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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年少 就像他同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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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倏忽而逝,一个寒假很快就过完了。
这一个假期里,姚嵩一直和裴景深住在一起,他很感谢裴景深没有像某些局外人一样,劝他和他家人和解——姚嵩觉得这样挺好的,他爸妈别来打扰他,他一个人平常去做点兼职,就已经能活着了,况且他还有谢小叶,谢小叶每个月还会给他打钱。
不过天不遂人愿,假期结束的倒数第二天,她妈妈还是来找他了。
两人找到了一家小餐厅,面对面坐着,气氛尴尬。
姚嵩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姚母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头发编成了一条又粗又壮的辫子,垂在胸前,整个人身上几乎看不见什么装饰品,就连他爸求婚时的婚戒都没有戴,唯有头上别着一个写着“巨蟹座“三字的小螃蟹状木质发卡。
姚嵩想起,他妈妈就是巨蟹座的。
姚母脸上扑了粉,但没有抹腮红,也没有涂口红。
可她看起来却比以前有精神多了。
“我......”姚母想像往常一样,对姚嵩挤出一个微笑,但失败了,她深呼吸一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绿色的小本本,摊开在面前的桌子上,说道:“我和你爸离婚了。”
“净身出户。”
“那天你走后,我和你爸吵了架,你爸发脾气,摔了很多东西。”
“也......撕掉了很多东西,后来他摔门出去了。”
那晚,姚母一个人在家收拾被摔碎的碗筷,一点一点捡起被姚父撕毁的书。
她以为自己会哭,没想到却没有,她可能是已经麻木了,一滴眼泪也没掉下来。
她在一堆碎纸屑里捡到了一副被撕成了好几半的画,她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画的了,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驱使她,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将那幅画拼了起来。
画中是一片向日葵田,作者笔触青涩,但有一股蓬勃的朝气,画的背面署名“谢小夏。”
谢小夏想起来,这是她学美术后第一幅拿了奖的画,她那时满心欢喜,对未来一片美好憧憬,她以为自己前途一片璀璨,她想自己长大后一定要成为一个大艺术家,开很多很多人都来看的画展,名流艺术界。
后来她爸妈告诉她,女孩子稳定一点好,去当老师吧。
于是她放下了自己的梦想,在这座小县城里当起了美术老师......认识了姚利延。
姚利延告诉她,她不用那么辛苦,他会养着她,就连她的父母也竭力建议让她去做一个家庭主妇。
她从小就是个乖孩子,她相信爸妈做出的决定准没有错。
再后来,她年少时的梦想就一点点被抹布、拖把、洗衣机,洗刷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回忆。
这幅画最终被她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了谢小叶,几经辗转,谢小叶又将这幅画还给了她——不知是何用心。
那时全家唯一支持她去完成自己梦想的人就是谢小叶。
谢小叶没有像她一样,听从父母对她人生的安排,而是从一而终地,坚定地走了自己的路。
她忽然想,要是自己当年再勇敢一点呢?再坚定一点呢?
可惜那已经是“当年”的事了。
“后来......他回来后,我就跟她提出了离婚”,谢小夏将耳前的一缕碎发别了过去,继续说道:“我想,我其实也不是没有他就活不成了......就算真的活不成了,我也想试一试,说不定呢。”
她结婚结的很早,现在才四十一岁,未来还长着呢。
姚嵩没有想到谢小夏竟然真的能做到这一步,他几乎对她有点刮目相看了。
他心里其实很赞成谢小夏离婚,可他依然觉得谢小夏干出这样的事有点太冲动了,他语气放缓,对待一个小孩子似的问道:“你又给自己想过退路吗?去干什么谋生?”
谢小夏笑笑,说道:“你不用担心,我的画并不是没人要,在我做出了离婚的决定后,我就联系上了以前的一位老师,以后可能会帮着画一些设计稿。”
姚嵩无话可说,最终沉默着送走了谢小夏。
而这个假期的最后一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马俊失踪了。
其实也不算是失踪,因为他走时是留了“踪”的。
马静宁经过抢救后人已经醒了,就是这次的经历让她本就病弱的身体病得更加严重了,呼吸道上更是出了问题,需要做手术,而后续的医疗费也是个庞大的数字。
马俊身上的担子很重,可他却一刻也不敢松懈,因为这件事,他书也不读了,虽然他原本就不怎么喜欢上学,上学纯粹是被奶奶逼着的,他在学校里也就是混个日子,但这回他是直接辍学了。
他一天得打很多份工,身体日渐消瘦,话也比以前少了很多。
像是一下就长大了。
那天裴景深来看望马静宁,小姑娘和他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子很闷,问她什么回答什么,不主动和她说话,她也就一声也不吭,裴景深稍微待了一会儿,怕叨扰她休息,便道了别准备走。
马俊喊住了他。
那天,他站在医院的二楼,俯视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流,说:“我不读书了,辍学了。”
他说的十分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裴景深心里一跳,看向马俊,神色悲悯着问道:“为什么?”
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清清楚楚,他记忆里已经有太多人因为各种原因退学,最后溯其根源,也就一个根本原因。
太穷了,读不起了。
学校里每学期都会发各种助学金,一共大概有两千多块钱,不算少,可是对于这些家庭情况真的很困难的学生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因为他们不仅要养活自己,有的还要养活一整个家,自己赚来的钱和学校里发的这些钱,根本支撑不了他们的整个学习生涯,所以他们大多混到初中,厉害一点的混到高中,然后就早早出去打工,赚钱。
马俊依旧看着人流,轻声回答:“裴景深,我和你不一样,你聪明,学习稍稍用点功,成绩就上去了,可我不是,我天生就不是学习那块料,怎么也学不进去,根本没有上大学的希望,况且我妹妹身体这样,太缺钱了,我不可能抛下我妹妹去念一个没有出路的高中,不如......不如用这段时间多赚点钱。”
“我这一辈子,能把我妹妹供成个有出息的人,就够本了。”
“其实,你身上也有一些秘密吧?”马俊没有看着裴景深,苦笑了一声:“我和裴景深认识,他以前......从来不会像你这样,我能看出来。”
裴景深刚开始还有点迷糊,这下是彻底明白马俊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你是个好人,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马俊喟叹似的说:“我知道,我们都是被逼的。”
裴景深松下一口气,却被马俊的最后一句话勾起了无限惆怅。
是啊,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第二天,轮班到宋安宁帮忙去照顾马静宁的时候,没找到马俊人,却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封信。
“安宁
见字如面,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相信你已经知道了我辍学的事,对不起,没有陪你读完高中。
重逢这几个月以来,我发现你其实悄无声息地长大了很多,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常常哭鼻子,总是六神无主的小女孩了,对于你的这些成长,我真的很为你感到高兴,真希望静宁长大后也能像你一样,开朗一点,坚强一点,多交些朋友。
这次我出远门是去为静宁挣医疗费,不用担心,我没有事。这些日子就麻烦你们帮我多关照一下静宁了,下个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就会回来了。
祝安好
马俊”
宋安宁看完信,顿时泣不成声,她拿着信,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没有惊醒马静宁,将一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给马俊拨去了好多个电话,听到了不知多少声音“无应答”,才相信马俊真的走了。
而马静宁知道这件事后,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像是早就知道了命运残忍的安排。
此后,宋安宁每过半个月都能收到马俊寄来的钱,几乎都是一千到两千块钱,每次交完马静宁的医疗费后,这些钱总是所剩无几。
马静宁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而写完这封信后,马俊回了一趟逢春小区,那是他们还未住满一个月的新家,他没有退房,他要给马静宁出院后留一个容身之处。
收拾完东西后,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他茫然地站在逢春小区门口,迎着狂风,回头望去。
他家住在第七单元,第七单元埋在整个逢春小区的背后,是逢春小区最深、最照不到阳光的地方。
当时他默默地想,第七单元离门太远了,他好像永远也走不出逢春小区,就像他同样走不出西宁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