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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火葬场 剜尽心头血 ...

  •   宫女见自家主子神色惊慌的模样,勉强缓了缓自己的脸色,悄悄拉了拉公主衣袖,将圣旨放在公主手里妥帖搁着。

      口中提醒道:“公主,奴婢那日去别院,只是被东宫的人硬拉过去的,世子爷不是不辨是非的人,想来待问清楚缘由后,自会放奴婢回来。”

      宫女硬着头皮说着这些言语,盼着卫临淮能信上几分。

      也变着法的提醒公主,莫要自乱阵脚。

      卫临淮扫了眼说话的宫女,眼里神色更是冷沉。

      “是吗?可东宫的人,为何独独带你过去?”他话音让人胆寒,全然没了旧日时京中温雅公子的模样。

      侍从察觉卫临淮视线,唯恐主子动怒,立刻上前去押住了婢女。

      眼见自己亲信被人控制,卫临淮又这样一副神色,那公主心下又是气急有是惊惶,却仍虚张声势,话音跋扈嚣张道:“我的人是宫里的婢女,表哥你凭什么说将人扣下就把人扣下。”

      “凭什么?”卫临淮嗤笑了声,那被血色染过的眉眼,更显阴戾。

      沉声道:“莫说是她一个宫中的宫女,就是你,贵为公主之身,若是被我查出,同晚凝身死之事确有干系,我也不会放过。”

      公主被卫临淮这副骇人的气势,吓得心头胆颤,强撑着面子道:“表哥你别忘了,我才是你定了亲事的未婚妻,那个女人算什么,不过就是怀了个孩子而已,下作之人生的骨肉,必然也是下作的东西……”

      轻贱的话语未尽,卫临淮猛然抬手,扼住那公主的喉咙。

      他手掌青筋暴起,是当真动了要她性命的心思。

      那公主被紧紧扼住喉咙,脸色涨红,几近窒息。

      一旁被押着的宫女最先慌了神,颤着声忙劝:“世子!世子息怒!您眼下若是杀了公主,触怒陛下,国公府满门都得被问罪!”

      对,不是时机。

      若是查到她同晚凝身死有干系,他总有一日,会要了这人性命,眼下还不到时候。

      卫临淮闭了闭眸,手上力道收拢,将那公主甩到一旁,抬步往内室走去。

      公主被这般下了面子,却仍不管不顾的爬了起来,手里握着圣旨,疾步追了过去,横臂拦在卫临淮跟前。

      急怒质问:“表哥!父皇已经赐婚,宫里也已经和姑母在商议婚期,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卫临淮垂眸看着眼前的明黄圣旨,神色沉冷。

      话音低寒:“我娶过妻子,公主是准备进门做妾?”

      这话一出,那公主脸色难看极了。

      咬牙握紧圣旨,神情更显跋扈。

      骂道:“表哥说什么胡话,妻子?你说的莫不是从前养在别院的那个外室,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那个贱人算表哥哪门子的妻子!”

      卫临淮神色冰冷至极,抬眸看向说着这番话的公主,眼底阴寒。

      “那是我旧时在南海真心想娶的女子,公主的口舌最好放干净些。”

      他话落,不再看跟前人一眼,抬步踏上内室。

      只隔着门,道了声:送客。“”

      护卫们横剑赶人,旁的护卫也将那宫女拖去了暗牢。

      公主闹了个没脸,警告的看了眼被拖走的亲信,示意让她不许乱说话,随后满脸怒气的离开国公府。

      从前伺候晚凝的那个嬷嬷远远瞧见这闹剧似的一幕,在公主走后叩门进了内室,来见卫临淮。

      卫临淮让嬷嬷过来,是准备细细问一问,那一日别院的大火。

      即便提及此事,犹如揭开自己本就不曾痊愈的疤,他也得问,也得查,也得,好生为她报仇,让那些害过她的人,一一偿命。

      嬷嬷在卫临淮的问话下道出当日种种,独独隐去了自己从密道爬进去将人救出之事。

      卫临淮抿唇静默良久,开口问她:“嬷嬷可知,那间卧房有个通向城郊破庙的暗道?”

      嬷嬷早有准备他会问自己这话,神色未有波动的摇了摇头。

      卫临淮没再言语,低眸思量。

      嬷嬷立在他跟前,想起方才在门外瞧见的那一幕,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世子,国公爷和长公主都瞧不上晚凝姑娘的出身,眼下,晚凝姑娘人也去了,公主一心恋慕您,何不顺了国公爷和长公主的意,和公主结为夫妻,门当户对岂不省下许多麻烦事。”

      一心恋慕?卫临淮忆起那些让人生恶的旧事,摇了摇头。

      “嬷嬷,公主另有算计,绝不是当真倾心于我,我也不可能,真的娶她。”

      嬷嬷不解卫临淮话中意味,还欲再问,卫临淮却摆手让她先行退下。

      ……

      另一边,公主离开国公府后径直去了东宫。

      东宫里,太子寝殿内,一个生的同国公爷昔日宠姬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身上未着寸缕,伏在太子膝间,唇齿间带着水声,取悦太子。

      太子眉目餍足后,抬手将她的脸捧起,垂手抚过她眉眼。

      女人讨好的笑,神情谄媚。

      太子见状,脸色骤然一变,手上力道陡然加重,竟生生将那女子面皮划烂。

      那个女人,不会这样谄媚的笑。

      面皮裂开的女人倒在地上,痛苦的哀嚎。

      公主踏进御殿,瞧见那女子不着寸缕的身子和太子餍足后的神色,眼里的嫉恨几乎能涌出。

      咬牙吩咐宫婢道:“还不把人拖下去处理了。”

      宫婢拖着满脸血的女人下去,公主视线落在手指沾了方才那女子面上血污的太子身上。

      抿了抿唇道:“我派去别院放火的宫女被卫临淮扣下了。”

      太子闻言低垂眼帘,又想起眼前这个妹妹胆大妄为,私自烧死了那个女人的事。

      话音低沉道,“你烧死那个怀着身孕的女人,就该做好被卫临淮查的准备。”

      公主想起在国公府被卫临淮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心生畏惧。

      咬牙道:“若是他要取我性命呢?”

      太子挑了挑眉,笑道:“怕什么,你是皇室的公主,他卫国公府再是势大,也是臣子,从来君要臣死是天理,臣逼君亡是谋逆,卫临淮只要不想做反贼叛臣,就绝不会要你性命。”

      这话说的不错,可太子忘了,忘了去想,卫临淮究竟是不是真的不想做反贼。

      不过他这番话,却安抚住了那方才还面色煞白的公主。

      公主打量着眼前衣襟半开,满身餍足气的太子,提裙走近,面色柔媚跪到了他跟前,同方才那女子一般模样的伏在太子膝头。

      握着他手指,取了帕子,在眼前将他指尖血污擦净,神情讨好。

      太子嗤笑了声,由着跟前的公主将指尖仅剩的血污拭净,在她唇齿将要碰到自己手指时,不耐的抽回了手,拿着手背拍了拍公主的脸。

      “我早同你说过,你这张脸,没有半点像她,我瞧着你,动不了欲,你就是跟着京城花楼里的□□学再多手段,我也没半点感觉,别白费功夫了。”

      穿着宫装妆容明艳的女子白了脸色,咬牙看着太子问:“我换不了这张脸,却有旁的法子,你不是喜欢卫临淮的东西吗,我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你还不能动欲吗?”

      常宁公主的确从小都对外说着她喜欢卫临淮,可这份喜欢是真是假,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她对卫临淮死缠烂打,是在她十四岁那年,得知太子纳了一个同卫临淮有过传言的尚书府庶女开始的。

      那个女子,半点不像太子画里的人。

      太子不也纳了,不也动欲了。

      常宁公主话落,太子闻言笑意收敛,垂眸瞧着身前这个和自己并无半分血缘关系,却喊了自己十余年皇兄的小妹。

      难得存了几分怜悯,同她道:“常宁,你嫁给卫临淮,日后帮我除了他,我自然会保你此身公主尊荣,至于其他,我劝你,不要动不该动的念头,你要留住此身尊荣,就只能是我的妹妹,我可不想让父皇知道,他牵挂了几十年的结发亡妻,给他生的小女儿,是为了报复他的负心薄幸,同不知道是那几个战俘营里,哪个低贱的奴隶所生。”

      公主闻言面色惨白,身子发颤。

      她总是自持出身贵重,是皇帝唯一的嫡出公主,时常辱骂旁人卑贱,实则自己心底却一直过不去出身的那道坎。

      甚至,恨她的生母,恨那个明明已经做了父皇结发妻子,却因为父皇宠幸旁人,嫉妒发疯,自甘堕落□□后宫的女人。

      当年,皇帝还是草原上的一个王爷,娶了自小青梅竹马的妻子,妻子美貌明艳,二人结发恩爱十余年,始终没有子嗣。

      待查出是妻子子嗣艰难后,皇帝为求皇位,背着妻子养了许多女人,生下了许多个孩子,逼着妻子选一个抚养。

      太子被选中了,成了名义上的正妻嫡出。

      皇帝以为,男人三妻四妾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为了子嗣为了皇位,把当年求娶正妻时许下的誓言全都抛在脑后,还在妻子不肯抚养子嗣时,口口声声怪她不能生育还要阻他去夺皇位,不知体谅于他。

      后来那些年,他有了名义上的嫡子,也有了旁的庶子,以为妻子终于低头接受了一切。自己也刻意忘了那些旧时的难堪,时日渐久,当真自己骗了自己,总觉得,他同妻子始终恩爱如初,太子就是先皇后的亲生儿子。好似再也想不起他曾对妻子说过什么样的恶言恶语。

      那个昔日草原上明艳如花的女人,困在后宅看着一个又一个女人和丈夫那些不是自己血脉的孩子,始终忘不了少年时情深的丈夫,在她查出子嗣艰难时,变了个人的模样。

      也总是会想,凭什么他能三妻四妾,全然不顾旧日誓言,自己却不得不做一个贤妻良母。

      许多年后,当年的皇帝终于停了战事归家,却带回了一个随军伺候的女人,那女人年轻貌美极善做小伏低,很是得宠。

      十余年夫妻,少时再如何明艳的花,也渐趋凋零。

      皇帝归家的第一天,陪着妻子儿子用了晚膳,夜半时,听闻那女人心悸,低笑了声离去。

      就在那晚,太子看着他的养母第一次出了王府打马街头,踏进战俘营。

      战俘营的守将是养母的亲信,养母从里面出来时带着一身痕迹,让太子,去告诉他的父皇,让他的父皇,杀了她了事。

      太子犹豫了。

      他知道他的养母是个疯女人,一直都知道,可这个疯女人,始终是他自小唯一亲近的人。

      最终,太子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她的丈夫每宠幸一次旁的女人,她就去一次战俘营。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手段,愚不可及,却又让人无比心悸。

      忘了多久后,养母居然诊出了喜脉。

      再之后,她生下公主,服毒自尽。

      死后,皇帝倒成了情种,对她留下的养子和她亲生的女儿,看重至极。

      真是可笑。

      太子眼底尽是嘲讽,起身离开内殿,理好衣衫往门外走去,命人唤宫里的嬷嬷来接公主回去。

      公主半跪在地上,眉眼阴鸷。

      伺候的嬷嬷来了后,近前叹了口气劝道:“公主,何必呢,您好端端的做您的公主,那些上一辈的旧事,您的身世,太子念着先皇后的抚养之情,都会瞒住的。无论生父是谁,您一样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嬷嬷脸色难看,那句难听话到底是没有讲出。

      她原本想说,何必为了爬上一个男人的床,把自己变成这样可怜的模样,就为了保住所谓的金尊玉贵。

      公主垂眼不语,攥紧了手心。

      怎么会一样呢,她根本不是皇室血脉,只是一个身有疯疾的女人秽乱宫闱,私通所生。

      她才不要做下贱出身的人,她一定要做最金尊玉贵的那个人。

      太子真的不会让她身世曝光,真的会一直维持她皇室嫡出公主的体面吗?

      谁能保证?

      只有把他拉下水,让他碰了自己,拿着他的把柄,她才能安心。

      公主不言不语,扶着嬷嬷起来,脸上都是算计。

      藏下心底情绪,开口同嬷嬷道:“走,去宫里,正巧父皇和姑母都在宫中,卫临淮不肯娶我,我倒要看看卫国公和长公主敢不敢抗旨,敢不敢不顾皇家体面。”

      *

      另一边,国公府。

      到了晚间,卫临淮亲自去了暗牢,提审那个宫女。

      宫女是公主身边的亲信,在宫里,能做到公主身边亲信的位置,心机谋算自然都不寻常,也能在初时的惊慌后稳住手脚。

      可惜,再如何有谋算,也只是皮肉之躯,难在重刑之下咬死不言。

      西北军中的酷刑一遍遍上着,不出三道,这宫女就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卫临淮步入暗牢之时,那被上了酷刑后的宫女还咬死不肯开口。

      暗牢内血腥气味弥漫鼻息,卫临淮立在刑架前,打量着宫女。

      “那日别院大火的情形,好生交代清楚。”

      他沉声开口,刑架上的宫女咬着牙答话。

      在宫女口中,她只是个不得已被东宫的人强带去引路的寻常宫女,并未参与当日之事。

      卫临淮听着宫女的言语,指节叩在桌案上,抬眸吩咐行刑之人,继续动手。

      十指指甲被拔的干净,满室都是血腥,拿着刑具的人,又上前去撬开了宫女的嘴,扔进去了一粒药丸。

      宫女被逼着眼下那药,不消片刻,周身皮肉就如被蚂蚁啃噬般又痒又疼,极其难忍。

      卫临淮抬眸看着刑架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宫女,沉声开口:“我再问你一句,当日你受公主之命,在大火那天的别院,究竟做了什么?”

      宫女咬死不肯交代,硬挺着撑过。

      卫临淮垂下眼帘,指节一下下叩着桌案,没了耐心。

      吩咐手下道:“凌迟。”

      话音落地,行刑之人面无表情的提起了细刀,开始削着那宫女身上的肉。

      活生生的人,看着自己皮肉被一条条剥落,宫女慌了神,对死亡的畏惧,让她本能的开口求饶。

      “我说!我说!不要杀我!”

      卫临淮重又抬眸看向她,一旁的护卫听了动作。

      宫女喉间发凉,生死关头仍在想着,如何交代能最大程度的自保。

      “我……那日,公主让我去别院,是怕太子的人,留下晚凝姑娘的性命,命我盯着,不能,不能让人从火场出来……”宫女还是没有全然交代实言。

      卫临淮神色冷沉,凝眉打量着刑架上的人。

      一个护卫带着个药粉纸包走进了内室。

      行至卫临淮跟前,将纸包呈上,低首禀告道:“世子,从宫里太医院翻出来的,京郊大火的前一日,宫中有人去太医院拿过一包这药,取药之人,正是这个宫女。”

      “什么药?”卫临淮凝眸问。

      侍卫心下胆颤,硬着头皮回:“原是疗伤用的迷药,让人身子无法动弹,方便郎中动手治疗……”

      让人身子无法动弹……卫临淮眼帘低垂,明白了晚凝为什么在距离房门只一步之遥时跌下,被那半截烧断后带火的房梁砸中。

      寻常安神汤,只会让人睡得安稳,却不至于让人清醒后仍无气力。

      晚凝没有力气从房门处逃出火场,原来是这药的缘故。

      护卫话音出口,刑架上的宫女绝望闭上了眼睛。

      知晓卫临淮绝不会放过自己。

      果不起然,卫临淮听罢护卫言语后,猛然抬眼看向刑架上的宫女,那双眼睛仿佛看像死尸一般冷寂。

      暗牢里烧着火把,卫临淮取了一只正燃着的火把,亲手握着,行至那宫女跟前,点燃了她身上皮肉。

      浑身皮肉疼极,看着身上的烈火,心知不能活命,宫女也没了顾忌。

      临死前不管不顾道:“世子杀了我又能如何,我不过是寻常奴才,一切行事都是受主子吩咐,您自己轻贱那位姑娘,如何怨得了我们旁的人瞧不上她。

      满京城谁不知道,公主是日后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至于那位姑娘,早晚都是要死的,反正日后公主进门你也不会留她性命。

      我不过是如世子你所愿,提前推波助澜,让她早早死了,免得在人间遭罪罢了。”

      宫女没有顾忌的一番言语,戳中了卫临淮心底痛处。

      的确,旁人会欺辱她,迫害她,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没有给过她体面。

      卫临淮闭了闭眸,不能言语。

      刑架上的宫女被大火烧着皮肉,骂声不断。

      亲信从外入内,送来一封檀奚的信。

      “佛堂里的人,拖着伤走了,临走时要了纸笔给世子您留了封信,要拦下他吗?”

      卫临淮接过信来,垂眸去看,檀奚在信上又一次告诉他,晚凝身死之事,无力回天。

      他眼帘低落,握着的纸页一角被捏出皱褶。

      是真的,真的无力回天吗?

      宫女的骂声仍在耳畔,他闭了闭眸,沉默许久后抬眼,眼里的情绪,最终在那阵阵骂声归于无尽的沉寂。

      那沉寂,带着无望,带着决绝。

      开口道:“罢了,不必拦了。”

      宫女歇斯地里的骂声说的对。

      的确,是他,葬送了晚凝的性命。

      那场火,是害了她不假。

      却不是元凶。

      真正造成她身死悲剧的,归根结底,是自己。

      ……

      卫临淮双眸紧阖,待那宫女被彻底烧干净后,才掀开眼帘,回身出了暗牢。

      暗牢外天色浓沉,已是夜半时分。

      他踏出暗牢时,卫国公和长公主就等在外头。

      今日,公主登门却遭了卫临淮冷眼,入宫后便同圣上告了一状。

      皇帝本就对卫家不满,借此发作斥责了卫家和长公主,要他们务必压着卫临淮给公主道歉。

      卫临淮踏出暗牢,望见外头难得在一处的卫国公和长公主,抿唇顿步,不曾言语。

      卫国公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连声骂道:“你当真是忘了我昔日对你的叮嘱交代了不成,得罪公主,有你和国公府什么好处!”

      是啊,没有任何好处,反倒有无数麻烦。

      可他,实在见不得同她身死之事有关系的人能好过。

      一旁的长公主也听了公主回宫告状时的言语,扶额开口,斥道:“公主入宫时说,你张开便要她做妾,谁给你的胆子,让一个皇室公主做妾,这般没有规矩口无遮拦!”

      卫国公闻言神色更冷,想到韬光养晦徐徐图之的谋算,实在不愿得罪皇室。

      脸色沉沉的看着卫临淮,压着心火,启唇道:“淮儿,不管你心里,有多少怨气,有多少不甘,你跟公主的婚事,都必须得办,皇帝赐婚,卫国公府不是反臣,安能抗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卫临淮眸光落在眼前这两个,自己唤了许多年爹娘的人身上。

      攥紧了手中那张檀奚留下的,写着救无可救字眼的信,嗤笑了声,笑道:“好,娶她是吗?可以啊,卫国公世子迎娶皇族公主,的确是一状好姻缘。”

      他眉眼带笑,说着好姻缘,那眼底的笑意,却格外诡异。

      像是要人性命的厉鬼。

      既然无法救她,那他,就好生的,为她报仇雪恨,让那些伤了她害了她的人,都尝一尝当日她身死之事,遭受的痛楚。

      公主,太子,以及,卫临淮他自己……

      卫国公和长公主不曾留意他神情,只在听了他话语后猛然怔住,没想到,一向性子执拗的卫临淮,今日这般好说话。

      卫临淮不曾再看他二人的神情面色,绕过两人往前走去,经过二人时抬眼看了眼天边月色,算了算日子,缓声道:“八月初七办礼,还有两个月,劳烦父亲母亲挂心,孩儿希望,这场礼,盛大些,要遍悬红绸,灿如明火。”

      话落,不待两人应话,抬步离开。

      留下卫国公和长公主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摸不清头脑。

      “方才他是应下了迎娶公主?”长公主面露疑色,犹豫的问。

      卫国公抿唇未语,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却还是颔了下首。

      虽觉不对劲,可眼下这情形,卫临淮能答应婚事,已是好事。

      左右到时先将礼办了,旁的事情,以后再说。

      不过,八月初七是什么日子?

      卫国公眉心微拧,疑惑的问出了口。

      长公主同样不解,一旁的奴婢们也想不出这日子如何特殊。

      身后人的话音入耳,卫临淮眸光落在远处,神情低敛难明。

      八月初七,是晚凝的生辰。

      也是她,第一个冥诞……

      他得在这一天,送她一见生辰礼,只是,这件礼满带血色。

      卫临淮已然活过一世,那一世风雨飘摇,孤身在人间走过百年岁月,他对得起卫国公的栽培心血,对得起身上的前朝血脉,对得起卫国公口中,那些,同他此身血脉息息相关的无数人。

      却唯独,对不起晚凝。

      那是他人间百年,唯一的遗憾。

      所以,今时今日,他无法再如前世那般,半生金戈铁马,半生南征北战,为着旁人的期望,为着不得不担负的种种活着,更不能像前世那样,压制自己的情绪,从不敢放纵自己想起那个死在长安冬雪日大火里的女子。

      此时此刻,心底明白檀奚所言没有转圜余地的卫临淮知道,他真的,真的救不了她的性命。

      也明白,他和她,没有再一次重来的机会了。

      冰冷的生死隔开他和晚凝,所有的过往,光华灿灿或者阴暗不堪,都在卫临淮眼前褪色。

      只有晚凝,

      只有她,始终在他记忆里灿烂。

      他得为她报仇,也要同她赎罪。

      他要拿那些人的血,做送她的,一件生辰礼。

      *

      夜半月光凉如冰水,卫临淮孤身回了自己院落,推开了那扇自他今日走后便不许奴才们打开的门。

      内室里床榻上,摆着一具枯骨。

      骨头上还带着几分血污,他从净室打了盆水走近床榻。

      低眸沾湿帕子,细细擦着白骨上的血污。

      动作轻柔,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擦拭。

      白骨上血污被擦去,恢复成干净模样。

      他望着安放在枕边的枯骨,怔怔出神。

      “晚凝,你应当,会怨我吧。”

      卫临淮握着湿帕子的手有些僵硬,低垂的眼帘里流出几许尽力压制后,仍旧泄出的哀伤。

      他习惯了藏着自己的情绪,习惯了藏着自己的喜欢。

      爱不能言说,厌不能表达。

      久而久之,他也以为,人可以活成木偶器物。

      久而久之,他也以为,世间情念,从来都不重要。

      甚至,以为,自己一直没有真正的钟爱过晚凝,只是将她看做讨喜的玩意,把玩的物件。

      他没给过她多少尊重,更不曾给过她几分人前的体面。

      旁人说的对。

      她的死,纵然是被人所害,也有他逃不脱的罪责。

      卫临淮抿唇握着那具枯骨的手腕处,嗓音艰涩道:“晚凝,我总会想,如果你还有意识,会不会后悔,后悔那一世决绝赴死前,仍盼着,见我最后一面。”

      死人不会说话,枯骨更无法应答。

      内室回应他的,只有孤寂。

      卫临淮抬眸望向窗外,看向外头的冷冷月光。

      话音低缓又问:“晚凝,你知道,那一日,我重伤醒来,瞧见那张纸条上你写的话语时,有多么开心吗?

      辗转两生,失而复得,我以为那是神明给我的怜悯,可是,只在片刻后,旁人带给我的,却是你的死讯。

      大喜又大悲,我不愿相信,执意归京,废墟中没有你,我以为你活着,房梁下却寻到你的首饰你的衣裙,我几乎绝望,却偏偏又看见了那处暗道,我在暗道里漆黑不见天日的地下走着,我盼着能见到尽头光亮,也能看到置身光亮里的你。

      以为,还是有机会的,还是来得及的。

      不曾想,却在破庙里,瞧见这具只着破碎的衣衫的枯骨。

      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只剩这具白骨,救无所救难有生机。可是晚凝,我真的好不甘心。

      你那日在破庙中受辱,一定恨透了我,一定怨我不曾护好你……”

      卫临淮话音低缓又哽咽,心底,却盼着晚凝,真的恨他怨他。

      “恨我也好,恨我,说不准,能一直记着我,能像一抹游魂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瞧着我为你报仇,同你赎罪……晚凝,你等一等,再等一等,快了……两个月,想来,应当很快……”

      *

      八月初六,盛夏时节。

      卫国公府和隔壁的长公主府里,满府都悬着红绸。

      皇帝也曾在宫外给新嫁的公主准备了一座公主府,只是成亲当日的婚礼,定在了国公府举行。

      正式的大礼定在八月初七,今日,是婚礼的前一日。

      卫国公府远在西北的大公子得知卫临淮婚讯,也从西北赶了回来。

      婚前一日的傍晚,刚刚抵达长安。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卫惊鸿匆忙出了马车,瞧着满府悬挂的红绸喜字和大红灯笼,脸色难看得很。

      门房的奴才瞧见来人是卫惊鸿,忙迎了上去,口中道:“哎呦,大公子回来的正巧,刚好赶上明天喝喜酒!”

      卫惊鸿扫了眼门房,勉强挂上笑意往国公府里头走去。

      心道,自己真是高估了卫临淮,那卫临淮竟是个比卫国公还要狼心狗肺的畜生,前脚知晓晚凝怀着他的孩子被那公主害死,后脚就能应下迎娶公主。

      晚凝那傻姑娘若是想起从前,知晓这桩事,也不知会不会又掉眼泪。

      呸呸呸,为这狗东西有甚好哭。

      卫惊鸿心下骂着,暗道他卫临淮和那嚣张狠毒的公主,真真是配一窝了,自己明日非得好好祝愿他们白头偕老,莫要去祸害旁人。

      一路腹诽走进卫临淮院落。

      一进院中,迎面便瞧见院落里一个穿着红色喜服的男人背身立在院中。

      他暗暗咬牙,上前去,忍着膈应拍了拍他肩头。

      假模假样恭维道:“新郎官这身衣裳不错,我一进来就瞧见满府的红绸喜盏,可见府中是花了大手笔办这场婚事的,我这个长兄婚事都没定呢,你倒是先成了亲。

      我说世子爷,你瞧不上身份低贱的女子生的孩子,给人家灌药落胎,害的人家凄惨而死,算着,那姑娘死了还没满一年呢,你这么快就有了新人,你说,夜半时分,你就不怕那姑娘带着你的孩子,来同你索命吗?”

      卫惊鸿一番话明捧暗贬,说尽了阴阳怪气,却没见跟前人言语,回过神来抬首去看,才瞧见这人并非卫临淮,而是一个同卫临淮身形有些相似的护卫。

      护卫恭敬低首,唤了声:“大公子。”

      “怎么是你?卫临淮呢?”卫惊鸿凝眉问道。

      外头卫惊鸿和护卫的一番话,音量不小,内室里书案前的卫临淮同样听得清楚。

      他笔锋微顿,在听到卫惊鸿提及死去的晚凝和孩子时,握笔的手僵了瞬,片刻后,才继续方才动作。

      他倒希望,她能向他索命……

      卫惊鸿问着护卫,院中护卫闻言低首,将主子事先的交代同卫惊鸿道出:“世子爷旧伤复发,连床榻都下不得,明日不能迎亲。”

      旧伤复发,不能迎亲,却让护卫穿上了喜服,难不成是准备让人代他娶亲,他疯了不成,那可是皇室的公主。

      卫惊鸿疾步上前去,想要推开内室的房门。

      内室里,卫临淮身着净白衣裳,伏案桌前,悬笔在书案上,即便听见有人踏进门前石阶的动静,也不曾抬首。

      好在护卫及时拦了下来,才没让卫惊鸿闯了进去发觉该伤的下不了榻的人,此刻好端端的在书案前。

      护卫拦着人道:“大公子见谅,世子的确伤重,不宜见客,您请回吧。”

      护卫看的紧,卫惊鸿闯不进去,只得暂且离开。

      眼见卫惊鸿出了院落后,院落里另一位未着喜服的护卫才推门进了内室。

      卫临淮收笔抬首,取了信笺装入信封,交给护卫。

      吩咐道:“两份信,一封送去西北,一封送到禁卫军统领常亭手中。让卫七进来一趟,我有事交代他。”

      这两封信,一封信,给西北军中那位老将,让他斩杀郑岩,带兵前来长安,护着卫国公府众人,离开长安远赴西北。

      一封给常亭,写了常亭同先皇后私通的丑事,借此威胁常亭明日放他手下死士入东宫。

      卫七正是院中那位穿着喜服身形和卫临淮相像的护卫。

      拿了密信的人离去,卫七依着吩咐进门。

      卫临淮递给他一个面具,开口道:“明日迎亲,带着面具,旁人问起,便说脸上有伤,你学了两个月的口技,模仿我的话音,已能瞒过旁人。”

      一夜时间转眼过去,到了五月初七。

      国公府世子迎娶皇族公主,排场自是极大。

      满京的权贵高门,家家登门做客。

      带着面具的护卫,坐在高头大马上,领着喜轿自宫城往卫国公走去。

      远处的卫国公里,喜房内暗墙内,一身白衣的卫临淮立在暗室里,隐隐能听见吹拉喜唱的声音越来越近。

      迎亲,入府,拜堂。

      一步步走完,身着红装喜服的公主,握着“卫临淮”的手往喜房走去。

      “表哥,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你怎么戴了面具?”公主握着“卫临淮”的手,开口问他。

      “卫临淮”低敛视线,学着卫临淮的口气道:“面上受了伤,无甚大碍。”

      声音的确和卫临淮一般无二。

      公主没有起疑,跟着“卫临淮”入了喜房。

      进了喜房内,人群闹了好一会儿,总算散去。

      只剩下“卫临淮”和公主两人。

      公主瞧着眼前这个“卫临淮”,得意的笑道:“表哥,从小到大,你都是京城最出色的郎君,将我皇兄都压了一头。

      多年来,我皇兄处处同你较劲,父皇总说,他不及你,他就愈加想要压过你。

      你还记得吗,当年尚书府的那个庶女,她喜欢你,你应当也是喜欢她的,给了她一只你绣了竹青的帕子。

      后来,我皇兄看上了她,纳进府里。

      可惜,新鲜了没多久,就把那女人丢在了一边。

      好在我记得她啊,我去了东宫,把失宠的她扒皮抽筋杀了。

      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可那又怎样,你喜欢的,和旁的除我之外喜欢你的,这些年来,都被我杀的干干净净。

      你口口声声说不肯娶我,到头来,不还是跟我父皇低头,娶了我。

      如果你早些答应娶我,说不准我也能和姑母一样,允你去母留子……那个贱人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一具皮囊和那个勾人的眼珠子漂亮吗,我最不喜欢那样的一张脸,不过你们喜欢,你喜欢,卫国公喜欢,我皇兄也喜欢。

      可惜大火将人烧的太干净,不然我扒了她的皮,挖了她的眼睛,做一对儿人皮玩偶给你也不是不行……”

      话音落入暗室里卫临淮二中,让他额间青筋暴起,压抑着情绪,紧攥着手掌。

      手上扳指不堪重力,砰的碎裂开来。

      公主话音还未尽,突然听到起器物裂碎的声音,意识到不对,凝眉问:“什么声音?”

      喜房暗室内,卫临淮低眸看着指上碎裂的扳指,咬牙起身,踩着地上玉屑,走向暗墙之处,叩开了机关,踏了出去。

      “退下。”他沉声开口。

      对面的“卫临淮”闻言瞬时收回了被公主握住的手。

      卫临淮脸上也戴了面具,两人声音无比的相似。

      公主神色有了慌乱,意识到不对,面带怒火道:“表哥,你要做什么?”

      说着就要起身,却察觉自己似是被泄了力气一般,无法动弹。

      “怎么回事?表哥,你给我下药!”她声音含着怒气,急声质问。

      护卫退了出去,卫临淮抬首看向这个他厌恶至极的人。

      公主方才提到的,那个尚书府的庶女,卫临淮的确还记得。

      那是他友人的妹妹,不过是因为偶然捡起了他落在友人家中的帕子,就遭了无妄之灾。

      后来友人求到他跟前,求他能把妹妹的尸骨带出东宫。

      那事因他而起,他应了下来,夜里潜入东宫,想着将那具被公主随意扔了的尸骨,送给那女子的兄长。

      却阴差阳错途径太子寝殿时,撞见了公主和太子的龌龊事。

      得知了先皇后的那桩旧事和公主的身世。

      原本他对这些宫闱秘事并无半分兴趣,不过是受友人所托,想带回友人妹妹的尸骨。

      却听见公主同亲信提及了他的名姓。

      那之后,公主便开始对着卫临淮死缠烂打,处处做着喜欢卫临淮的做派。

      卫临淮早知她和太子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破事,冷眼看着她一次次打着喜欢的旗号,做着恶心事,从没放在心上。

      直到晚凝身死。

      她踩到了他底线。

      他恨不能立时要了她性命,为晚凝报仇。

      卫临淮闭了闭眸,压下心里汹涌的疼意和怒火。

      抬眼望着公主,沉声道:“你的宫女当日从太医院带出去的药,你应当没有忘记吧,当日你下给晚凝,害她置身火场,无力逃生,我今日原封原样的还给你。”

      公主闻言神色惊惶,下意识为自己辩解。

      口中道:“表哥,我只是看不惯你宠爱那个女子,我只是真心喜欢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因为那个女人如此害我,我是你嫡亲的表妹啊,那个下贱的女人算什么东西!”

      卫临淮闻言冷笑出声,眸光冰冷刺骨。

      “你也配提真心,你也配说喜欢,你算什么东西,真以为做了这么些年的公主,就是真的公主了?下贱?晚凝是我钟爱之人,自小父母疼爱娇宠,从来都是旁人掌心珍宝,你也配轻贱于她?”

      这一番话入耳,公主面色霎时惨白至极。

      她神色慌得彻底,惊慌失措的问:“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卫临淮低垂眼帘,走近一旁燃着的喜烛旁,话音低冷道:“你和太子,不该把晚凝牵扯进来。”

      他话落,伸手拿起烛台,公主神色慌得厉害,急急想要起身,却没有半点力气,摔在了地上。

      卫临淮低眸看着地上一身狼狈的人,冷笑了声,俯身,将一只烛火,扔在公主身上。

      公主神色惊惶至极,被大火烧的满脸痛苦,哭喊不已:“卫临淮,你杀了我,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我身世存疑又如何,你没有证据,你什么都证明不了,你今日杀了我,就是藐视皇族,我父皇皇兄不会放过你的,你难不成要做反贼谋逆不成!”

      卫临淮闻言抬首,往宫城方向看了眼。

      寒声道:“你怎知,我没有证据,就算是反贼又如何,即便是谋逆又怎样,我就是要你和太子,给晚凝偿命,”

      他话落,将内室旁的烛台,扫见被衾帷幔上,眼瞧着公主被烧得面目狰狞,方才踏出内室。

      卧房外的也被浇了燃料,火势霎时烧起。

      外头宾客还未散尽,瞧见成婚的院落火光四起,议论纷纷。

      卫临淮吩咐守卫,守在院外,不许人近前,更不许奴才灭火。

      踏出房门时,还命人锁住了那间卧房。

      火势越来越大,里头哭喊求救的公主声音越来越微弱。

      卫临淮不可自控的想起,那场大火里的晚凝。

      会不会,也曾哭喊着说疼。

      也曾被大火烧的,最后连声音都喊不出来。

      他闭了闭眸,袖中的手轻颤,喉间哽咽。

      院外宾客个个神色惊疑不定,卫国公和卫惊鸿最先反应过来。

      瞧着火势,急急往院内闯。

      内院里火光漫天,一身白衣的卫临淮立在大火前,眉眼阴戾可怖,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让人一眼便觉惊悸不已。

      卫惊鸿脚步最快,也最先瞧见这副景象。

      心道卫临淮这人哪里是昨夜说的重伤复发不能下榻的模样,分明是早就算好了,借今日这桩大婚,放上一场大火,让那些人,给晚凝赔命。

      怪不得,怪不得他选了八月初七办这场婚礼。

      卫惊鸿原以为,是他根本不记得晚凝生辰,也不在意成亲之日是不是晚凝生辰那天。

      今日才知,这人是故意挑了今天。

      他暗暗心惊,还未回过神来,便见卫国公疾奔过去,一掌打开卫临淮脸上。

      “你个逆子!你知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是你大婚之日,你居然敢放火烧了喜房!公主人呢?还不快让人救火把公主带出来!”

      今日是什么日子?

      卫临淮抬眸,望向火光漫天的景象。

      声音怅惘,启唇答话。

      “今日是我亡妻晚凝生辰,也是她第一个冥诞,所以,我拿害她之人的血,铺一条,让她再望一眼人间的路。”

      他话音带着沉冷,带着迷惘,带着无尽的孤寂和痛楚。

      卫惊鸿心下惊诧,暗道果然如此。

      卫国公却是气急,瞧着脸上顶着掌印,眸光满溢悲凉的卫临淮,气的连声怒骂,催促下人前去救火。

      卫临淮眉眼冷厉,说不出的可怖,立在大火前,寒声道:“我亲手放的火,我要杀的人,谁要灭火,谁要救人,就从我的尸骨上踏过去。”

      亲信从外赶来,到卫临淮跟前,试探的打量了眼卫国公,禀告卫临淮道:“世子,东宫得手了。”

      得手?什么意思?

      卫国公和卫惊鸿双双惊诧,看向禀告的护卫。

      护卫见状低首,解释道:“禁军统领常亭,放世子手下的死士入了东宫。”

      死士入东宫,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刺杀。

      得手,便意味着,太子身亡。

      卫国公脸色阴沉,咬牙斥道:“你疯了不成,你杀了太子,皇帝必然不会放过卫国公府,这些年来我是怎么告诉你的,忍辱退让,徐徐图之,这话我同你说了多少遍,而今你是半点都不记得了吗!”

      忍辱退让,徐徐图之。

      卫临淮望向那场大火,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看着那间卧房倒塌。

      终于收回视线,看向了袖中,藏着的那把,真正要了晚凝性命的匕首。

      是啊,忍辱退让,徐徐图之。

      这么多年了,他把这八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他一次次忍辱,一次次退让,为着国公爷口中那些所谓的大业,为着那些家国血仇。

      他不能有自己的喜恶,不能有自己的情绪。

      他不得已,给了晚凝无数的委屈和泪水。

      最后害了她的性命。

      他不想再容忍,也不想再退让,他一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即便玉石俱焚,即便,葬送前二十年的心血。

      卫临淮步伐跌撞,缓缓后退,同眼前的卫国公等人,拉开距离。

      然后,拿出了那把匕首。

      那是他曾经给晚凝,要她自保的匕首。

      更是要了她性命的利刃。

      卫临淮攥紧了手中匕首,抬眼看向卫国公。

      声音哽咽的开口:“二十余载光景,我没有为自己活过,爱不能言说,恨不能表达,我害了我心爱之人,我想过亲手葬送自己骨肉的性命。

      国公爷,对不住,这碎裂的江河万里,那些你刻在我骨血里的家仇国恨,我无法担负,也许,也许,另一个世界里,有另一个我,拿所有意气风发,做到了你希望我做到的事情。可而今的我,真的做不到,也不想再做……”

      他不愿意重复上一世的结局,他不愿意,耗尽所有年月光景,等待百年后垂老之时的一个盼望。

      他等不及了,他想见她最后一面。

      即便,是在碧落黄泉。

      那把要了晚凝性命的匕首,被卫临淮攥着手中,他闭了闭眸,猛然将刀刃刺入他自己心口。

      利刃没入心口皮肉,鲜血汹涌潺潺,他唇畔涌现血色,狼狈跌在地上,身后火光漫天,掌心仍攥着那只匕首。

      他已经,杀了公主和太子。

      害了她性命的人,只剩下自己。

      他无缘在人间见她,只能借自己的性命,给她赔命,同她赎罪。

      那是他两世灰暗血腥人生里,唯一一次窥见的明亮月光。

      他却始终没能握住。

      檀奚说,即便他剜尽心口血肉,也换不回她的性命。

      那剜尽心头血肉,耗尽了这一生性命鲜血,能不能,能不能换她看一眼人间的他。

      卫临淮眼眶隐带水意,攥着那把匕首用力往心口刺。

      他真的存了死志,那把刀刃,插在命门心脉。

      在场众人面色皆是惊惶,尤以卫国公最甚,神色惊惶奔向卫临淮跟前。

      卫临淮白衣染血,跌在大火前,看着神色慌乱向自己奔来的卫国公,闭了闭眸道:

      “是我杀的太子,是我放火烧的公主,你拿我的尸骨,呈给皇帝就是,我学不来你的狠心,即便装的再像,那也不是真正的我,我在乎我的爱人,在乎我的孩子,我救不回她们,不能眼看着她们在黄泉路上孤苦无依,恨我怨我……”

      心口处鲜血不止,卫临淮话音缥缈无力,还未说尽言语,便垂下了手,没了生息,阖上了眼帘。

      卫国公暗自咬牙,握着他的手阵阵后怕。

      急声吩咐下人道:“去我卧房,拿我放在卧房暗格里的蛊虫,立刻送来。”

      下人很快带着蛊虫送来,卫国公接过那只蛊虫,心下庆幸那日见卫临淮抱着尸骨昏迷不醒时,给他喂了那粒药丸。

      那药丸是一只蛊虫,只要母蛊在,服下子蛊的卫临淮遇险,母蛊可以救他一次性命。

      卫临淮在西北遇险之事,给卫国公提了个醒,在没有见到卫临淮的血脉前,他绝不能让卫临淮身死。

      便在卫临淮回京后,给他下了这条,保命的蛊虫。

      只是不曾想,用上这蛊虫,不是卫临淮遇险,而是他要自绝性命。

      蛊虫放入卫临淮体内,卫临淮失血后冰冷的身体渐趋回温。

      卫国公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下。

      命人将人把卫临淮送去自己院落,亲自盯着。

      内室灯烛长燃,夜色已是极浓。

      卫国公守在卫临淮身边,不敢阖眼。

      郎中给卫临淮心口伤处换药,抹了把汗,叹气道:“蛊虫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玩意,能救他一次,却不能救他次次。世子若是没有生志,执意寻死,华佗在世也是枉然。我恐怕世子醒来又要自绝性命,暂且给他下了昏迷的药,可他的身体,若是昏迷超过两日,也是救不回来的。”

      卫惊鸿瞧着床榻上面色苍白没有多少生机的卫临淮,心下情绪复杂。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如晚凝记忆里那般鞭打折磨过她,是不是不曾善待她。

      却能从卫临淮而今的做派中,看出他是真的喜欢晚凝。

      想起伺候的嬷嬷来信说,晚凝临近生产,常常梦魇,甚至喊了他的名字。

      卫惊鸿闭眸攥了攥掌心,犹豫再三,开口同卫国公和郎中道:“如果让他清醒几瞬,我或许能让他生出生志。”

      卫临淮今日若是这样死了,他是给晚凝赔了命,可晚凝日后想起一切,怕是要念着他一辈子,即便再有婚嫁,也总记得他的身死。

      他该活着,他活着,晚凝才会在想起从前后,更记得他的亏待安心去过现在的生活,寻一个新的如意郎君。

      人一旦身死,旁人对死人的记忆便自动美化,卫临死了,晚凝只会淡忘他的亏待,一心记得那些情爱牵绊,自苦自累,还会因为他的身死,原谅他带给自己的委屈。

      卫惊鸿可不愿意卫临淮一死,又成了晚凝念念不忘的朱砂痣。

      床榻上的卫临淮眉心紧拧,体温和血液,又开始冷下去。

      卫国公无奈,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应下了卫惊鸿。

      郎中见状,同卫惊鸿交代:“半个时辰后,迷药会失效。”

      话落,郎中和卫国公双双出了内室守在门外。

      卫惊鸿坐在卫临淮病榻前,把玩着那还带着血色的匕首,时不时瞧一眼昏迷的卫临淮。

      昏迷中的卫临淮,意识迷蒙中,总瞧见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道身影缓步行在一处江南园林里,身旁有个男子陪在左右,那男子一手扶着她的手腕,一手揉着她的后腰。

      声音满带柔情,哄着累了的她道:“再过月余就要临产了,产前多走动走动,生产的时候,才能少受些罪。”

      那道声音很是熟悉,像极了卫临淮自己的声音。

      他看不清说话那人的面容,却隐隐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

      怀着身孕体态仍旧有些单薄的女子侧首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卫临淮在烟雨朦胧中,瞧见她的面容。

      那是晚凝的脸。

      算着日子,若是那个孩子还在,若是晚凝还活着,应当快要生产了。

      卫临淮心口疼意猛然剧烈,唇畔颤动,唤了声晚凝名姓,从迷蒙梦境中醒来,睁开了眼。

      他将匕首刺进心口时,是抱着必死的心,也以为,再睁开眼时会在黄泉路口。

      不曾想,一抬眼,却瞧见了卫惊鸿。

      卫惊鸿看着他醒来,想起他方才喊出的晚凝名姓。

      低叹了声近前,攥着他衣襟,握着匕首横在他脖颈处,目光紧紧锁着他眼眸。

      一字一句开口道:“卫临淮,听清楚了,当日破庙里那具白骨,是我命人寻来的,纸页上的字,也是我让人写的,里头旁的都是真的,只有她身死之事是假。你这把匕首,杀的不是她,而是要辱她的歹人。她杀了人拖着一身伤爬出破庙,我救了她,她活着,好端端的活着。你不要拿你的性命造她的业债。”

      卫临淮听着眼前卫惊鸿的言语,眸光空洞迷惘,不知真假,也不知信与不信。

      卫惊鸿暗自咬牙,回想着晚凝醒来后的言语,理了理思绪,扔了匕首,接着又道:“她醒来后说,第一次见你是西北荒原……”

      此言一出,卫临淮猛地起身,反手拽着卫惊鸿衣襟,眼里寒光尽现,不顾心口处潺潺流出的血色,追问道:“她人在哪?”

      白骨也好纸页上的言语也罢,卫惊鸿都可能提前知道编出来谎言来骗他。

      唯独西北初见之事,只有卫临淮和晚凝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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