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混混》祈麟

23、风光 你有美丽的

　　“因为什么？”

　　裴景深坐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低声问：“什么原因导致的？”

　　姚嵩脸色一片惨白，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他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一句话：“煤烟中毒......老人家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他曾与那位一头银丝，慈眉善目的老人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宋安宁也在场。

　　“好家伙！您这白菜卖这么贵？！”宋安宁双手插腰站在菜市场，毫不扭捏地与一位卖白菜的大妈砍价：“我看您这白菜也不新鲜啊！我刚路过一家，那白菜！又新鲜又便宜，要不是我跟那家老板有点仇，我早就买了！”

　　姚嵩远远地站在一边观望，他们需要的食材已经都买完了，就等着宋安宁的大白菜了。

　　大妈坐在小板凳上，优哉游哉地磕着瓜子，对宋安宁与那位老板的仇的好奇，明显胜过了宋安宁到底买不买她的大白菜。

　　“姑娘，你跟那老板啥仇啊？”大妈一口咬碎嘎嘣脆的瓜子，另一只手又抓了一把。

　　宋安宁已经和她凯旋了不少时间了，再磨蹭下去，裴景深家里那个嗷嗷待哺的韩生估计就要饿死了。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正打算认命地买了这家的白菜，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

　　“安宁？”

　　宋安宁回过身去，看到了面前站着一位佝偻着腰的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几乎没有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皱纹已经将她的五官都挤在一起了，从脸上看来，毫无疑问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可看她的眼神，竟然还是炯炯有神的。

　　她笑眯眯地看着宋安宁，叫声亲切，好像宋安宁是她走失多年的孙女似的。

　　宋安宁仔细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了人是谁。

　　她小雀儿似的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老人，欣喜地叫道：“奶奶！”

　　奶奶不是她的奶奶，而是马俊的奶奶。

　　小的时候，马俊和他的奶奶、妹妹一起住，宋安宁和他们混熟了后，就天天跟在马俊奶奶屁股后面，奶奶长奶奶短的。

　　奶奶“哎呦”一声，乐呵呵地拍了拍宋安宁的背。

　　宋安宁怕伤到奶奶，忙从奶奶怀里钻出来，甜甜地说道：“奶奶，这么多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精神~”

　　奶奶疼爱地摸摸宋安宁，一老一小便站在嘈杂的菜市场里拉起了家常。

　　被忽略的姚嵩觉得要等这二位聊完估计也有些时间，他也不好打扰人家，便给宋安宁留了条消息，告诉宋安宁他先走了，让宋安宁回来的时候记得拿上大白菜，然后潇洒地带着剩下的菜走了。

　　原本奶奶邀请宋安宁去家里转转，宋安宁还害怕姚嵩等的时间太长了，满心惆怅地拒绝了奶奶，谁知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了姚嵩发来的信息，觉得这是刚有困意就有人给递枕头，一下子乐的不行，忙欢欢喜喜地跟着奶奶走了。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走的路线越来越熟悉，宋安宁这一看，惊呼道：“奶奶，你们搬到逢春小区了啊？”

　　奶奶笑笑：“小俊没告诉你啊？哈哈，宁宁这孩子有出息，一有时间就喜欢写点东西，发在了网上，人家大公司里和宁宁签了合同，每个月都能赚好几千块钱呢。”

　　“宁宁”指的是马静宁，马俊的亲妹妹。

　　“我说让宁宁把这些钱攒下来，留着以后上大学用，她犟得很，非要拿来租个像样点的房子。”

　　马俊这一家人，从小贫穷着长大，到现在也依然贫穷着，对他们来说，“像样点的房子”指的也就是逢春小区了。

　　宋安宁心里一阵心酸，她看向老太太，老太太的银丝在风里颤颤巍巍地飘着，就像她同样颤颤巍巍地摇晃在寒风里的裤管一样。

　　她太瘦了，看起来风一吹就会倒。

　　她们从逢春小区进去，越走越深，一直走到第七单元，老太太才停下来。

　　宋安宁帮老太太拿着拐杖，扶着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走进单元门。

　　马静宁很贴心，知道老太太腿脚不便，只把房子租在了一楼。

　　刚走到门前，老太太正从单薄的衣服里摸钥匙，男人的怒吼声就从不隔音的门里传了出来。

　　“你看看你穿的是什么？！有没有一点正经女孩的样子？！”

　　“还有你脸上画的是什么？！给我擦了！”

　　“不擦是吧？我帮你擦！”

　　宋安宁脚步一顿，她听出来这是马俊的声音。

　　奶奶一言不发地找到钥匙，开了门，笑容还挂在脸上。

　　而从始至终，被马俊训斥的那位，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门开了，宋安宁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衣着单薄的女孩儿跪在冷冰冰的地板上，马俊站着，一只手里捏着一根棍子，不出意外是从拖把上拆下来的，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张鲜红的纸。

　　门突然开了，凛冽的寒风顺势涌了进来。

　　女孩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回过头来。

　　是马静宁。

　　她的脸上涂着白得吓人的粉，眼尾处黑色的眼线歪歪扭扭，深红色的口红被蹭掉了大半，只剩下了嘴角处一点。

　　而她身上很不应季地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腿上只有一条短得离谱的小短裤。

　　宋安宁一时尬在了原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马静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半个眼球，瞳孔雾蒙蒙的，像是怎么也睁不大，怎么也看不清。

　　那个眼神，宋安宁怎么形容呢，她当时只想到了一个词。

　　悲怆。

　　一见到宋安宁进来，马俊猛地一抖，像是刚睡醒了一般看向自己的妹妹。

　　马静宁就那么不声不响地跪在原地。

　　奶奶将拐杖从宋安宁手里接过来，立在了门的一边，温声道：“小军，我让你买的东西你买来了没有？”

　　马俊沉默了好半晌，才说了声：“没有，我去买。”

　　宋安宁觉得这硝烟弥漫之地自己实在不便久留，便提议道：“呃......我也一起去吧？”

　　老太太将一束碎发挽在耳后，优雅地照了照小镜子，摇摇头，说道：“不，安宁，你留下。”

　　宋安宁痛苦地看看奶奶又看看马俊，最终只好留了下来。

　　马俊一走，宋安宁更加不自在了，她既不敢看奶奶，更不敢看马静宁，只好眼神乱瞟着，放在了门口的拐杖上。

　　马俊家情况虽然不太好，但那根拐杖真的很漂亮。

　　拐杖的把手处是一条龙，龙的嘴里含着一颗珠子，珠子卡在龙的嘴里，走起路来，珠子会跟着拐杖摇晃，而不会掉下来。

　　这根拐杖显然已经很旧了，但老太太却将它擦得很干净，几乎是明亮的。

　　简直就和老太太本人一样，永远是风风光光的。

　　宋安宁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维，她想起来，从她小时候起，老太太就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小巷里尘土飞扬，可老太太每天都会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不会有一根碎发掉下来，行为也和一般上了年纪的人不一样，她办事很利落，待人和善，行为举止堪称优雅。

　　那时候巷子里的人都说老太太是旧时代里格格的孩子。

　　格格不格格的宋安宁不知道，她只记得老太太确实有一个漂亮的首饰盒，据说是她娘家留下来的，左右不会是一般人家的女儿。

　　“起来，”老太太找了件羽绒服披在马静宁的身上，拉着她的手，将她带了起来。

　　马静宁低着头，她在面对哥哥时一直都是无畏的，而对着老太太时，竟然有些羞愧似的。

　　老太太带着马静宁坐到了一块小小的梳妆台前，用温水将毛巾浸湿，然后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将马静宁脸上劣质的化妆品擦掉，动作轻柔。

　　“你买的这些化妆品质量不好，知道吗？”老太太微微笑着，一点也没有责怪马静宁小小年纪就化妆的意思：“等我们长大了，买更好的。”

　　马静宁从镜子里看向奶奶。

　　“奶奶......你为什么不怪我？”

　　“这有什么好怪你的？我们小宁本来长得就乖巧，打扮一下怎么了，不要听你哥哥乱说，姑娘就是有美丽的权利。”

　　马静宁手紧张地绞在了一起，她犹豫了好久，才说：“可我不是为了美丽。”

　　“我......”

　　“是有人说我，我才......”

　　马静宁灵活地省去了别人说她的部分，可宋安宁不用问，也清清楚楚。

　　因为她也被这样说过。

　　“小小年纪，打扮的那么花枝招展，给谁看呀？”

　　\"不检点。\"

　　“不是正经女孩。”

　　这还只是她听到过的，而马静宁是马俊的妹妹，听到的只会更脏。

　　马静宁的这个做法，她几乎完全想象地到她是出于什么心理。

　　“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那我真就这么做了好了。”

　　因为她也曾经这么想过。

　　奶奶用梳子梳着马静宁的头发，梳不化的地方就沾点温水，继续慢慢地梳，直到梳化为止。

　　“有些事情，我们不和他们争，做你自己就好了，”奶奶用一个漂亮的发卡将马静宁的头发梳上去，说道：“你有美丽的权利。”

　　“从生到死，永远都有。”

　　那天，宋安宁打开门的时候，看到老太太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她的头发依然一丝不苟，衣服仍然是整整齐齐的，一朵漂亮的小黄花放在她的枕边，和她嘴角浅浅的笑容想称极了。

　　她像是那根拐杖一样。

　　风风光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