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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魔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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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如墨的夜幕悄然降临,悬挂在屋角的宣纸灯在夜风中摇曳,投射出微弱的光线,与月色交相辉映,在古朴的房门上洒落树影斑驳,营造着神秘而宁静的氛围。
一阵不急不徐的敲门声闯入这份静谧,云星阑站在门前,轻声道:“齐悬,是我,云星阑。”
据红景所言,齐悬从无极宫出来后,就将自己锁进这间书室,她敲门良久,得不到回应,硬闯也进不去,干脆置之不理,甩手而去。
书室四周布下了重重结界,屋内没有火光,听不见动静,也感受不到气息。
他心中忐忑,不知齐悬是怎么了,思索再三,仍是坚持敲了敲门。
可门还是没有打开。
心中担忧更甚,云星阑不由地推了一下,没成想竟是将门推开了。
结界还在,可他居然能穿过去?是齐悬特意放他进去吗?
伴着如银月色,云星阑缓步走进书室,隐约可见屋内书架林立,一眼望不到头。
与屋外安宁静谧的气息相比,屋内魔息如浓墨翻滚,黑雾缭绕,空气冷如寒冬霜,沿着四肢百骸侵袭全身,云星阑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失了神智。
好在前世在雪城尸鬼堆中挣扎多时,对魔息已有了些抵抗的能力。
他提步走向书架深处,很快发现了齐悬。
窗纸透过的几缕月光,打湿了冷硬的脸庞轮廓,齐悬瘫坐在两排书架之间,背靠着墙,长睫垂落,盖住了满含血气的双眸,唇齿张合,吐出急促的气息,挺拔的身躯蜷缩成一团,悄然彰显着痛苦与无助。
没想到有一日,他会见到这样狼狈的齐悬。
前世他们素昧平生,但齐悬威名赫赫,一桩桩屠戮罪行,时不时也传入他的耳中,被关押在灵台牢狱受尽折磨时,云星阑甚至偏执地想,若自己能像齐悬这样大开杀戒,发泄心中的仇与怨,也是不错的。
如今想来,前世齐悬的暴虐定不是本心使然,而是因魔族血脉而起。
身为混血魔族,与强大的修为相伴的,便是巨大的反噬,这种反噬不是像云清音那种强行魔修而引起的,而是因为血脉中沉睡的魔息复苏。
即是魔化的过程。
混血者在觉醒魔族血脉后,体内嗜杀暴虐的魔血与仙道灵气之间旷日持久的较量,往往能叫混血者元神俱灭,自古以来,能在魔化之下存活之人寥寥无几,而齐悬,正是这样的万里挑一。
前世,临渊剑问世,齐悬也由此觉醒了魔族血脉,开始魔化。
可是眼下临渊剑分明还未问世,齐悬为什么还是魔化了?!
情急之下,云星阑也不得空闲猜想,他赶到齐悬身边,脱下自己还算厚实的外袍,俯身盖在他的身上。
本想召出火光环绕在侧,又见四下书册环绕,唯恐闹起火势,只好在储物袋中胡乱翻找,勉强找到御寒之用的丹药,用来应急齐悬魔化时的寒症。
云星阑捏着他的下颚,正想掰开他的嘴,没想齐悬忽地醒了过来,用力攥紧了他的手腕。
魔化是精神与□□的双重折磨,深邃幽暗的眼中血丝如藤蔓疯长,望过来的眸光血气逼人,叫云星阑生出几分逃离的冲动。
只是齐悬眼中蔓延开的雾气,足以说明此刻的他是神志不清的。
“我们吃药好不好?”云星阑也不知为何突然哄起他来,大约是面对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变成瑟瑟发抖小可怜之间的反差,令他心中生出莫名的爱护。
攥着手腕的力道松了松,茫然的齐悬张开了嘴,云星阑眼疾手快地将丹药喂了进去。
良久,齐悬都一动不动。
云星阑见过许多魔化之人,齐悬绝对是他见过最安静的一位,只是自己找个角落躲起来默默忍受,甚至连房内的书架都没破坏。
要知道,寻常人根本无法忍受这种撕心裂肺的折磨,会不断地破坏周围的事物,甚至是杀人,用来发泄自己的痛苦。
可齐悬反倒布下结界,用来保护自己,也是保护他人,这样自律的人,前世为什么会杀人如麻?
约摸半柱香的功夫,丹药起了效用,齐悬身子也不怎么发抖了,靠着墙沉沉睡去,随着他的气息渐渐沉稳,萦绕在屋内的魔气也淡化不少。
书室静谧,落针可闻,云星阑都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响,恍惚间,齐悬似乎说了什么。
说梦话吗?
出于好奇,云星阑俯身凑近听了听,低磁的声音撞进了他的心底:“星阑……”
耳根微微发热,云星阑不由地退开了些,头一次听齐悬念他的名字,为什么会有一种款款深情的错觉?
将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他抬手去摸齐悬的双手和脸颊,仍旧是冰凉的,如同第一次与他接触时那般,冷得刻骨铭心。
不知是因为对方气息太冷,还是因为屋内魔气侵袭,云星阑靠着齐悬坐了一会儿,便觉困意上涌,一不小心也入了梦。
这回不是噩梦,梦中再也没有那些糟心的人和事,而是幼年在隐谷度过的唯一快乐时光。
当时云星阑年仅八岁,隔壁万阳谷还不是正经的宗门名流,行事作风大多是邪门歪道的路子。
为了争夺心上人,万阳谷主急于同隐谷较劲,总是从外头抓一些流浪的小孩用来试药。
师尊无尘道人甚感不耻,私下让弟子偷偷将那些小孩放走。
有一次,师兄生病了,让云星阑替他去一回,结果云星阑因为太害怕暴露了行踪,被万阳谷主凶神恶煞地追了百里路,为了不暴露自己隐谷弟子的身份,他只能带着被救出来的孩子,拼了命地往前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孩子陆续掉队,大多都被抓了回去,云星阑的救助任务也以失败告终。
垂头丧气之时,发觉还有一名小男孩跟了上来。
男孩又瘦又弱,肤色冷白,唇色淡紫,正是试药中毒的症状,好在万阳谷制药天分极差,这毒连刚入门的云星阑也能解,之后他还送了孩子一包财物,指路让他回自己家去。
可那孩子倔得很,不愿离开不说,每逢云星阑出谷,还悄悄跟在他的身后,暗中帮他救出更多的孩子,甚至还给他送了许多极难摘取的灵果。
只是无论云星阑如何唤他,他都不肯出来见面。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两个月,直到云星阑从树上摔了下来,男孩才急匆匆地跑出来给他当了垫背。
帮男孩处理了腿上的伤口,云星阑笑道:“找到你了。”
笑靥明朗如星,看得男孩心神晃荡。
翌日,云氏来人探望,给云星阑送了些东西,云星阑抱着些新鲜玩意,想送给那孩子,只是再也没有见到他了。
童年记忆容易遗忘,或许是白日为了应对济华仙子,努力回忆往事的缘故,云星阑竟是梦见了这段深藏的过往趣事。
半醒未醒之间,他忽然觉得那孩子的行事风格有点像齐悬,别别扭扭,叫人摸不准心思。
十分应景,齐悬俊气的脸庞近在咫尺,惊得云星阑睡意全无瞬间清醒。
夜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竟然跟齐悬脸贴着脸睡着了!
云星阑腾着站起,抬手摸了摸脸颊,有些发烫,方才感知到齐悬脸上的温度,也是热的,看起来他是熬过了魔化,体温也恢复了。
他谨慎地观察齐悬,发觉他还没有醒,暗暗松了口气,轻手轻脚拿回自己的外袍,穿上时,淡淡清幽木香萦绕鼻间,叫人心神微动。
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差不多是书室开放晨读的时辰了,云星阑不得不将齐悬唤醒。
缓缓睁开眼眸,齐悬眼底并无半分睡意,两人目光相接,都默契地移开了去。
“谢谢。”齐悬道了声谢,起身整理有些皱巴的袍子,面色波澜不惊。
虽然云星阑很想问他关于魔化的事情,可是这里实在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于是拉着齐悬,避开晨读的弟子,离开了书室。
朝着人迹罕至的庭院走去,两人看起来都似乎有话要说,可惜还没开口,便有不速之客到来。
一瘸一拐走过来的云结海,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下唇缺了一层皮肉,看起来是发狠自己咬的。
“星阑,我能和你说两句话吗?”云结海介意地看了看齐悬,语气倒是难得和缓。
云星阑淡淡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哥哥对不住你。”声音藏着几分哽咽,云结海自负自傲,从不轻易向他人低头。
受罚时他咬牙死撑一声不吭,深知这责罚是他该受的,如今要离开天奉山了,只想把该对云星阑的道歉留下。
云星阑知道天奉山未公开他的身份,云结海也不是为了求情而来,可他与云结海从来没有什么情分,便问道:“你是谁的哥哥?”
眼底黯淡无光,云结海哑然,他从来都只是云清音的哥哥,也从未将云星阑放在心上,甚至觉得这养弟弟被陷害多次,也不怕再多承受一次,抱着这样的心理,将盗取口令的罪名扣在他的头上。
如今,他又哪来的脸站在他面前呢?
这一顿责罚打得云结海痛不欲生,打散他所有的骄傲与自负,却也将他彻底打醒。
他重重地咳了起来,转身不敢再看云星阑,步履蹒跚走入树丛之中。
“他是魔族。”
“什么?”云星阑被齐悬的话惊到,“你说云结海?!”
“嗯。”齐悬点头,“之前没察觉,现下刑罚破坏了他身上的封印,便能感觉出来。”
云星阑不由地感慨命运弄人,对魔族恨之入骨的云结海,到头来自己竟是魔族。
等等,云寒江与云清音都不是魔族血统,难不成云结海不是云伯毅的孩子?又或者根本不是云氏的孩子?
云星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记得云清音说过,云赵两家主母和他娘亲是闺中密友,如今云氏主母去世,说不准赵家主母那边能有什么线索呢!
看来退亲和寻亲这事,他能一起解决了。
“你还是想与赵阳秋结亲吗?”
他正聚精会神盘算着,乍一听齐悬的话,冷不防高声道:“那晦气玩意,谁想与他结亲?!”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云星阑回头,见赵阳秋满脸阴沉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