑛见怪不怪,习惯使然下,为盛韫倒上了一杯花茶。
“她就是你的未婚妻?”文随谦语出惊人。
“咳咳咳……”盛韫接过朱瑛递来的绣帕,及时掩住了快绷不住的嘴角。
朱瑛责备地剜了他一眼:“胡说些什么。”
“谢贞说的。”文随谦耸耸肩,余光瞧见了文岱从里屋出来,赶忙起身行礼,“父亲。”
盛韫把绣帕藏在袖中,慢了朱瑛一拍施礼:“见过宰相。”
文岱摆手让文随谦送客,盛韫目送文随谦翩然而去的身影,一时恍惚,再回过神时,盛韫意外地发现文岱正盯着她看,即使被当面戳穿,也没有回避的意思。
“你是……”
文岱额上的皱纹越发紧密,朱瑛上前一步,立足于二人之间,掏出早已准备的信件,道:“文宰相,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临近宫门,鬼使神差的,盛韫主动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文岱从枯燥乏味的书卷中醒神,月色透过纱帘映入盛韫的眼眸,熠熠生辉。
幼时的她也有一双灵动的眸子,像她母亲一样。
“你希望写了什么?”文岱和她打哑谜。
从文岱准许她入天牢探监时,盛韫就已猜出信里大致内容。
“和我有关吗?”盛韫道。
“准确的说,是和你们有关。”文岱将书卷合上,置于腿上,“你甘心吗?”
不知是不是盛韫的错觉,她总觉得文岱看向她的眼神不似从前般冷漠,苍老的眼中多了一丝……温情?
“什么?”对上他慈爱的目光,盛韫莫名心跳加快。
“坐上帝位的不是赵历尘。”
盛韫别过头,道:“若能使顺国国泰民安,皇位谁坐不是坐?”
其实,说完全没有失望是假的。
最初穿越而来,她的确有过辅佐赵历尘的想法,只是比起帝位,赵历尘似乎更在乎她能否保全自己度过余生。
后来经历软禁等变故,盛韫便打消了这个荒谬的想法,再三抉择之下,盛韫还是决定遵从原主的意愿,为原主的生母平反,尽早远离囚禁了原主半生的宫廷。
结果事与愿违,兜兜转转,她还是回到了这座幽深的宫殿。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盛韫站在曾经的东宫院落,晚风徐徐,天色霎时间暗了下来。
抬眸,原是乌云遮住了皎月。
她似乎遗忘了什么……
盛韫踱步朝屋内走去,殊不知,她的身影被黑暗吞噬的瞬间,一个明黄色的轿辇停在了东宫院外。
“陛下,到了。”
赵朝昱踩着脚凳下轿,对侍候的人道:“都留在这里,没朕准许,谁都不准进去。”
一行人心惊胆战地目送皇帝进了禁地,一个胆大的小太监悄声向老太监发牢骚:“这个月陛下已经来三次了,每次都选在深更半夜,难道真想见鬼不成?”
老太监责备地瞪他一眼,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便低声训斥道:“敢咒皇帝,你的脑袋想要了?”
“哎呦,这哪里是诅咒啊。”小太监抱着脑袋说道,“我还听说,自先太子妃坠崖失事后,太妃就神神叨叨的,经常独自一人在房子里自言自语,像是着了魔——”
话音未落,老太监抬手给了小太监一巴掌:“再胡言乱语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不敢了不敢了……”小太监灰溜溜滚回了队伍内。
东宫的高墙阻隔了院外的流言蜚语,屋内的人丝毫不受外界影响,直勾勾盯着那副画像。
那张熟悉的面容仍挂着笑,就连供台上的燃香和贡品都与先前无二。
可他的眼中早已没了先前的嘲弄,取而代之的,是惊慌,是恐惧。
明明……他早已命人将先太子妃的画像销毁。
赵朝昱踉跄上前,一把将画像从墙上拽了下来,发狠丢到地上。
似乎并不能消解心头的恐恨,他又狠狠补上两脚。
不知何时又起了风,霎时,屋内顿明,两道黑影倒映在青石砖上。
望着那道凭空出现的人影,赵朝昱一时忘记了逃跑,双腿僵直,就连头都似灌了铅,沉重得连抬头的气力都无。
“赵朝昱,你有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