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你甚美丽 “塞西莉亚 ...
-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颇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凡和伊特莱根对谈的是个哥谭人，搞不好现在已经在大喊“谜语人滚出哥谭”了；然而落在阿尔忒弥斯的耳中，便宛如隆然降临的天启。
明明只有一步之差，她就能带着塞西莉亚离开天堂岛，去过全新的生活，但这一步，却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了。
多么奇怪啊。明明只是一道矮矮的门槛，在此刻的阿尔忒弥斯的眼中，却宛如天堑与深渊。
她蓦然回转过来，死死地盯着伊特莱根：
“……我不信溺亡怨魂，会这么好心。”
芭娜-麦朵尔的半神即便不怎么学习各国历史与风土人情之类的知识，但至少看在同为神灵的份上，她们自然知晓各国的传说。否则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希腊神话里的亚马逊人，最后会投到埃及女神伊西斯的麾下，寻求她的庇护，建立芭娜-麦朵尔这座妇女的殿堂。
也正因如此，阿尔忒弥斯自然对所谓的“射落太阳”的传说知之甚详：
不管这个神话的前身如何，至少在现行的版本里，大家所知的，是“对抗太阳的英雄却无法保护自己的妻子”；而巧上加巧的是，芭娜-麦朵尔的神殿里，的确存放着一把与“射落太阳”息息相关的神器，“弑日之弓”。
如果说一次两次还算是巧合，那么当这么多的巧合叠加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巧合了，分明就是伊特莱根的背后之人意有所指：
芭娜-麦朵尔的半神。我知晓你力量强大，罕有敌手，但你真的能保护得住，现在还能被你护在身后的人吗？
你不知晓她的过往，你不了解她的伤痛，如果不是她愿意随你前来天堂岛，为你解决你的困境，那么你可以说是对她一无所知。
你无法留下她，恰如古老的东方传说里，明明能够连太阳都射落的英雄，却无法保护得住自己的妻子那样。
换而言之，如果你真的想了解她，如果你真的想保护她……那么，你就该来我的阵营里。
很明显，溺亡怨魂哪怕没有见过阿尔忒弥斯，她也能从这段时间的新闻和“神奇女侠”全新人选的与众不同的作风里，给阿尔忒弥斯建立一个人物模型，进而推断出她的所有反应，就好像溺亡怨魂正在和阿尔忒弥斯面对面地交谈似的。
于是，伊特莱根按照溺亡怨魂的嘱托，对阿尔忒弥斯继续道：
“你大可不信，芭娜-麦朵尔的什姆塔。你武艺超群，举世无双，又自恃孔武，你自然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你的神斧劈不开、你的勇力做不到的。”
“但溺亡怨魂只问你一句话，你不来她这里，又要从何处了解你的‘心’呢？你知道的，一颗已经死掉的、伤痕累累的心，是不会轻易向任何人打开的。”
她们的交谈没有布下任何魔法屏障。因为溺亡怨魂深知，按照塞西莉亚那基本上和自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德行，但凡她让伊特莱根布下屏障，阻拦住她的知觉，那么下一秒，塞西莉亚就能一力降十会地把这个屏障给轰碎：
你们在说不能让我听的东西？太好了，让我也听听。猫来，猫见，猫征服，猫做什么都是对的！
于是伊特莱根就这样明晃晃地把所有的来往，都摆在了明面上，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脑子里除了溺亡怨魂之外，在爱情上根本就没有想过还有别的选项的塞西莉亚，想得到她们其实是在讨论自己。
而这个方法也确有奇效，证据就是，眼下在场的所有人可以说是各想各的。
以菲利普斯将军为首的天堂岛的亚马逊人：什么？弑日之弓？！这个溺亡怨魂为什么会对芭娜-麦朵尔的内部要务知之甚详，不行，这可能是个安全隐患问题，我们必须及时上报给安提奥普女王。
伊特莱根：别问我，我对你们人类复杂的爱恨情仇一无所知，就连这些话都是溺亡怨魂教给我，我有样学样的。你不能对一条沼跃鱼要求太高……不对我不是沼跃鱼！
塞西莉亚：啊，什么？阿尔忒弥斯的心受过伤吗，看不出来啊？姐妹，你受苦了，让我想想有什么魔法能够减轻内心的创伤。半吊子魔法医生，堂堂上岗！
阿尔忒弥斯：……不，我觉得她说的好像是你。
总之，在经过了短暂却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阿尔忒弥斯没有接受伊特莱根的邀请，却也没有彻底回绝她：
“我再想想。”
伊特莱根颔首，与阿尔忒弥斯双手交握，一个与她现身时的法阵样式格外相似的纹样，便浮现在了阿尔忒弥斯的手腕上：
“组建起黑暗骑士团的家伙行事古怪，作风偏激，不好相处又满心警惕，于是溺亡怨魂在他的手伸不进去的地方，布置了自己的大本营。你若有意，尽可前来。”
话音落定后，伊特莱根便如来时一样，携烈火、雷电与疾风，声势浩大地跃起，沿着她刚刚降落时砸出来的那个大洞，原路返回了，主打的就是一个可持续发展，和“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头疼去吧”。
伊特莱根这一走，便唯余塞西莉亚和阿尔忒弥斯，与一干天堂岛的亚马逊战士面面相觑，槽多无口：
沼跃鱼来了，沼跃鱼走了，沼跃鱼打碎了我们的屋顶……不对她是恶魔不是沼跃鱼！这玩意儿造成的精神污染真是可怕啊！
最后还是塞西莉亚的觉悟更高一筹。
毕竟不管在哪个世界里，只要组建起了正义联盟，那么到头来，为正义联盟支付战损的，永远都是韦恩集团：
不管是超人还是超女，他们作为普通人的身份都平凡得要命，充其量就是个有些名气的记者。你不能指望这帮“故乡爆炸前夕被生身父母送了出来，降临在小镇上，被一对朴实无华的父母收养了的外星遗孤”，用他们那仿佛还带着玉米与泥土气味的小镇农民的身份，支付高额战损；更不能指望他们徒手捏钻石和挖黄金变现换钱，因为一旦这些凭空而生的奢侈品和贵金属大规模流入市场，经济体系和货币价值就必然受到冲击，美元实在不能再跌了，再跌搞不好都能引发新一场货币危机。
天堂岛上的战士们现在用的武器，还是传统的长矛、宝剑和盾牌，要是没有塞西莉亚的这一场造访，搞不好这帮人现在还在进行原始的刀耕火种式生活，别说扩大军费支出了，怕是连成体系的经济体系都没有；神奇女侠本人的周边倒是很火，但她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去别的平行世界寻找能够对抗命运的办法，谁能保证一个常年不露面的人的周边销量能够一如既往？
这么看来，在最初的正义联盟的成员里，有能力为大家支付战损的，也只有一人了。
在塞西莉亚的世界里，为超女和神奇女侠善后的是蝙蝠女侠，AKA布鲁茜·韦恩；在这个世界里，为正义联盟支付战损的是蝙蝠侠，AKA布鲁斯·韦恩。这个“蝙蝠侠作为全联盟唯一有正当且丰厚的身家”的优良传统一路传下来，最直观的表现就是——
塞西莉亚·韦恩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来替你们修缮神殿吧。”
然而这个优良传统在天堂岛上，好像有点行不通。
菲利普斯将军一边说着“哪里有让荣誉亚马逊人做这种事情的道理，这种小事我们还是做得来的，就当让年轻人们锻炼了，不能麻烦你”，一边把塞西莉亚和阿尔忒弥斯客客气气地请出了神殿，意思很明显：
姐妹，你可真是我异母的亲姐妹啊，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两位女王上一秒刚刚达成了“裁决者塞西莉亚在现在及未来所有亚马逊人的国度，享有仅次于至高领袖的待遇”的决定，下一秒你就被我们派去修屋顶了，是吗？好家伙，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可以把一位护卫队的成员从她现在在的这个位置上干下去！你的战斗力对我威胁颇大，但你造成的政治影响更是令我汗流浃背颜面扫地！
被请出了神殿后，塞西莉亚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要拦下阿尔忒弥斯吗？可是如果这是阿尔忒弥斯的决定，她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拦呢？
那么，她要去见一见溺亡怨魂吗？那必然是更不成的。溺亡怨魂都没有想见她，那她为什么要上赶着，去见一个连提都不曾提自己的人？
此时夜已经深了。夜幕如天鹅绒般丝滑而柔软地笼罩了下来，为沙滩镀上一层银霜。
潮水漫过细沙，发出湿润的叹息。不管白日里，这座岛屿上曾有过怎样的争斗、纠纷与和解，至少这一刻，整座天堂岛，都陷入了仿佛亘古不曾变动过的，长远的安静。
她们并肩走着，新踩出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在两人身后。浪花卷起咸涩的泡沫时，也一并将远处的脚印抚平、抹去了，唯有新印下的痕迹依然在蔓延向远方。
月光流淌在塞西莉亚的黑发上，便宛如给她笼上了一块银色的薄纱，愈发衬得她发如乌檀，肤如象牙，眼如翡翠。
这幅画面实在太安静也太美了，仿佛古典油画上的美人活了过来，巧艺的皮格马利翁雕出的少女获得了生命与灵魂似的。
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阿尔忒弥斯都产生了某种幻觉，似乎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塞西莉亚，分明佩着月桂、百合与珍珠的花冠，笼着白纱，身穿长袖曳地的爱奥尼式长袍……等等，等等。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阿尔忒弥斯不曾在芭娜-麦朵尔里见过婚礼，但她曾听长者描述过，当年安提奥普女王心软之下，曾与人间的国王忒修斯成婚，想必那日，她们的君主也该是做如此打扮的吧？
直来直往的阿尔忒弥斯素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于是，在阿尔忒弥斯甚至还没有想清楚，为什么溺亡怨魂会语焉不详地称塞西莉亚为“你的心”的当口，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我要是单纯觉得一个人好看，我是不会幻想她穿着婚礼礼服站在我身边”的这个道理的当口，她的嘴巴已经先大脑一步地做出了反应，对塞西莉亚真情实感地赞美道：
“塞西莉亚，你真好看。”
塞西莉亚原本平静无波的表情当场就卡了一下，宛如一台老旧的录音机卡住了带子似的：“……什么？”
阿尔忒弥斯对认可之人向来不吝赞美。或许所有的亚马逊人都是这样的直球选手吧，不管是爱和恨都要直来直往轰轰烈烈；而对塞西莉亚这样别扭的、善于隐藏自己的人来说，遇上亚马逊人简直就等于遇上她的天敌，从戴安娜到阿尔忒弥斯，一个两个都能让她手足无措：
“你甚是美丽，甚是可爱。”①
“难道之前就没有人夸奖过你吗？这不应该啊，你的美丽足以让最铁石心肠的神灵都动容。”
塞西莉亚还真没听过这样的夸奖。因为人一旦掌握了足够多的权力，就不会有人敢对你指手画脚、品头论足了。
当然，在“哥谭女王”这个状态下的布鲁茜不算。因为她需要这样一张游戏人间的名媛皮囊，来伪装自己夜间的行动，甚至就连哥谭各大报纸传来传去的，与她相关的八卦和绯闻，都有相当一部分出自她们自己人之手，为的就是混淆视听，否则一旦有人细心追究起来，“为什么蝙蝠女侠和布鲁茜·韦恩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就很麻烦了。
但布鲁茜归布鲁茜，塞西莉亚归塞西莉亚。
布鲁茜从一开始，就是抱着把塞西莉亚当做自己正式的、唯一的接班人的心思去培养的；而这也恰恰证明了阿尔忒弥斯的感觉没有错，因为塞西莉亚自从被冠上韦恩的姓氏后，所接受的，全都是最顶级的精英教育：
她对同阶层所有著名家族的历史和成员关系都知之甚详，在同龄人还在为实习报告犯愁的时候，塞西莉亚已在投行和华尔街都留下过身影。她能熟练运用至少五门外语，甚至连最难的中文，塞西莉亚也能无障碍听懂。
布鲁茜曾手把手带她读霍布斯的《利维坦》和古斯塔夫的《乌合之众》，又带她去参与公共事务，教她如何管理韦恩的家族基金。为了锻炼塞西莉亚的口才、领导力和政治嗅觉，哥谭女王一声令下，在政坛上叱咤风云的政客，就要不远万里赶来哥谭，陪一个还在上初中的小姑娘玩联合国模拟，还得表现得心甘情愿、甘之若饴。
在这超规格的、铺天盖地砸下来的富贵面前，哪怕游戏人间、一掷千金的哥谭女王一言未发，所有嗅觉敏锐的人，都该从她的这番巨额投入里，探得她未说出口的话语：
编排我，可以；但编排我的继承人，不行。
曾经有某个外地来的小报记者偏偏不信这个邪。许是外地人的缘故，他根本就不知道“韦恩”这个姓氏，在哥谭有着何等恐怖的影响力。
这么说吧，要是在几百年前，韦恩家族说一声“我免费了”……不对，总之就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那一套，今日的哥谭，就绝对不会作为“城市”存在于美利坚的版图上，而这个新成立的微型国家的皇族的姓氏，更不必另做他想。
无知者无畏，对这一刻的他来说未尝不是好事。因为正是因为他无知无畏，才能胆大包天，还真叫这家伙，在所有同行都不敢议论塞西莉亚·韦恩半个字的时候，捕捉到了一条百分百不掺假的保真新闻：
《性取向有异！是博人眼球的政治正确，还是长期缺爱导致的自暴自弃？》
他的标题有多引人注目、噱头满满，配图就有多清汤寡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塞西莉亚平日里没被超负荷的精英教育压垮，都得算她抗压能力强大，哪有功夫像正常的美国teenager那样，疯玩得连毒/品都敢碰，连法律都能视若无物？
于是哪怕这位记者拼尽全力，也只能捕捉到两张照片。
这个数额不算什么，毕竟哥谭女王随便开个party，就能给各大媒体提供不下两万张照片，且没有一张是重样的。
但这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形成的微妙对比，以及它的主人公是谁，这两张照片里透露出来的东西能给人造成的震撼，却足以胜过两万张布鲁茜·韦恩的花边新闻，这才叫“贵精不贵多”：
一张照片，是塞西莉亚正在和同班的某位男同学交谈；另一张照片，则是塞西莉亚对着难得来参与她的返校日的布鲁茜说些什么的抓拍。
平心而论，第一张图上的那位男生真的不丑。身高一米八以上，金发碧眼，笑容开朗，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昭示着他是美国中学里最受欢迎的那种橄榄球队长，是随便拿发胶抓一下头发，就能去T台上走秀的那种标准帅哥。毕竟在经历了多代的美人基因净化和后期大量的金钱投入后，有钱人哪里有丑的呢？
但塞西莉亚在和他交谈的时候，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要看到这张照片的人不是瞎子，对人类最起码的感情还有辨识能力，就能明显地感受到，这位年轻的韦恩对面前的这位在同龄少女中，绝对是万人迷、抢手货的男生，半点来电的感觉也无，甚至隐隐有种“好烦啊你哪位”的，居高临下的厌倦。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塞西莉亚在第二张照片上展露出来的笑容。
哪怕这张照片的像素感人，人像也有些糊，参与返校日的布鲁茜·韦恩还难得穿了正装，让整个画面的正经程度和无聊程度上升了至少一倍，但只要读者看到这个笑容，就能感受到，如有清风、阳光和花香迎面而来，哪怕你已经垂垂老矣，在这一刻，你也能想起你年少时最懵懂的心，经历过的最美好的事情。
在这样诚挚的、澎湃的感情面前，饶是最穷凶极恶的罪犯、韦恩家族最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最仇富的普通人，也要为之沉默一秒钟然后破防：
不是，你凭什么这么好运啊？！你凭什么！！
伦理问题？对玩得花的有钱人来说，这简直太不是问题了。先不说这两个韦恩根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退一万步讲，就算要查户口，别看大家习惯使然之下，都觉得塞西莉亚是布鲁茜的养女，但实打实查一下户籍，就会发现，塞西莉亚其实是作为“妹妹”被记在老韦恩名下的。因为布鲁茜·韦恩决定收养塞西莉亚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成年呢，收养人的名头除了让她那命苦的早死的爹妈来背，还有谁能背？
但问题就在于，这种收养流程从一开始就不正式。塞西莉亚能成功落户，全靠韦恩家族在哥谭只手遮天。换而言之，只要布鲁茜想，她随便一句话就能把这个关系作废，把根本就没法成立的不合法的“收养”变成合法的“婚姻”，甚至都不用专门去走流程。
布鲁茜·韦恩这家伙命真好啊，含着金汤勺出生，要什么有什么，甚至连普通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时，自我安慰说的“金钱买不到真爱”都能被她一并拥有了，这是什么地球online的满级用户吗？！
——然而这份报纸还没来得及问世，就被韦恩家族的公关紧急运作拦下了，以上所有推断和破防也都自然不成立。
当日，韦恩集团大楼公关部所在的那层楼的灯，亮了一个晚上加一个凌晨；那一日的报纸分拣与运输的环节足足晚了半个小时，因为定稿人员那边需要给出全新的、安全的内容，才能在韦恩集团相关人员的监督下付印。
这位记者一开始没能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看到自己绞尽脑汁挖掘出来的“大新闻”，还大发雷霆来着；但当天午休一结束，他就被韦恩集团法务部的人带走了，此时，距离这人把写完那篇差点影响到塞西莉亚的报道，连十二小时都不到。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甚至都没人知道他是以什么罪名被起诉的，都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开庭的，他就入狱了，喜提无期徒刑与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这家伙前脚刚被带走，他工位上的东西就被随便收拾进了一只纸箱子，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旁边。这只纸箱子里不乏照相机和录音笔这样的好东西，然而就连这样的值钱货，都没有流浪汉敢去捡——这里是哥谭！不是拾金不昧的大都会！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一个普通人，在顶级的、真正的豪门面前，不堪一击得甚至比一根发丝都脆弱。他的工作第二天便有经验更丰富、行事更沉稳的人前来接手，没有人知道他入狱后的去向和死活，甚至连他的家人都销声匿迹了，半点风波都不曾闹出来。
而塞西莉亚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开开心心地参加完了返校日，次日她还去了个义卖会，由更加知情识趣的记者，夸一夸她的善良、平易近人和责任感，顺便给韦恩集团也刷了一波民众好感度。
当然，这篇报道和以往的一样，对塞西莉亚的样貌和感情生活只字未提，张口闭口说的全都是“年轻的韦恩展现出了与她名义上的姐姐完全不同的沉稳风范”，“她平日里行事低调，作风正派，就像我们身边的邻家妹妹一样努力又优秀”，“如果韦恩夫妇还在，也会为这样优秀的女儿感到欣慰”，“博学但不死板，出身高贵又善良可亲，她代表着年轻的哥谭一代全新的风貌”这样的套话。
足够套路，但也足够亲民，所以大家的确爱听。毕竟资本造星的时候，不也爱搞“国民妹妹”和“国民女儿”的这一套么？
等塞西莉亚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她知道了布鲁茜·韦恩就是蝙蝠女侠的这一大秘密之后了。
她能够动用蝙蝠女侠的那些仿佛比地球所处的科技水平领先了至少一个世纪的高科技装备，自然也能够借用蝙蝠洞里的电脑，查询她任何想要查询的资料，横跨黑白，纵览生死，只要布鲁茜·韦恩知道，那么她的学徒也就一并享有知情权。
塞西莉亚一开始只是替布鲁茜打包不平。她觉得布鲁茜这么多年来，都要用这些半真半假的新闻糟蹋自己的名声，背负着无数人的误解和嘲讽，以此隐瞒自己作为义警的真实身份，实在太辛苦了，于是她顺手便拉出了这个文件，想看一看这些年来，为了掩盖布鲁茜的假身份，韦恩集团的公关部到底都当牛做马到了什么程度——
然后她就看见了这个。
很难说这一刻塞西莉亚的心理活动有多复杂。
毕竟不管是谁，在发现自己过往十余年的平稳生活，竟然全都是由往日里看起来最不可靠的家伙保驾护航得来的，而且这家伙背地里还有个英雄的身份，谁的大脑都得当场宕机十秒钟。
如果你还恰巧对这位明面上和暗中的双重保护者，有点若有若无的、朦朦胧胧的好感，那就更麻烦了。
总之，塞西莉亚控制了好半晌自己的表情，才不至于让“被说中了心事”的做贼心虚感露出来。等她抬起头来，望向正在高处修蝙蝠飞机的布鲁茜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半点端倪都看不出来了，只有看似百分百的不解与茫然：
“……他为什么这么说？”
真可惜塞西莉亚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整理情绪，因为布鲁茜根本就没看她。
作为人类智商的巅峰，精通十九种外语，在二十一岁时就能获得六个理工科学位的蝙蝠女侠，往日里维修她的这些装备，属实是闭着眼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但这一刻，布鲁茜仿佛对面前的飞机萌生了无穷尽的兴趣似的，就好像她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蝙蝠飞机似的，半点都不往塞西莉亚的方向看，甚至还扭滑了一个螺丝。
和布鲁茜一瞬失措的手上动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声音沉稳冷静，一如既往，仿佛不会被任何事情、任何人动摇：
“因为他没有别的事情能说了。眼界短浅的人，就永远只能看得到这些。”
许是突然被戳破心事的冲击太过强烈，也或许是塞西莉亚从来遵循布鲁茜的安排如闻天启，总之，在自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截止到刚刚阿尔忒弥斯直抒胸臆的那一句“你甚美丽”之前，塞西莉亚始终认为，所谓的“外貌”，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就好像只要提了，就会影响她的实力似的。
于是塞西莉亚叹了口气，低声道：“别这么说吧。”
“为什么？”阿尔忒弥斯诧异道，“在我眼里，你全然美丽，毫无瑕疵。”
她凝视着塞西莉亚，一边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一边慢慢地在她那久不运作因此有些生锈的头脑里，努力理清“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的思路：
“剑术是美的，魔法也是美的；强壮的战士是美的，缜密的魔法师也是美的。只要你践行了你的理想，抵达了你的目标，那么，你行善也是美的，作恶也是美的。”
塞西莉亚终于无话可说了。
不仅如此，她险些被阿尔忒弥斯过分认真的、似乎在说什么攸关生死的大事的态度给逗笑，但一念及眼下，尚有个敌友未明、态度暧昧的邀请在等着阿尔忒弥斯，塞西莉亚又笑不出来了，只叹了口气，解释道：
“我的导师不曾教导我这些。”
这一刻，阿尔忒弥斯竟福至心灵、醍醐灌顶地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了。
总之在这一秒里，阿尔忒弥斯与全天下，面对着陷入“我不好看”等自卑情绪的爱人的脑电波，重合了起来，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阿尔忒弥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尔忒弥斯要发言了！
阿尔忒弥斯打出了直球……算了不如不打，此人安慰人的水平甚至不如一个直男：“搞不好是她自己审美不正常呢？别管她了。”
塞西莉亚据理奋争：“这倒也没有。大家不提我，是因为她的态度明摆着要保护我远离这些事情；作为转移大家注意力的代价，她的外貌倒是她被议论的种种话题中，最微不足道却也最正面的一个了。”
不知怎么回事，阿尔忒弥斯莫名就不想谈这个话题，只草草一点头便试图带过此人，至少让这个溺亡怨魂别在两人的对话里占据这么大的份量。
这种感觉就好像阿尔忒弥斯小时候吃饭，吃到一大块嚼不烂的肉筋，只能任由它卡在嗓子里，上上不去下下不来那样，不致命，但纯噎人：
“但她肯定不如你。”
塞西莉亚有话要说：“这倒也没有……她很好看的。我们那边的报纸曾经说过，‘你只要看到她，就会爱上她’。”
说着说着，塞西莉亚甚至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然而这个笑容，却宛如晨间露珠、草上薄霜，明亮，清淡，又转瞬即逝，消失得那么快，就好像她没有笑过，也没有在这短暂的一呼吸里，怀念过什么人似的：
“你偏袒我，我固然很感激，阿尔忒弥斯，但这种明显与常理不符的事情，还是算啦。”
阿尔忒弥斯原本还可以再说些什么的。
她可以坚决地说，“我们真的不要再说这家伙了，她给我们添了很多麻烦”；也可以换个话题，打听一下塞西莉亚的过往；更可以二话不说地把塞西莉亚扛起来离开天堂岛……等等这个还是算了，怎么看怎么像绑架，为了不引发不必要的外交纠纷，这一条还是忽略过去直接压箱底吧。
但这一刻，阿尔忒弥斯再不必多言，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很多、很多事情：
我在无知无觉间，便被选为替死鬼的时候，难道就真的不曾心生怨怼吗？我在对当下状况一无所知的时候，便要接替神奇女侠的位置，难道就真的不曾有过迷茫和动摇吗？神奇女侠戴安娜，作为天堂岛的公主，有爱她的母亲，有追随她的属下，可我呢？从来不曾有人坚定地选择我，弑日之弓也一度拒绝了我，芭娜-麦朵尔从来不缺英勇善战的战士，更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行”的说法。
——那么，坚定地选择了我，决定改变我的命运的她，难道不值得我去爱吗？
我明明是能够用武力说话，就绝对不会退却半步的真正的战士，为什么只要她一个动作，我便再也生不起与名为伊特莱根的恶魔交战的心思，只想带着她离开那里？我为什么会偏袒她？我为什么会觉得她美丽、可爱，远胜所有人？我为什么会幻视她穿着婚礼长袍的模样？我不该对素未谋面之人的外貌品头论足，可为什么一旦提起这个话题，我就默认她最好看？
——因为我爱怜她。
也正是这一刻，阿尔忒弥斯终于明白了溺亡怨魂的话，究竟所指为何：
……啊。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重于身家性命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你甚美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