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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火葬场 他看着她在 ...


  •   卫临淮问卫惊鸿,晚凝人在何处,卫惊鸿扫见他眼里的光亮,低笑了声,理了理衣襟道:“我怎么知道。我只是救了她而已。”

      又半真半假扯谎:“她醒来后说不想和国公府和你有半点关系,自己离开了,天大地大,多的是去处,一个大活人,想来也死不了。你若是死了的话,黄泉路上,应是见不到她。”

      这番话音入耳,卫临淮闭了闭眸,压着喉间血腥,想起方才昏沉的梦境。

      梦里是一处江南园林,是怀着身孕的晚凝。

      还有一个他没瞧见面容,却觉声音很像是自己的人。

      所以,那梦是预知梦吗?

      是在告诉他,他可以在江南地界找到晚凝,可以伴她左右,会在来日的某个时刻,扶着她手腕,为她揉着因孕中艰难而酸痛的腰吗?

      卫临淮如此想着,抬眼看向卫惊鸿,紧锁着卫惊鸿神情,不错过他任何神色波动,问道:“她人在江南是吗?”

      卫惊鸿心下一惊,暗道这卫临淮难不成早知自己将晚凝带到了江南,可看他今日做派却又不像是早已知晓。

      察觉卫惊鸿神情顿了几瞬后,卫临淮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更紧。

      问话时的嗓音愈急。

      “你知道她的下落是不是?”

      卫惊鸿强自镇定,避开卫临淮视线摇头回:“我怎么会知道,养好伤后她人就走了,你问我,倒不如养好身子后,亲自去寻。”

      反正待卫临淮养好伤,应是数月后了,到时晚凝已经生产也做完了月子,提前让魏弘带着晚凝离开就是。

      卫惊鸿话落,急急就出了房门。

      眼见卫惊鸿走远,卫临淮低垂眼帘,回想着梦中的景象。

      那是梦,他不知道是真是假,却本能的想要相信卫惊鸿的话,想要相信晚凝人还活着。

      心口伤处隐痛,卫临淮垂眸看了眼那处刀口,动作僵硬的拿过一旁的衣衫,勉强穿上。

      外头卫国公知晓卫临淮醒来,推门走了进来。

      一见卫临淮竟撑着起了身,立刻沉了脸色。

      “好不容易吊着一口气,你不好好休养这是做什么!”

      卫临淮系好身上衣带,唇色苍白的起身,看向卫国公。

      “我有要事,需得立刻离京去一趟江南,京中诸事和西北军务,烦国公爷操劳。

      太子已死,皇帝绝不会放过卫国公府,反了立刻带人回西北,裂土封疆自立为王是眼下能选的最佳法子。

      这些年来朝中将士兵权早被分的干净,无人可用,加之早有积弊民怨,卫家一反,必然多的是起兵之人,短期内,皇帝无力讨伐西北。”

      卫临淮话落猛咳了几声,掌心染上血色。

      他低眸瞧见,握住掌心,遮掩咳出的血水。

      可卫国公还是看到了。

      卫临淮的话,他明白是什么意思,西北军和卫家眼下已是不得不反。

      这事,棘手是棘手,却也不过是将事情提早了几年罢了,左右这二十余年都是为着起兵做准备。

      卫临淮不曾动手杀太子之前,卫国公的确想着拖到皇帝驾崩,趁着太子继位根基不稳起事。

      那也是最好的时机。

      可眼下,卫临淮已经动手要了太子性命,

      即便时机不佳,也不得不提前反了。

      起兵是早有准备的事,当下,卫国公最在意的,还是卫临淮的性命。

      他凝眸看着一向身体康健的卫临淮,此时苍白病弱的模样。

      眉心紧蹙道:“养伤要紧,为何一定要此刻离京奔波,左右太子公主身死之事,尚能想法子瞒上一阵时日,届时,你养好伤了再动身不成吗?”

      卫临淮听着卫国公话音,摇了摇头,眼眶仍带血丝红意,声音沙哑道:“不成,我怕,去的迟了,更怕出了什么意外,我来不及见她”

      他不想重复一次又一次的悲剧。

      他想早一些再早一些……

      卫国公猜得出他不顾身上的伤着急动身,必定是因为那个让他生出死志的女子,也知晓拦不住他,唯独怕他性命有虞。

      在卫临淮踏出房门时,沉声同他交代:“无论如何,保重身体,性命要紧。”

      卫临淮步伐微顿,颔首应下。

      他当然要保住身体,他当然要好好活着,活着寻到她。

      当天,卫临淮就率了一行亲卫人马快马加鞭南下。

      他身子虚弱,原该坐马车的,却因担忧赶路太慢,硬是打马南下。

      卫惊鸿得知卫临淮已然去了江南寻人,当即变了神色,一封急信送去江南,想赶在卫临淮抵达前,让魏弘带着晚凝离开。

      与此同时,也交代了自己在江南的亲信,布下疑阵,让卫临淮寻人之事,更添阻碍。

      *

      一月后,

      江南魏家的园子里,晚凝已临近产期。

      许是孕中的缘故,她总是多虑多思,时常做着奇奇怪怪的梦。

      梦醒后,却又什么都不记得。

      唯独枕边湿了大片的泪。

      好像,是被梦魇困住了一般。

      眼瞧着她临近产期,身形却愈加消瘦,魏弘来得格外勤。

      前些时日还在园子里安排了间卧房住下,每晚睡前,给晚凝弹上几曲静心的曲子,好让她夜里能稍稍睡得好些。

      这两天,因着商铺的事,魏弘不得不出一趟远门,才没有过来。

      临行前同晚凝说,定会在她生产前回来。

      许是孕中习惯了魏弘总在身旁,也听惯了琴音,这几日来没了那静心的琴声,晚凝夜里更难安眠,常常惊梦醒来。

      下人都是卫惊鸿留在此地的人,察觉她脸色越来越差,也是十分担忧。

      甚至给京中的卫惊鸿,送去了信。

      去信京中那日,晚凝正好在凉亭中闭眸假寐。

      她浅浅睡了一会儿,便又被梦魇困住,醒来时,眉心发疼得紧,指尖轻按着缓解,没有唤婢女近前。

      婢女和嬷嬷在凉亭外候着,不知主子醒了,正小声的商量着送信之事。

      这些下人虽是卫惊鸿的人,却只知晓晚凝是卫惊鸿的妹妹,并不知道她从前是京中国公府世子的人。

      除了卫国公府里的嬷嬷外知晓此事的护卫婢女,都是卫惊鸿身边随侍左右的,此行也早被带回了京中。

      因着不知晚凝身份,又觉得晚凝正小憩睡着,下人说话时,并无多少顾忌,只压低了音量。

      可声音再低,凉亭里的晚凝,也是听得到的。

      凉亭外,

      婢女先是叹了口气,小声道:“姑娘忧虑多思,为梦魇所困,身子一日日的不好,也不知这样下去,生产之时会不会……”

      伺候的嬷嬷闻言,轻打了婢女的口。

      忙道:“可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咱们公子流水似的补药补品送着,魏公子更是日日在旁盯着,还有神医在姑苏城中守着,姑娘生产时定是母子平安。”

      婢女闻言又叹了口气,嘟囔道:“魏公子倒是送信说了这两日就会回来,可公子那边,却一直没个信儿,先前不是说姑娘产期之前,要回江南的吗,怎么一去这般久,西北那边往常一直都是世子在的,国公爷最忌讳世子沾手西北的事,这回怎么由着公子在西北呆了这么久。”

      世子……西北……国公府……

      这些字眼,一个个在晚凝脑海中炸响。

      听了婢女的话,嬷嬷摇了摇头,因为有家眷在京中国公府做活,嬷嬷倒是知晓些内幕。

      叹息道:“唉,世子战场上受了重伤,国公爷先前也伤着了,可不得让公子先盯着。

      不过公子眼下已经离了西北入京了,

      世子和公主八月初七成的亲,咱们公子怎么也是世子的长兄,这弟弟婚嫁,公子可不得去一趟。去了京城估摸着又得耽搁些时日才能回来。”

      八月初七……晚凝无声喃喃。

      那是她的生辰……

      卫国公府有意压着卫临淮杀太子和公主的事,这些时日一直在想法子尽力掩盖此事,故而消息并未传到江南。

      姑苏这边能得到的还是一月前世子和公主大婚的消息。

      婢女听了嬷嬷言语,怒了努嘴,不满道:“国公爷对世子,可是比对咱们公子好上太多了,咱们公子年过而立,也不见国公爷操心公子的婚事,那卫临淮比公子小上这么多年岁,竟早早就成了婚,娶得还是公主,啧啧啧,真是同一个爹不同的命,国公爷当真是偏心。”

      卫惊鸿身边的人,自是对素来得卫国公偏心的卫临淮不满得很,说话时,也没有多顾忌。

      气上来,直呼其名也是有的。

      婢女和嬷嬷的议论声,断断续续的落入晚凝耳中。

      听到那些言语,她心口不自觉的疼。

      总觉得无比熟悉,却想不起是怎么样的熟悉。

      直到婢女那句卫临淮的名姓入耳,晚凝脑海中的根根弦丝猛然炸裂。

      心口疼的厉害,伏在石桌上平复。

      外头两人的话音,却仍被吹到她耳畔。

      那个年岁小些的婢女,撇嘴轻声问着:

      “嬷嬷,你在京中国公府有亲眷,我听说,这世子爷从前是有个宠姬的,娶公主不是不能有姬妾吗?国公爷当年,好似就是因着这缘故,杀了咱们公子的生母。

      那,这世子爷的姬妾呢,也是杀了吗?

      世子同国公爷一般,是亲自动的手吗?

      若真是如此,这卫临淮和卫国公,真不愧是父子,如出一辙的狠心啊……”

      伏在石桌上晚凝,心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些婢女的言语,带着卫临淮的名字落入她耳中。

      每一次梦醒后都忘记的梦魇终于清晰。

      她攥着心口衣襟,蹙眉压抑着疼意。

      然后,外头嬷嬷的话语,夹杂着叹息声响起,怜悯的提及她的结局。

      嬷嬷说:“那个世子的姬妾啊,听说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前些时日被一场大火烧死了。

      那女人之前怀孕了,世子爷给她灌了落胎药。正逢世子出征,国公爷担忧世子安危,怕出了事后世子血脉断绝,偷偷保下了这一胎。

      世子人在西北,不知此事,那女子这才勉强保住了孩子。

      我听人说,放火的人里,就有公主的亲信。

      公主烧死了那女人,眼下世子还是娶了公主,可见,不在乎那人死活。

      要我说,那女人比咱们公子的生母还可怜。

      公子的母亲,起码是正经生下了公子,也得了国公爷好些年真心疼宠,无非是公主身份太贵重,不得不死罢了,国公爷可是年年拜祭公子生母,当年也曾真心掉过几滴眼泪。

      至于这女子,虽不是世子爷亲自动手要的她性命,却也差不离。

      她被公主烧死,世子都还能好生娶了公主,同亲手杀了她有什么两样。

      依我看,就是公主没有烧死那女子,待得世子归京,瞧见她仍怀着孩子,怕是也会处理了她和那个孩子。”

      晚凝伏在石桌上,心口剧烈疼痛,听着嬷嬷的话语,指尖都颤抖。

      她死了,死在大火里,而他,娶了烧死她的人。

      晚凝笑了笑,泪滴砸落在石桌上,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悲凉彻骨。

      凉亭外的婢女年龄小,听得满眼迷惑,问嬷嬷:“处理?怎么处理?”

      嬷嬷答话道:“再灌一碗烈性的落胎药呗,还能怎的,总不能生下来掐死孩子逼死母亲罢。”

      婢女闻言满眼惊色,不敢置信道:“这般可怖?那女子月份都好大了吧,若是再灌药,岂不是很容易一尸两命?”

      嬷嬷敲了敲婢女脑门,骂道:“你傻呀,公主烧死了那女子,世子也不计较,欢欢喜喜娶了公主进门,可见,世子要的,就是一尸两命……”

      伏在石桌上的晚凝,听到此处,再也听不下去。

      她太疼了,心口疼,脑海中的弦全然断裂。

      隆起的小腹,也好疼,就像是,回到了那日的长安雪夜,卫临淮,一勺勺喂她落子汤的那晚……

      若是她眼睛可以视物,便能看见,她裙底都染上了血水。

      那些言语,比刀剑烈火还要伤人万分。

      她疼得情绪不能自控,身下见了红。

      一尸两命……

      这就是他想要的对吗?

      他就是想要杀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也不在乎她的性命。

      晚凝闭了闭眸,手掌撑在石桌上起身,刚一动作,便猛的跌了下去。

      整个人从石桌旁的台阶滚下,落在花园碎石上。

      裙摆上的血迹,一路蜿蜒。

      凉亭外的嬷嬷和婢女听到声响,赶忙回首看去。

      一眼便瞧见倒在碎石上的晚凝,和她裙上的血色。

      当即慌了神冲了过去。

      “姑娘!”

      “姑娘!”

      嬷嬷和婢女异口同声唤她。

      晚凝疼得厉害,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她艰难的喘息却说不出话来。

      嬷嬷见状忙扶起她往近旁的内室里去,又急声吩咐婢女道:

      “快去请郎中和接生婆过来,姑娘这眼看着是要生了。”

      婢女慌忙往外跑去请郎中。

      晚凝身子倒在嬷嬷肩上,嬷嬷撑着她,将人带进内室里。

      扶她躺在床榻上,握着她的手,一声声的喊她。

      “姑娘,可不能昏过去,现下已然见红,应当是要生了,好在产期将近,这孩子,也不算早产。”

      晚凝一只手缓缓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空洞的眼眶里都是泪水。

      她不知道这泪水,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悲哀。

      晚凝乍然出事,神色又很是不对劲,嬷嬷神情凝滞,看出她神情种的无望和悲苦,隐隐觉察出什么不对劲,一时却也理不清头绪。

      握着晚凝的手,思量了番道:“这孩子在姑娘腹中九月,每日腰间再酸,姑娘都要在园子里走动许久,就因为郎中交代,这般走动生产会更顺些;

      成日吃不下东西,一日日的消瘦,为着这孩子,一日三餐的药膳硬咽下去,不就是盼着,你的消瘦,别影响这孩子在你腹中长成吗?

      前些时日,魏公子刚和姑娘定下孩子的名字,一个男婴名字,一个女婴名字。

      姑娘,你还没瞧见你的孩子长什么模样呢,也还没听见他的哭音是什么动静呢,可得撑住啊。”

      嬷嬷一声声的说着,晚凝却说不出话来。

      她闭了闭眸,想起那些怀着腹中胎儿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再苦再难,都艰难撑过的时日。

      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她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却失忆了。

      偏偏,忘了他待她的所有不好,给她的所有委屈,只记得他的柔情和善待。

      下意识骗自己,他同她,是两情相悦。

      下意识告诉自己,这个孩子,是被他的父母,期待着的。

      可是事实呢,事实是什么呢?

      事实是,她九死一生,他洞房花烛。

      国公府喜房内的龙凤红烛,会比那一日别院的大火,更加灼灼吗?

      晚凝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那天的大火,那天的冰雪,今朝的艰难,都好疼,好疼啊。

      疼得她好累好累,疼得,她几乎没有力气睁眼。

      ……

      婢女带着郎中和接生婆赶了过来。

      郎中和接生婆一看情况,忙让下人准备东西,给晚凝喂了碗参汤,又灌了催产的药。

      “胎儿受惊,见红了,得立刻生产,拖下去,怕是要成死胎,快,快准备东西!”

      郎中一边交代,接生婆赶忙进去查看情况。

      园子里兵荒马乱,伺候的嬷嬷喂晚凝喝了参汤又喝催产的药。

      晚凝被吊着意识,睁开了眼帘,腹中却疼的厉害。

      她的眼睛不能视物,鼻息却能清楚的闻到满屋子的血腥味道。

      她好疼好疼,可哭音和痛苦的喊声,却一阵比一阵压抑。

      腹中的疼,明明一刻比一刻剧烈。

      她的哭音,却一次比一次微弱。

      参汤一碗一碗的灌下去,晚凝一次次疼得意识昏阙时,又一次次清醒。

      外头的日头渐渐西斜,从午后,到黄昏,再到彻底的黑夜。

      晚凝疼得面色惨白,满头都是汗水,身下血水不断。

      伺候的人个个神色焦灼,担忧极了。

      郎中和接生婆也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强自镇定着给晚凝接生,却没几分把握能保住母子平安。

      趁着接生婆紧盯着的空档,郎中去寻了园子里的护卫,交代护卫,立刻去寻魏弘过来。

      晚凝生产艰难,卫惊鸿人在京城,自是赶不过来,眼下能快速喊来的,也就只有魏弘了。

      魏弘前些时日人在金陵,现下已经回程,快马加鞭,应能在半路上寻见他,让他尽快赶回,若是有什么意外,也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深夜里,姑苏城外十余里,拦路的劫匪早知姑苏富商魏家的那个病弱公子,这几日要途径此路,早早设下了埋伏。

      埋伏精心布置好些时日,拦下的,却不仅仅是自金陵归家的魏弘。

      还有,一路从长安南下的卫临淮。

      两队人马都快马加鞭往姑苏赶,一道被劫匪拦下。

      锋利至极见血割喉的银丝猛然横起。

      一把横空飞来的长刀砍断了魏弘坐的马车,他摔了出去,脖颈被那根横起的银丝触到。

      眼瞅着就要被割断喉咙时,

      另一侧的官道上,卫临淮打马疾奔,瞧见那根银丝,眼瞧着也要撞上银丝。

      他来不及勒马,猛然拔出马上佩剑。

      剑意凌厉,瞬时断了银丝。

      劫匪冲了出来,两方人手混乱,魏弘的家丁和卫临淮身边的护卫都同劫匪动了手。

      静寂的官道上,不一会就血腥漫天。

      卫临淮身边的人,皆是亲卫死士出身,不消一刻钟,方才那批劫匪,个个全尸都不剩。

      魏弘脖颈伤了,捂着渗血的脖颈倒在一旁地上,看出这人不简单,在劫匪只剩最后几个时,就让自己家丁收了手。

      劫匪杀了个干净,卫临淮长剑染血,立在夜色中。

      撑剑勉强立着,人却已是摇摇欲坠。

      月色的光华落在苍白的他身上,带血的长剑凌厉逼人,眉心的血色,却没让将他伺候的伤重病弱,褪去半分,

      卫临淮艰难支撑,心口处的旧伤却实在疼得厉害,猛的咳出数口鲜血,最终仰面倒了下去。

      他打马已是勉强,原本不能动武,这一遭自然旧伤复发。

      眼瞧着卫临淮唇角血迹淌着,脸色苍白的厉害,人还昏了过去,亲信们神色惊惶,唯恐主子在这荒郊野外出了事。

      对面的魏弘拍了拍身上的土爬了起来,远远瞧见方才斩断银丝的卫临淮似是重伤倒下,忙走了过来。

      捂着被割破了的脖颈,开口道:“多谢壮士们出手,劫匪才能这么快被处理,敢问诸位可是要往姑苏去,我家就在姑苏,眼下正是要回家,看这位壮士似是有旧伤在身,若是不嫌弃,可与我同坐后头家奴备下的另一驾马车,我帮忙将人送到姑苏城中的医馆。”

      魏家巨富,魏弘出行,再是轻车简从,也总会备上两驾马车以防万一。

      他话音出口,卫临淮身边亲信抬眼看向眼前人。

      此人面相陌生,不是旧相识,但在这条道上的,的确是要去姑苏。

      从长安南下,一路寻到姑苏,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

      若是在此养伤,怕是,还要再耽搁几日。

      何况,卫临淮伤重,寻个医馆边找人边治伤,总好过他们几个护卫匆忙的给他用上药治疗来得好。

      如此想着,亲信几人便应了下来,将卫临淮抬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的走,顾忌着卫临淮重伤,虽是疾驰,却也不敢太过。

      卫临淮的一个亲信和魏弘两人在马车内。

      夜半更深,刚刚历过险事两人都难以阖眼,魏弘瞧着一旁昏迷的卫临淮,扫了眼守着的护卫,问道:“诸位去姑苏有何贵干?”

      守卫原本不想答话,顾忌着借用了旁人马车,才开口答了句:“寻人。”

      “寻人?寻什么人?”魏弘又问。

      守卫抿了抿唇,只道:“主子吩咐,不便多言。”跟着就不再说话。

      魏弘碰了一鼻子灰,直觉这一行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也闭了嘴。

      马车内醒着的人静寂良久,昏迷着的卫临淮却有了动静。

      他倒没有醒来,只是梦见了一片血色,蹙紧了眉心。

      梦里,晚凝一声声喊着疼。

      他却看不见她,也寻不见她的影子。

      只能听着她一声声的哭音,再喊着疼痛。

      只能在在梦中一遍遍的喊她的名字。

      梦里喊了太多遍,不知不觉在现实中也开了口。

      他梦呓般的唤着她的名字:“晚凝……”声音低哑模糊。

      却还是能让人听个大概。

      魏弘听到晚凝的名字,心下一惊,勉强稳住神色。

      他想起卫惊鸿曾同他提过,晚凝从前夫婿,是京中的一个权贵子弟。

      又想起方才听到的这些人的口音,的确是长安口音,眼前这个重伤的男人,也是一身的权贵子弟气势。

      心道不妙,暗中抹了把汗。

      此时,马车行到半道,从姑苏城内魏家园子赶来的护卫,认出是魏弘的车马,匆忙喊人。

      “公子!公子!”

      魏弘听到声音立刻吩咐人停车。

      “公子,姑娘出事了,意外难产,郎中交代让您尽快回去。”

      魏弘闻言慌忙下了马车,与此同时,马车内昏迷的卫临淮,也听到这句话音。

      可卫临淮却分不清,听到这话,是梦境还是现实,更分不清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旁人说的。

      魏弘出了马车,暗暗提着心,同卫临淮的亲信道:“我妹妹出了事,我这个做哥哥自得赶回去守着,马车就留给诸位,诸位自行带走就是,日后不需费心归还,在下需得立刻归家,告辞。”

      他话落,不待卫临淮亲信答话,便忙拉过护卫示意他带自己上马,立刻往姑苏城赶去。

      妹妹难产,的确是急事。

      卫临淮亲信不疑有他,只操心着卫临淮的安危,并未多问。

      魏弘一路跟着园子里的护卫,疾奔回姑苏城。

      此时姑苏城内,园子里。

      晚凝已经疼得,快没有意识了。

      她意识迷蒙中,好像,看见了卫临淮就在她眼前。

      她控制不住的掉眼泪,控住不住的恨他。

      姑苏城外同样一路疾驰的马车里,卫临淮昏迷中,也看见了晚凝。

      他在梦里走了好远好远的路,终于,找到了那个声音的找出,也看见了晚凝。

      他来到了他梦境中的那处园林,他看到凉亭内蜿蜒的血迹,也看到花园碎石上的血痕。

      看到产房里,一盆又一盆端出的血水。

      然后,看见了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晚凝。

      来来往往的婢女嬷嬷仆从郎中看不见卫临淮,可晚凝,却好像,看得见他。

      她眼里的泪水恨意,在同他视线相对的那一瞬,猛然涌出。

      卫临淮即便没有实体,即便只是一具游魂置身梦境中,仍觉她眼底的恨意,如万千刀箭穿心。

      而晚凝,几乎在瞧见卫临淮的同一瞬,便清楚的告诉自己,眼前她看到的,只是个虚假幻影。

      是啊,当然只是幻影了。

      他眼下,应当在长安京中,同那位公主,新婚燕尔。

      怎么会在江南,又怎么会,瞧见这样的她。

      晚凝疲惫的阖上眼泪,浑身没有半分力气。

      腹中绞痛难忍。

      她疼得苍白如纸,身下血水潺潺不断,伺候的嬷嬷也吓得面色发白。

      接生婆摇头叹息,眸光悲悯的看向晚凝。

      卫临淮惊惶不已,跌跌撞撞到她床榻边沿,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让她撑一撑,等一等,想要告诉她,他很快,很快就会找到她。

      想要同她说,今后他一定一定不会再让她受分毫苦痛。

      可他只是一具离魂,无法握住她的手,只能眼看着自己的手,紧攥住一片虚空。

      也以为自己的话语,不会被晚凝听见,眸光无助仓皇。

      可他不知道,床榻上的晚凝,意识垂危之时,真切的,听到了耳边的这些话语。

      他的句句恳求,他的每一句带着哽咽的愧疚,他一句又一句承诺她今后必定珍重万分的话语,他一声声同她说的,要她等一等,撑一撑,她都听得真切。

      可是,可是,她却并不认为,这是卫临淮真的,想要告诉她的言语。

      反而以为,这些话语,这些言辞,只是她垂死之际,在耳边织就的幻梦。

      虚假、荒唐、不堪一击。

      连触碰,都不可及。

      那些言语,无非是,那个可怜又可悲的自己,同大火烈焰,长安冰雪那日,逃生之后,潜意识里编造出他爱她的幻梦一般。

      愚不可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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