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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屠杀 白雪曾覆盖 ...

  •   天堂岛的海水,是十分澄澈美丽的碧蓝色。一望无际,绵延千里,直到与深海相接,这颜色才会逐渐从清透的蓝,变成浓郁得化不开、甚至颇有几分不祥气息的浓绿。

      然而这样的颜色并非深海独有。

      在常人无法轻易抵达的时空裂缝里,便蕴着同样的一抹浓绿。

      只不过这抹浓绿,与流动的、生机勃勃的海不同。它被黑暗禁锢在至深处,而这黑暗浓稠得宛如凝固的沥青,不仅隔绝了外界投来此地的窥探,似乎连此处的空气,都要一并吞噬殆尽了。

      然而它锁得住这一抹死水,锁得住这一方时空裂缝,却锁不住那股几乎要感染一切、毁灭一切的疯狂。

      这疯狂恰恰是从狂笑之蝠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因着此刻,他欣喜若狂:

      为了毁灭所有光明的世界,让它们全都变得和黑暗世界一样腐败、不幸而充满痛苦,他可是不辞劳苦地在黑暗世界里穿梭了许多次,才把经受着不同的悲惨命运的布鲁斯·韦恩召集在了一起,就像年轻人收集盲盒那样,多抽几次,总能抽全。

      他真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人呢!

      虽说时空裂缝里和外面有点时差,在他好不容易招揽到更冷酷、更坚定、更不易被说动的溺亡怨魂,并将她带回黑暗骑士团的大本营后,搞不好溺亡怨魂那个流落在外的小学徒已经找到她新的伙伴和新的归宿了,而这恰恰是所有文学作品里,创作者最喜欢的桥段,误入歧途的配角被主角充满爱意和光明的呼唤引回正途。

      但狂笑之蝠却对此毫无畏惧,因为溺亡怨魂早就做出了决定:

      “我不会让她干扰到我要做的事情,因为我一旦下了决心,就再也无人能改变我的想法。”

      “我会将她身边的人转化到我们的阵营中来,这样,她即便再聪明、再坚定,也双拳难敌四手,无法与我们为敌。”

      “为此,在我需要的时候,你需要为我打开时空裂缝,让我和我招揽到的人,能够自由出入。”

      狂笑之蝠的嘴角本来就和小丑一样,呈现出格外扭曲的诡异弧度,在听了溺亡怨魂的这番话后,更是直接笑得嘴角都裂到耳根了,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没问题,当然可以!哎呀,布鲁茜,布鲁茜,你真是永远都能给我带来惊喜!”

      他的笑声里,蕴藏着那么多的恶毒与快乐,简直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他已经被侵蚀成惨绿色的灵魂与骨髓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我们中唯一的女士,已经展现了她的诚意,那么你们呢,兄弟们?对如何毁灭这些光明的主世界,你们有什么好想法没有?”

      狂笑之蝠话音刚落,便有一抹与他曾警惕过、战斗过、抗拒过、最终却臣服于它的小丑病毒格外相似的惨绿色光芒,从他们的面前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那是绿灯戒指的光芒。

      它会自动选定意志力强大的人作为持有者,让持有者根据自身意志力的强度,利用自己的能量,构造出任何东西来供持有者使用。

      这本来是个很不错的选拔标准,但它忽略了一点:

      如果有人的意志力足够强大,立场却并非正义,那又当如何?①

      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里,短暂地担任过“绿灯侠”和“蝙蝠侠”,最后却与战友兵刃相见,最终直接把绿灯军团给屠杀殆尽的破晓诡灯,从长桌的遥遥一侧抬起头来,冷笑了一声:

      “她最多只能撬走一两个人,成不了大气候;但我却可以直接熄灭所有的灯戒,让所有的灯侠都反抗无能。”

      “不管是希望还是爱,不管是恐惧还是贪婪,哪怕你拥有最强大的意志力,只要灯戒熄灭了,便与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说话间,破晓诡灯的绿灯戒散发出的光芒,愈发惨绿了。

      与正常世界里,再怎么绿油油也永远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的绿灯戒不同,破晓诡灯带来的光芒则更加阴冷可怖,如沼泽深处的磷火,不管再怎么闪烁,也不会有半点暖意,因着它不仅能发出光亮,更能带来黑暗,而这黑暗足以让所有灯侠都一瞬间就变得手无寸铁:

      “我在用‘熄灯程序’,杀死我的世界的绿灯军团时,已经试验过这一招的威力了;就连创造出绿灯戒指的宇宙守护者,都已经被我亲手拧下了头颅。”

      “狂笑之人,你最不该怀疑的,就是我的能力。毕竟你招揽我的时候,不是已经见过,因为我杀光了宇宙守护者,而导致整个宇宙都崩溃的惨况了吗?”

      狂笑之蝠很没诚意地耸了耸肩:“毕竟这里可是光明的主世界之一,我们总得确定,你在黑暗里所向披靡的能力,在这里也一样能用。”

      “那么你们呢,兄弟们?你们的能力还能正常使用吗?”

      狂笑之蝠的这个称呼,其实细细追究起来的话,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不太对:

      在座的诸位,虽然都是不同世界的“布鲁斯·韦恩”,但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布鲁茜呢。

      如此一来,当黑暗骑士团的这帮人聚集在一起,需要交谈并呼唤对方的时候,就很尴尬了,毕竟没人能面不改色地对着一个和自己长相差不多的人,叫出自己的名字,于是大家都在绞尽脑汁地用各种各样的称呼,来代替叫对方的姓名。

      但还是那句话,满座的蝙蝠侠里,还混着一个蝙蝠女侠呢,狂笑之蝠真的觉得,在谈笑风生间就给布鲁茜换了个性别,真的没问题吗?

      很明显,他真的觉得没问题。

      而且觉得这个称呼没问题的,不止狂笑之蝠一个。

      因为紧接着,无悯铁腕便回答了他的问题:“没问题,兄弟。”

      在座这些男女皆有的蝙蝠侠拼在一起,都凑不出一个正常人来;既如此,狂笑之蝠称呼他们为“兄弟”,必然没什么正常人兄友弟恭、爱护手足的想法,纯粹就是为了恶心人:

      大家其实根本没那么熟,充其量就是一群神经病凑在一起,打算把疯劲发挥到极致去毁灭世界而已;但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称呼越亲密,就越能让人有种“大家都在认真发疯,怎么作为恶人头子的你反而变得正常起来了”的违和和恶心,而狂笑之蝠向来乐于见到一切痛苦。

      但无悯铁腕不一样。

      他是真的在认真称呼其他的黑暗宇宙的蝙蝠侠,为“兄弟”,就像亚马逊人会称呼她们的同胞为“姐妹”那样,盖因他的能力来源于战神阿瑞斯的头盔,凡佩戴此物者,在自身力量被上百倍放大的同时,也会被赋予好战、冷酷和嗜血的特性。

      这顶头盔曾经腐蚀过战神阿瑞斯的心智,推动着他在全球掀起战争,引发暴乱,以应和他的神职“战争”;而那个世界的蝙蝠侠,也曾和他的爱人,神奇女侠戴安娜并肩作战,真心实意地想要与他抗衡。

      然而在阿瑞斯被击败时,他拼尽全力,也击中了神奇女侠。神奇女侠陷入昏迷,生死不明,而误以为神奇女侠已死的蝙蝠侠,在痛失所爱的愤怒与悲伤中,戴上了阿瑞斯头盔,并最终被这顶头盔腐化。

      他杀死了战神阿瑞斯,进而杀光了奥林匹斯山的众神,最终杀死了想要将他从头盔的控制下拯救出来的神奇女侠,亲手断绝了自己的来时路,也葬送了他唯一的救赎。

      眼下,从这腰悬铁链、佩牛角铁盔、身形壮硕的人身上,已经几乎见不到“蝙蝠侠”的痕迹了。

      他胸口的标志虽然还残留着蝙蝠的外形,但细细看去,便能发现,这不是蝙蝠,而是被他亲手杀死的神奇女侠戴安娜的双翼舒展之鹰的标志;他的用词遣句变得更加文雅,因为这是亚马逊战士与奥林匹斯山众神皆有的习惯,他自死者的唾骂与诅咒中习得这些。

      于是,无悯铁腕完全无视了狂笑之蝠“明面上亲亲热热,事实上阴阳怪气”的那一套,不仅对“兄弟”这个称呼接受良好,甚至还十分自然地就这么拿过来用了,熟练得简直不像个人类,倒是更像亚马逊人:

      “只要这个世界还有天堂岛,还有亚马逊人与她们信奉的希腊诸神,那么我的能力就不会因为更换世界而失效。”

      “兄弟们,我们必然能够赢得胜利。因为生活在光明的世界里的正义联盟,尚且恪守着他们那套善良和正义的秩序,无人能突破自己的底线,又要如何与更黑暗、更强大的我们抗衡?”

      “原则和规矩都太幼稚,真正有意义的唯有战争。黑暗是我们的,世界也是我们的,胜利也必将归属我们!”②

      和无悯铁腕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样体型庞大的蹂躏者。

      明明两人和溺亡怨魂走的都是“强化自身身体素质,甚至进行人体改造”的这条物理式变强路线,但只有蹂躏者的非人化程度迥异任何人:

      大家至少都好好穿着衣服,但蹂躏者的身躯实在太庞大了,在将他的战衣撑烂,变成一块块的破布条后,他就再也没往身上披挂衣物。这黑灰色的庞然大物双目血红,皮肤如岩石般粗糙且坚硬,间或生长着簇簇乱石般的凸起与尖锐石刺,巨大粗壮的四肢格外强而有力,宛如以钢铁铸成。

      如此强壮也如此非人的蹂躏者只要坐在那里,哪怕一言不发,在那小山也似的身影投射下影子的时候,便仿佛有无形的山峦自周围覆压而来。

      毕竟在蹂躏者的世界里,他要以人类之躯,与不知怎么了反正就是突然发疯大开杀戒的超人抗衡。除去向超人的头号大敌、甚至一度在别的宇宙里杀死过超人的毁灭日学习取经,他还能指望谁呢?

      于是,蹂躏者眼下的这般模样,便也有了解释:

      他将毁灭日病毒注入了自己体内,把自己改造成了怪物。

      但所有想要利用魔鬼对抗魔鬼的,想要以杀止杀的,想要摒弃以往的光明与爱、以全然的仇恨对抗黑暗的,最后都会坠入深渊,无法回头,从此往后,只能与魔鬼同行:

      “你确定吗?我看未必。”

      蹂躏者一一环视过黑暗骑士团的其他成员,被那双散发着不祥血色光芒的眼睛扫过后,人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这无关恐惧,而是在面对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物时,难以控制的求生本能,毕竟假使超人不在,还真没人能够钳制住融合了毁灭日病毒的蹂躏者:

      “你该不会以为,那么多光明的世界里的外星侵略者,都不曾入侵他们的世界,是因为他们惧怕所谓的‘正义联盟’?”

      “别开玩笑了,在座的哪一位蝙蝠侠,不曾对抗和杀死过他的伙伴们?这个联盟太正义、太光明了,于是他们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力量,自然也无法保护他们所爱的人——”

      话说到一半,蹂躏者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环抱双臂、面无表情坐在一旁的溺亡怨魂呲牙笑了笑,露出一口野狗般锋锐的牙齿。

      这个笑容里没有什么恶意,但也绝对没有半点善意,就好像曾经以洪水淹没六十亿人的女王,在他的眼里,只不过是个没什么威慑力的普通女人:

      “哦,对不起,韦恩女士,你的确不曾‘杀死正义联盟的同伴’,因为你的正义联盟甚至都没能正式组建起来!”

      破晓诡灯闻言,也饶有兴味地笑了起来。绿灯戒指散发出的阴冷的光芒打在他的脸上,和体型庞大的蹂躏者与无悯铁腕一对比,便愈发显出他的瘦削与阴冷了:

      “韦恩女士,我对你的世界很好奇。”

      “你加入我们的时候,我恰巧不在,于是我错过了你的自我介绍这一环节,只听他们转告给我,说在你的世界里,所有的性别都是颠倒的,这是真的吗?”

      溺亡怨魂可有可无地颔首,姑且算是回答了破晓诡灯的提问:“好巧,我来的时候,倒是听了一耳朵诸位的丰功伟绩,听得我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其实这种不对等的介绍流程,细细追究起来也是不对劲的;且这种不对劲的深层逻辑,和其余的黑暗骑士们互相称对方为“兄弟”,是一样的:

      “她”加入“他们”,需要做更多、更充分的准备,才能顺利融入这个隐形排外的团体;但“他们”毋需多言,便天然就紧紧团结在一起了;而融为一体、亲如手足的“他们”,因为互相依靠,有了倚仗,所以自然不用花这个多余的时间,去接受一个可有可无的“她”。

      她不是雪中送炭,亦不算锦上添花。

      她并非必不可少,只能说聊胜于无。

      高朋满座,觥筹交错;日月无光,举世混浊。

      在曾经的纸醉金迷里,在眼下这充满混乱、残忍、死亡与黑暗的时空裂缝里,在所有的黑暗蝙蝠侠里,布鲁茜·韦恩,便是唯一的变数与沉默。

      然而破晓诡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种微妙的不对等。

      因为说到底,他也是布鲁斯·韦恩。

      在场众人,既然都是“韦恩”,那么,谁不曾坐拥亿万家产、名车豪宅、珠宝美人,谁不曾一句话就能定下无数人的生死,谁不曾操控政局如把玩手中棋子,谁不曾所求即所得,所得无穷尽,进而对这个世界产生厌倦?

      在这样的前提下,你要如何要求一个自呱呱坠地起,便应有尽有,已经习惯了所有人的恭敬和讨好的家伙,同时也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队友,甚至还亲手杀死过自己的同袍和爱人的嗜杀者,注意到这点?

      于是破晓诡灯半点——更正,不仅仅是破晓诡灯,在场的任何一位黑暗蝙蝠侠,都没有这种“我对我唯一的女性队友不是很上心”的反省意识——只一味兴致勃勃地追问:

      “那么,在你的世界里,你的父母是……?”

      眼下黑暗骑士团的成员,正坐在一张长桌周围。

      与正常社交礼节不同,正在“开会”的这帮疯子,压根就没人去在意什么主位末位之类的顺序,于是他们便零散着坐得很开,每个人都和对方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有人一定要较这个真,拿尺子比着量一下每个人和彼此之间的距离,便会发现一个很奇妙的现象:

      溺亡怨魂,是坐得离所有人最远的那一个;而其余的蝙蝠侠,再怎么狂暴、阴暗和难以捉摸,可他们和任何一个人之间的距离,都比和溺亡怨魂之间的距离要近得多。

      真是奇怪,溺亡怨魂短暂地走了一秒钟都不到的神,心想,我之前的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却没有变得像他们一样喜怒无常、暴虐成性的?

      ——算了,不能想了,停下。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于是,在所有的黑暗蝙蝠侠,都在蹂躏者的这句话后,若有若无地窥探布鲁茜的脸色时,陡然间便成为了众人目光焦点的溺亡怨魂,竟半点没有作为“被陡然揭开旧伤疤”的人应有的被冒犯的愤怒,甚至近乎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我的父亲马丁·韦恩和母亲托马西娜·韦恩,在我八岁那年,于犯罪巷中遇害。”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高尚,慷慨而善良,但很可惜,在我们的宇宙里,好人是不会有任何回报的。”

      破晓诡灯并不是很有诚意地道了个歉:“不是有意提及你的伤心事的,韦恩女士。”

      他说归这么说,但事实上一点抱歉的情绪也没有,那不怀好意的话语里潜藏着的恶毒,有那么一瞬,竟与狂笑之蝠格外相似,仿佛一条嘶嘶作响的毒蛇,正在暗中露出它沾满毒液的尖牙,伺机而动,随时随地都要暴起,撕碎猎物的喉咙。

      这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疯子者疯吗,而且破晓诡灯的灯戒和小丑病毒一样都是绿色,这么一想还真挺说得过去的:

      “但是我真的很好奇,既然在你的世界里,所有人的性别和绝大部分世界相反,都是颠倒的,那这对韦恩夫妇……究竟是谁跟谁改了姓呢?”

      溺亡怨魂陡然沉默了下来,再说不出半个字。

      因为这触及到了某个困扰布鲁茜多年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不仅能够困扰到万人之上,位于权力的金字塔顶尖的“韦恩”,更能困扰到无数终其一生,甚至连“韦恩”这个姓氏的半分含金量,也及不上的普通人:

      我难道不是手握大权、生杀予夺的人吗?像我这样身居高位的女人,难道不是还有成千上万,把控着全球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吗?难道不是我们一言之下,就能决定亿万人的去留与生死,难道不是我们轻轻叹一口气,就能引发时代的动荡狂澜?

      可为什么,我的所见所得,根本不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

      在这一瞬里,布鲁茜好像想了很多很多,也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她八岁那年便失去了父母。那也是布鲁茜第一次隐隐察觉这个世界不对劲的地方,因着她去墓园参加父母的葬礼时,听见牧师的用词,分明是“韦恩夫妇”。

      从那时起,布鲁茜就在想,为什么明明是我的母亲掌管韦恩家,是她更有权力和威严,可到头来,依然是她跟着我的父亲更改了姓氏?倒不是说非要去争这个,只是按照正常的权力运行的逻辑来看,难道不该是谁掌握话语权,这些东西,就会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那样,自然而然地流向拥有权力的人吗?可为何这股细流,却不曾流向我的母亲?

      ——在布鲁茜决定要作为“蝙蝠女侠”维护哥谭的和平之后,她每晚夜巡时,不光要面对罪犯的以命相搏、被救者的惊恐不安,还要面对官方的不信任与数不清的污言秽语,受教育程度近乎于无的罪犯们,唯有在骚扰人的时候,才会在遣词造句上略有成就。

      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布鲁茜的疑惑不减反增:这样不对吧?在面对一个随时都可能打碎他们的脑子的,身份不明的家伙的时候,这些人难道不该更谨慎、更小心、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可为什么我不管是在白日里作为“布鲁茜·韦恩”的时候,还是在夜间作为“蝙蝠女侠”的时候,都没有收获这些我本应得的敬畏?曾经不流向我的母亲的细流,眼下竟也不肯眷顾我么?

      ——等到后来,布鲁茜和神奇女侠短暂地打了一下交道。她开始了解到,世界上真的有所谓“平行世界”的存在,而眼下这个世界上,女性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的现况,则是这些天堂岛的亚马逊人,锲而不舍地将她们的理念传播开来,改造了这个世界,才得以将这个世界扭转成了99%里,那1%的不合群。

      就这样,困扰了布鲁茜数十年的问题终于迎刃而解。

      她终于得以触及到这个世界的核心与规则,也明白了如附骨之疽般缠绕在她身边的违和感并非错觉。

      盖因她们的世界,只是单纯地调换了男女双方的性别而已,宛如在一本三流设定的漫画里,为了迎合政治正确的风潮,编辑大手一挥,便造出了她们的世界,却忘了将剩余的规则也一并改正:

      性别可以颠倒,但立场不曾;表象可以改变,但思想不会。

      -11号地球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已然随着洪水吞没世界消失殆尽;然而在黑暗骑士团里,在这个全都是“另一个自己”的地方,布鲁茜不仅没有感觉到任何归属感和默契感,甚至感觉这种窒息感愈发浓重,卷土重来,死而复生。

      而溺亡怨魂异常的沉默,显然便已经是对破晓诡灯那个不怀好意的问题的回答了。

      于是破晓诡灯大笑了起来,格外嘲讽却又语气柔和道:

      “没关系,女士有特权,我们不会追问太多你的伤心事的,千万、千万别把我的一时失言放在心上呐,女士。”

      还是那句话,黑暗骑士团里的所有黑暗蝙蝠侠,对“另一个自己”,都没什么同理心和战友情。

      他们只会锲而不舍揭彼此的伤疤,随时随地都在试图杀死对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这帮明明怀着同样“毁灭世界”这一梦想的人,甚至都不会站在同一阵线上。

      不光他们想要找机会讽刺和杀死溺亡怨魂,溺亡怨魂其实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但不知因着什么缘故,哪怕黑暗骑士团的内部互相倾轧攻讦不休,溺亡怨魂的处境似乎也格外微妙:

      “他们”要对付“她”的时候,不管之前有过怎样的恩怨情仇,在面对“她”这个外敌的时候,却又能格外团结一致;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将“她”作为一个段位相同的对手看待,就好像哪怕小猫咪都愤怒到炸毛哈气了,人类也只会笑眯眯地拍照留念,夹着嗓子说,啊~小猫咪~咪咪~好可爱!

      溺亡怨魂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沉默以对,然而蹂躏者却似乎从这异样的沉默里,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氛围:

      是他的错觉吗?在那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里,他只觉溺亡怨魂看他们所有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死人。

      假使溺亡怨魂的体型,能够像无悯铁腕那般庞大;假使她的外貌,能够如蹂躏者一般骇人;假使她的道德底线,能够像狂笑之蝠那样几近于无;或者退一万步、一亿步来说,假使她有着能够与在座其余几位黑暗蝙蝠侠有着同样的性别,那么蹂躏者便能察觉到,隐藏在溺亡怨魂的沉默表象下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几乎沸腾的、滔天的杀意,是正化作无形的利刃,将所有人一一剖开的审视。

      会发疯的神经病不可怕,会杀人的疯子也不可怕,因为至少这些人的不可控,是摆在明面上的;换而言之,像溺亡怨魂这样,明明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实际上内心搞不好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杀人计划的家伙,才是最可怕的。

      说得再明白点,你会警惕看起来不干净的公共卫生间,但是当你出在一个窗明几净、采光良好得宛如客厅、地板亮得都能当镜子用、地上一点水渍也没有、所有用品应有尽有、空气里还漂浮着高级香氛的味道的卫生间里的时候,你能想得到,你接下来会从这个卫生间的马桶上染上艾滋病吗?

      这就是一枚不定时炸弹的可怖之处。

      更可怕的是,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够察觉溺亡怨魂的所思所想。

      就连蹂躏者也不能。

      他注射了毁灭日的病毒,导致各项身体素质正在无限向氪星生物靠拢,可以说是在场所有黑暗蝙蝠侠里,身体素质最强的一位;但即便是生理上的畸变式进化,也无法打破人心中的成见。

      于是,蹂躏者只能循着他感受到的那一缕几不可查的不对劲的感觉,对溺亡怨魂发出警告:

      “而我听到的,是你的话音中的反叛之意,溺亡之人。”

      “我不知道你这远胜于所有人的恨从何而来,亦不知为何你的反叛之火燃烧得格外强烈,但是要当心呐,假使你有一丝一毫的异动,我都会将其绞杀。”③

      溺亡怨魂面无表情冷声道:“我们都是对同一主题的变奏。如有必要,我也会杀死你,正如你们每时每刻也都在试图诛杀我一样。”

      她说完这番话后,便毫不犹豫站起身来,不再参与到这场疯子们的聚会中,向着更深处的黑暗中走去。

      然而她并没能顺利离开这里,因为一道红色的闪电已经拦住了她。

      和闪电侠融为一体,因此也获得了神速力,必要的时候甚至能够超越光速、逆转时间的“蝙蝠侠”,自号“红色死神”,拦下了布鲁茜离开的脚步。

      介于此人有着世界上最快的速度,甚至能和超人媲美,在某些时候甚至还能胜得过几乎无敌的氪星人,所以当红色死神想要拦下什么人的时候,他就一定能做到。

      然而此刻,他展露出来的并非只有过人的速度,更有对溺亡怨魂的深重怀疑:

      “女士,就这些?我们要么能够消灭绿灯军团、宇宙守护者、天堂岛和奥林匹斯众神,要么能够打败超人,可你说你能提供的帮助,只有‘撬墙角’?这是不是太简陋了一点——”

      红色死神的质疑没能说完。

      因为溺亡怨魂突然充满嘲讽意味地冷笑了一下,且隐藏在这个笑容里的讽刺意味,比她之前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候更加浓重: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来得比我更早,甚至是狂笑之人招揽到的黑暗蝙蝠侠里,最早入伙的那一批。”

      “难道我来的时候,不曾做过自我介绍吗?难道狂笑之人,不曾向你们展露过我的能力吗?”

      红色死神没什么诚意地耸了耸肩:“有这回事吗?我忘了。”

      “我倒是记得很清楚,你现在正处在和闪电侠融为一体的状态下,一体双魂,里外两人。”溺亡怨魂尖锐道,“我还没有质疑你的不可控性,你倒是先怀疑起我来了?你也配?”

      红色死神还没来得及反驳,便听见狂笑之蝠的声音从远处的长桌响起,充满笑意却又暗含警告:

      “你最好不要惹她,兄弟。”

      红色死神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去,便看见狂笑之蝠好整以暇地翘起腿,对他咧起鲜红的嘴角:

      “她可是眼都不眨地,就淹死了她的世界上的六十亿人呢。”

      “你说的对,我们诚然力量出众。我们无不亲手杀死所爱之人、家人、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和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但要论起杀死的人数,唯有韦恩女士一人,是实打实地对全人类展开了屠杀,并获得了胜利,取得了力量,唯一在她手里活下来的小学徒,都成了她的帮凶。”

      “这要是放在正常的世界里,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庭都不敢接收这样的顶级战犯;哪怕正义联盟能够逮捕她们,将她们捉拿归案、判决流放,也得先想一想,在这两人被抓获之前,会不会带着全球的人类陪葬。”

      被明面上提醒过后,红色死神终于对溺亡怨魂有了点好脸色:

      “真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诚意是满了,但轻视却根深蒂固,毕竟这的确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消除的东西:

      “原谅我,女士,但我真的特别好奇。”

      “你也知道,我的体内还有闪电侠残留的一部分。根据我掌握的情报来看,他的妻子,不曾获得任何超然的力量,和他并肩作战;在闪电侠说梦话暴露自己的身份之前,这个蠢女人竟然对自己枕边人的真正身份一无所知。”

      破晓诡灯也帮腔道:“杀戮机器还在外面打听情报。”

      “根据他传回来的情报看,这个世界的绿灯侠的女友,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不仅如此,这对小情侣还在玩身份游戏,女方拿到的剧本是‘我喜欢那个飞行员,却又情不自禁被帅气的超级英雄吸引’;男方拿到的剧本是‘我不确定我的爱人究竟会不会爱上没有任何光环的最真实的我’。”

      “想必假以时日,按照光明的世界的一贯定律,他们就能敞开心扉,表白爱意,修成正果,结为眷侣。”

      说到“真实身份”的问题,蹂躏者表示,他才是所有人里最有话要说的那一个:

      “超人也曾对他的女友和日后的妻子,隐藏过自己的身份。虽然她的确对超人的真实身份表示过怀疑,但在超人主动向她摊牌之前,她真的什么关键性的证据都找不到。”

      “你看,韦恩女士,这难道不足以让我们对你表示惊讶吗?”在得到了这么多人的帮腔之后——太妙了,他们竟然一瞬间就能理解自己的意思,真不愧是“布鲁斯·韦恩”,所思所想都格外一致——红色死神愈发有底气,对溺亡怨魂真诚道:

      “就连和他们最亲密的人,都不曾共享他们的力量,甚至连看穿枕边人的真实身份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你是怎么放下戒心,告诉你的学徒你的真实身份,甚至和她共享力量,说服她成为你的同犯的?”④

      红色死神口口声声说着一个又一个,和溺亡怨魂同为“女性”的人,试图解除溺亡怨魂的戒心,但这些人在他的口中,甚至都未能拥有姓名,而是以“闪电侠的妻子”、“绿灯侠的女友”、“超人的爱人”替代。

      男人对女人的刻板印象,在这一刻并没能起到任何帮助,更促使着溺亡怨魂感受到一种刻骨的、空茫的孤独,且这孤独更胜以往:

      她的过往与爱恨均无人知晓,她仅有过的那一点光明更微不足道。

      在这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来的孤独里,溺亡怨魂过往数十年的回忆一瞬间被击碎作千千万万片,如旋转着的万花筒般,在她的脑海里呼啸掠过,唤起那久远却永不褪色的回忆。

      ——我对她怀有戒心吗?

      不曾,因为她全然无保留地信任我、爱我,而任何一颗再卑鄙的灵魂,再凶蛮的心,也不可能没有产生爱恋之情的时候。⑤

      ——我和她共享力量吗?

      不曾,因为她的魔法,习自天堂岛的女巫之神。我的确传授给她许多东西,但这些东西,根本就不能算是能让她站在最终战场上的“力量”,只是她作为我的继承人应得的。

      ——我需要说服她吗?

      根本不需要。因为在我下定决心要把她送去最安全的地方以远离战争之前,她就已经毫不动摇地站在我的身后了。

      ——那么,你们在怀疑什么,你们在询问什么……或者说得再明白一点,你们在嫉妒什么?

      这一瞬,溺亡怨魂突然有些想笑。这笑意里甚至不掺杂任何的嘲讽与恶意,只是单纯作为胜者的快乐而已:

      啊,原来如此。

      因为我是这无穷尽的黑暗里,唯一曾怀抱过白雪的人。

      就像红色死神表现出来的那样,根本就没人把溺亡怨魂的过往放在心上,哪怕她犯下了屠杀六十亿人的滔天大罪,在这些人的眼里,她也始终是“韦恩女士”,而并非“溺亡怨魂”。

      但一经狂笑之蝠提起,这些仿佛只对“溺亡怨魂”的关键词设置了屏蔽,对她的事迹只是过过耳朵而已绝对不会往心里去的家伙,就终于重视起她来了,进而就要对溺亡怨魂的事迹产生怀疑,再进一步,就要试图将其据为己有:

      他们根本就不认识塞西莉亚——并非仅仅因为塞西莉亚·韦恩在其余的黑暗世界里都不存在,更主要的是,没人会把“附庸的附庸”放在眼中——塞西莉亚也不是这些男人的审美会喜欢的类型。

      但他们永远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这么想:

      她所有的,我也该有;是她的,就是我的。那么,韦恩女士都能拥有的,如此高质量的学徒和共犯,为什么我们就没有?

      在这令人窒息的、涌动着不休恶意的粘稠的黑暗里,布鲁茜格外不愿意提及塞西莉亚。就好像这个名字在这里说出口,那一片本就不该归属黑暗宇宙的初雪,就要轻飘飘地陨落在此地,被染上同样的黑色了。

      而对抗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最好用的办法,就是用更迫在眉睫的问题反问回去。

      于是溺亡怨魂不再搭理红色死神,只对狂笑之蝠问道:

      “杀戮机器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如果说溺亡怨魂、蹂躏者、无悯铁腕和红色死神对自己进行的改造,偏重人体实验和物理意义上的变强;破晓诡灯和狂笑之蝠的改变,则是精神上的,那么杀戮机器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在陪伴他多年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被贝恩殴打至死,浑身上下三十六处骨折,死的时候连个完整的人类形体都没能保留之后,这位蝙蝠侠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打算运行阿尔弗雷德协议。

      从很多年前起,这个蝙蝠侠,便在扫描阿尔弗雷德的意识,想要创造一个在阿尔弗雷德死后,能够替代他的人工智能,毕竟阿尔弗雷德比他年长,如无意外,是要走在他前面的。

      但谁能想到,这个人工智能再也没有了被补全的机会;而作为不完善的人工智能,一经运行,便如失控的病毒一样,扩散到了整个哥谭,甚至反过来,将蝙蝠侠也一并吞没了呢?

      失控的阿尔弗雷德协议,本着“保护蝙蝠侠”的指令和本能,杀死了贝恩,杀死了阿卡姆疯人院里的每一个罪犯,控制了哥谭,改造了蝙蝠侠正在逐渐老去、充满伤痛的身体,将他转化成了坚硬而冰冷的金属怪物,进而杀死了整个正义联盟。

      狂笑之蝠答道:“要十二小时。”

      “因为这个世界的钢骨还活着。作为天启星科技和人类的结合体,他有着世界上最高超的黑客能力,自然能够察觉到一切异动;杀戮机器虽然在他的世界的钢骨的帮助下,也获得了同样的天启星科技的力量,但王不见王,以防万一,还是小心为上。”

      这个时间不算很久。

      毕竟杀戮机器不光需要攻破作为正义联盟本部的瞭望塔的防线,还得顺手黑掉蝙蝠洞的监控,和各国的核弹发射与金融系统,以确保他们进攻这个世界的时候,不会遭到任何抵抗,十二个小时而已,已经很短了。

      但放在根本就无法全然信任彼此的黑暗蝙蝠侠的身上,这个时间就怎么看怎么有问题。毕竟他们说到底,都是同一个人,而溺亡怨魂深知自己的多疑。

      于是这个时间刚蹦出来,刚刚还在询问溺亡怨魂,“你究竟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遇上这么个学徒”的红色死神,立刻便疑惑了起来。

      毕竟他拥有着世界上最快的速度,想要环行地球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这十二个小时对别人来说是漫长,对他来说则是度日如年:

      “这个世界的防火墙有那么难攻破吗?我知道有钢骨守卫瞭望塔,但那可是杀戮机器。”

      “他在他的世界里,都能差点强制将钢骨关机,怎么在更光明也更软弱的世界里,只是区区前期准备和收集情报,就需要这么久?”

      溺亡怨魂心想,啊,这个时候你倒是记得你的伙伴的丰功伟绩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但她只是这么想,什么都没有说,任由其余的黑暗蝙蝠侠们发出自己的质疑和建议:

      “让我也一同加入吧。绿灯戒指能够扫描宇宙中所有被绿灯侠们记录过的东西并加以分析,我自然也可以扫描这里的一切。”

      “我不是存心不信任杀戮机器,兄弟。我只是想,十二个小时……真的足够他做许多事了。万一他一见到阿尔弗雷德,就打算放弃我们呢?”

      “的确!据杀戮机器自己所说,他视阿尔弗雷德如父,也正是出于对‘父亲’的爱和缅怀,他才犯下这个错误的。”

      “他已经错了一次,眼下再错上加错,也并非没有可能。”

      在汹汹而来的疑问声中,狂笑之蝠若有所思地看向溺亡怨魂:

      “你为什么突然提起杀戮机器?你难道真的关心进度吗,不,我看未必……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溺亡怨魂心下一惊,面上却毫无波澜,听着狂笑之蝠大笑着说出他的推断:“我想起来了,韦恩女士。”

      “可怜的布鲁茜啊,你该不会在羡慕,杀戮机器有‘父亲’吧?毕竟你的阿尔弗雷德,是所有人里死得最早的那个。”

      溺亡怨魂瞬间半点也不担心了:

      感谢刻板印象,感谢男人的超绝自信。说真的,这是什么老登文学,“男人最不能直视的就是父亲那一双忧郁而深沉的眼睛”是吧?冷知识,并不是任何人都期待父爱的,而且这玩意儿在绝大多数家庭里,都不是“父爱如山”,而是“父爱如山体滑坡”。别说什么沉默的爱了,这玩意儿为什么沉默,就是因为它几乎没有!真是无语得让人想笑!

      总之,溺亡怨魂那刚刚悬起来半秒钟都不到的心,就这样稳稳地落了回去,甚至还有闲心发出等量的嘲讽:

      “没关系,我不介意。”

      “毕竟你们都没有母亲。”

      破晓诡灯拍案而起,暴怒道:“你竟敢——”

      无怪他破防。毕竟在得到绿灯戒指后,他当即就想要用灯戒的力量复活父母,却只能得到四肢扭曲、颈骨歪折、只会机械重复“我们爱你……布鲁斯……”这样话语的诡异生物。

      八岁的布鲁斯绝望之下,化作绿光飞离了小巷,但破晓诡灯内心的那条小巷子,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来。

      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灯戒立时便幻化出狰狞的怪物,尖爪嶙峋,口器翕张,想要将溺亡怨魂一扯两半,方解心头之恨;但无悯铁腕却拦下了暴怒的破晓诡灯,劝道:

      “算了算了,兄弟,你跟她计较什么呢?还是礼让一下女士吧。”

      溺亡怨魂就这样冷眼旁观着黑暗骑士团的众人,又如往常那样,自然而然地把她给忽视了过去,再度回到那张长桌旁,开始商量起“如何进攻主世界”的相关事宜。

      世界上再难有这样一场癫狂的会议,汇集了刽子手、杀人犯、屠杀者和非人类于一桌,人人的手中都沾满鲜血,人人的心上都千疮百孔,人人都有过曾经的光明与未来的黑暗,这黑暗仇深似海。

      ——但世界上又有无数场这样的会议在举行。

      男人们占据话语权,高声喝彩,举杯相庆,不管提出的计谋有多恶毒,只要一经提出,便永远可以得到“无毒不丈夫”的褒奖与开脱。哪怕现场还有同样分量重要的女士存在,他们也会格外默契、有志一同地忽视她,大气而豪爽地拍打着对方的肩膀,互称“兄弟”,亲热得仿佛从同一个娘胎里钻出来似的。

      他们的讨论有多热烈,作为局外人的女人,就有多难以融入这看似包容、实则格外排外的狂欢。

      英雄如此,反派如此,凡人如此,无不如此。

      于是在无人注意到溺亡怨魂的这一刻,在此地的黑暗与宇宙的恶意都短暂地忽视掉了她的这一刻,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之机的布鲁茜,决定短暂地想念一下她的塞西莉亚:

      只要一秒钟,一秒钟就好。

      因为我需要记得,白雪曾覆盖过我的指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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