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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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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俊远远地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就像那天的马静宁。
他既没有哭也没有怒吼,整个人几乎是平静的。
可平静的海面往往比肉眼可见的汹涌的波涛更为可怖。
宋安宁坐在裴景深和姚嵩的对面,鼻头和眼眶还是红的,她目光无神地落在天花板上,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已经哑了,她几不可闻地说:“你们还记得马俊喝醉后走之前说的是什么吗?”
没有人吭声,但他们都记得。
他说的是:“你们一定要记得关窗户。”
造化弄人。
抢救室的灯亮着,里面的是马静宁。
马俊被无穷无尽的无能为力蚕食着,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才能挽救这一切。
那天他回去的很晚,奶奶和妹妹都已经睡了,他没有惊扰这老小,悄悄地洗了她们吃完还没来得及洗的碗,然后倒头就睡。
忘记了关窗户。
第二天宋安宁来找马俊玩,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应,渐渐地她发现了不对劲,颤抖着报了警,门打开后,浓烟呛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马俊成了那三个人里唯一清醒着的负罪者。
裴景深摘下眼镜,将眼镜装好在眼镜盒里,他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走上去拍拍马俊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走了出来。
杨付只是一个给他钱,从未给过他爱的养父,在杨付自杀后,他也依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更别提对马俊来说相依为命的亲人了。
他已经在杨付身上体会过了失去的感觉,所以更能与马俊共情。
可他无能为力,只能缄默不言地离开。
留下可能反倒会让马俊不自在。
见姚嵩离开,裴景深便抬脚跟上。
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有医院里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两人的耳畔。
一直到了街边,姚嵩才止步,拉住了裴景深。
裴景深不解地回头看他。
姚嵩说:“今天我要回我家。”
裴景深注意到,他特意读重了“我”这个字的音。
他反应过来不是逢春小区,大概是姚嵩爸妈那儿,记忆中姚嵩从未提起过他的亲生父母,除夕夜也没有回家而是和他们在一起厮混,估计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不会太融洽。
裴景深虽然好奇,但是他知道自己也不好多问,只好说:“哦,行,那你......”
“不是逢春小区,”姚嵩看着他,忽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是我亲生父母那儿,我们关系不好......我刚出生的时候他们不要我,把我丢给了我小姨——就是‘四叶草照相馆’的老板,我是被她养大的。”
裴景深被姚嵩突如其来的直球打懵了,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姚嵩又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还是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听了别人私事会不会被灭口”的表情,无奈地吐出一口气,说道:“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其实是想问......”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家过年?”
姚嵩这么一问问得裴景深始料未及,他连忙拒绝道:“不不不,还是不了。”
他一想到不久前在眼镜店里发生的事和早上刻满某人名字的半张桌子,想死的心都有了,更别说去姚嵩家里了。
他这个节骨眼上去姚嵩家,接受他父母审视的眼光,这和被凌迟有什么区别?!
况且姚嵩也说了,他们家庭关系不太和谐,那他一个外人再跟着去干什么?搅混水吗?
姚嵩不死心地问:“为什么?”
“呃......”裴景深自动忽略了让自己尴尬的一部分,回答:“我一个外人去你家,不太好吧。”
他怕自己说这个,姚嵩还是不愿意放他走,便又补充道:“而且,我今天下午还有点事,得去买点东西。”
姚嵩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神色间写满了对裴景深的不信任。
裴景深有点慌了。
姚嵩这种人,不怕他开口损人,就怕他不吭声了。
他总觉得自己跟辜负了什么小姑娘的大渣男一样,他或许应该说点什么,挽救一下局面。
“小姑娘”姚嵩语气平平地“哦”了一声,转身就要走,身体刚转过去一侧,他就又想起什么了似的转回来,僵硬地扔下一句:“再见”,末了才真正离开。
裴景深:“......”
医院里。
宋安宁正有些手足无措。
正如裴景深想的那样,姚嵩和马俊在时,马俊情绪内敛、不外露,直到他们俩走了,病外只剩下他和宋安宁,他才真正释放了自己的情绪。
宋安宁当时正要去安慰安慰马俊,刚蹲下身,还没出声,却发现马俊竟然哭了。
宋安宁从小到大,从没有见过马俊哭,他们俩之间向来都是她因为什么哭鼻子,马俊来安慰他的,这回反过来,她还有些不适应。
学着记忆里马俊对她的样子,她试探着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搭在了马俊的头上,笨拙地说:“小宁肯定不会有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她是真的不会安慰别人,说出来的话都是像机械一样,干巴巴的。
“宋安宁......”马俊将头往膝间埋了埋,带着鼻音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是一句对世事无常的随口抱怨,而是面对绝望的现状时最无助的喟叹。
那时他改了名字,把“马军”改成了“马俊”,他换了个名字,以为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宋安宁心里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记忆里的小男孩就像一个一往无前的大英雄,永远不知艰险,不畏困难。
可是他现在说他没有办法了。
宋安宁吸吸鼻子,用了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称呼来称呼马俊,她说:“马军哥哥,我相信你是无所不能的。”
说出这句话时的宋安宁没有想过,这句话把后来的马俊推上了风口浪尖。
姚嵩跟谢小叶和于然说了一声后,便回到了他爸他妈那里。
门一开,他便看到了他妈那张脸。
姚母堆着满脸的笑容,将姚嵩迎了进来,关切地问道:“外面很冷吧?今天风挺大的,快进来暖暖,饭已经做好了,我和你爸就等你了!”
姚嵩进门,看到他爸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听到声音才漫不经心地匀给了姚嵩一个眼神,说道:“姚嵩,过来坐。”
姚嵩默默地想: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那种命令下属一般的、不容别人拒绝的语气,让人一听就觉得窒息。
姚嵩为了维持短暂的和平,还是捏着鼻子坐到了他爸对面。
姚父隔着眼镜片审视犯人似的审视他,半晌,才慢吞吞地开了金口:“我听你们老师说,你最近学习不太用功啊?”
“哎呀!”姚母有些不满地说道:“孩子刚来,你就让他吃点东西休息吧,大过年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别说这些了。”
姚父责怪地瞪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地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你还管我?!你不看看自己那黄脸婆的样子,我都不好意思和你出门!”
姚母被噎了一下,不再说话,回到了厨房。
姚父借着又问了许许多多又装又枯燥的问题,来彰显自己的“高大上”,姚嵩不耐烦地一一回答完了,他又全盘否定,按照自己想的“纠正”了姚嵩的“错误观念”,这才放过姚嵩,让姚嵩吃饭去。
姚嵩被折磨的精疲力尽,好不容易苟到了餐桌上,往餐桌上一看,又窒息了。
萝卜、西兰花、青菜......
琳琅满目的还有一堆绿油油的菜。
但他从小就不喜欢绿菜——这事姚母已经从谢小叶那里打听到了。
他心累地抬眼,看到他妈满眼期待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刚想说出口的话又被他吞了回去。
他现在问“为什么都是我不喜欢的菜?”还有意义吗?得到的答案无非是“小孩子不要挑食,这些菜有营养”什么的。
姚父夹起一块肉尝了一口,就眉头紧皱,好像吃到了什么剧毒似的,把筷子狠狠一丢,抽出两张餐巾纸擦了擦嘴,开始指责起姚母:“你说你还能干些什么?!做个饭都能做这么咸?!猪都吃不下去!我一天拿钱养着你,你就给我做的这饭!吃什么吃?!不吃了!”
姚嵩冷冷地看着他,心想:怎么没把你咸死呢?
“我当初娶你干什么啊?!又丑又懒!丢人!”
姚母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终于,姚嵩听不下去了,忍无可忍地开了口:“老大不小的了,能别这么不要脸吗?”
“装逼装的妈都不认识了吧?自己什么样子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哪里的脸评价别人,猪吃不吃这顿饭我不知道,我看你还没资格谈论吃不吃得下去,你根本不配。”
“姚嵩!”姚父怒火中烧,将矛头转向了姚嵩:“你怎么说话的?!懂不懂礼貌?!”
姚嵩嗤笑一声,回答:“不好意思,不懂,没爹教,没您这么‘有文化、懂礼节’。”
“不过您也怪可怜的,四十岁的人了,没手没脚,等着别人伺候,一个月给我妈两千块钱,又要交水电费,又要买菜,还要给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不丢你脸,美其名曰‘养着’......呵,慈禧太后都没您会享福。”
“爸,”姚嵩眼里含着嘲讽看向姚父,嘴上用了敬称,说的话却没一点尊敬的意思:“您这是娶老婆呢,还是娶保姆?”
“哦,忘了,保姆还有点脾气,没我妈这么好使唤吧?”
姚父气得脸红脖子粗,话都说不出来,愤怒之下,抬手给了姚嵩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