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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认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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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雨幕中,少年双手紧握着星花瓷瓶,踏着积水向家中跑去。
多日未眠,眼底泛起了乌青,好在心中的欣喜冲走了疲惫,他喘均了气,满怀希望地推开了店门。
屋内,妇人安静地平躺在塌上,双手交叠放于腰腹,了无生气。
看病的老大夫转过身来,对着少年惋惜地摇头叹息,收拾了药箱,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娘,星阑少爷给了我护心丹,你有救了娘!娘你看看啊!”少年方泽扑到床榻边跪下,神思恍惚片刻,又手忙脚乱地倒出瓷瓶中的丹药,谨小慎微地放入妇人口中。
可是不管他怎么折腾,他的娘亲始终无法将丹药吞下。
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
跟丢了魂似的,方泽轻轻晃着床榻上的妇人,想将她唤醒,可交叠在腰腹的手臂垂落下来,露出道道伤痕,有深有浅,有旧有新。
湿透的额发渗出的雨水与泪水相融,浸湿了脸颊,方泽握着娘亲冰冷惨白的手,发出低声的呜咽,凄苦而悲伤。
突然,身后袭来一阵阴寒之气,方泽错愕转身,只见一道虚化的人影在一团黑色云雾中昂首挺立。
他深知自己应拔剑自卫,可双腿却止不住地颤抖,那道虚化的人影散发的极强灵压,根本不是他这低微修为能应对的。
就在方泽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时,虚影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飘渺而神秘,一字一句道:“你想复活你娘吗?”
眼中的惊恐悲伤很快被决然的光芒所取代,方泽站直了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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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并没有帮上你们。”云星阑眨动眼睛,似乎眨掉了惋惜,他伸手取走了方娘手中的剪子。
难怪方娘有着与年岁不符的容貌,以及病态苍白的脸色,难怪先前方泽多次阻拦他为方娘诊治。
“星阑少爷,你帮了他,你在他心中留下了希望,我们方家对你感激不尽。”方娘放下长袖挡住破裂的手臂,擦拭着泪水,“只是方泽这孩子,如今怕是误入歧途了。”
对此事颇为震撼的云琼几次三番欲言又止,这时终于问出口道:“将人复活的秘术是真的存在吗?”
施加在方娘身上的秘术,与其说是复活,不如说是借物还魂。
在新死之人魂魄尚未离体时,以秘术强行禁锢,为了防止肉身腐化,服用特制的丹药,去其血肉,留下如薄纸的空壳,是活,也是死。
自地牢相遇后,红景与方泽母子待在一起的时间较长,加上同为女子,举止较为亲近,无意间发现了方娘身体的异样。
红景道:“他是因此才对我有了杀心。”
“怕是还有别的缘故。”云星阑想到那日,与方泽一同掉入江中的情形,当时没有多想,如今看来,他在水中闻到的血腥味,或许正是水尸苏醒的迹象,而且店中渔夫毒发那日,方泽锁骨下的那道伤痕……
他问道,“夫人,方泽是您亲生的孩子吗?”
“确实不是。”方娘摇头,静默了半晌,才道:“十六年前,雪城遭魔族进犯,当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我也躲在店中不敢出去。后来有人敲响了大门,我犹豫许久打开之后,见四下无人,只有门口放着一团薄布。”
“我揭开布来,竟是一个全身泛着微光的婴儿,他不哭不闹,乖巧可爱,自此我便收养了他,也就是方泽了。”
云星阑道:“那时他锁骨之下是不是有一道叶子形状的胎记?”
方娘仔细回想,“他身上那个伤疤,从我收养他的时候就有了,我也不知是什么形状,但我知道黛江的水尸毒与他脱不了干系。”
“水尸是他干的?!”云琼气得跳起,“所以他杀红景姑娘,是因为不想她的血救雪城的人?他想毁了云氏和雪城?!”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孩子都是为了我。”方娘潸然泪下,不安地攥紧了手,“为了救活我,他不得不为那人办事,你们相信我,方泽真的是个好孩子!”
她不受控制地又朝他们跪下来,“星阑少爷,两位仙长,你们能不能阻止他,救救雪城无辜的百姓,不要让方泽再犯错了,让他摆脱那个人的控制,我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云琼手忙脚乱想拉方娘起身,只是她很固执,迟迟不肯起来,云星阑于是蹲下身,陪着她在地上静静待着,长久沉默。
等到红景以体力不支为由,带着方娘进屋休息,云琼便开始用玉牌疯狂骚扰方泽,企图唤回他的神智,或者得知他的行踪。
云星阑与齐悬并肩站在门口,静看风雪肆虐。
后方是将至未至的尸鬼潮,前方是明日封城的死线,上空有压制修为的法阵,眼下是寸步难行的酷寒。
云星阑捏着眉心道:“太难了。”
要破这个死局,就得毁了瑶光残片,要毁残片,就需要明镜剑,而明镜剑已被魔化,根本无法使用,更不知遗落在哪里。
一把如墨玉的长剑映入眼帘,云星阑闭了闭眼,又倏地睁开,顺着持剑的手看向齐悬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这不是明镜吗?!你什么时候……”
齐悬理所当然道:“正堂顺走的。”
之前仙府正堂的混战,以一敌众如火如荼,齐悬竟还有余力顺走明镜剑?
“这剑你能用吗?”云星阑想,若是齐悬,说不准能用明镜毁掉残片。
可齐悬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你能用。”
“嗯?”
“只要重新跟它签定契约。”语毕,齐悬摊开手掌,在明镜剑身上空滑过,伴随着轰鸣啸响,以他们二人为中心,横扫天地的飓风席卷着雪花,向四周迸射而出。
方圆百里以内,守城的云氏弟子皆被震响吸引,不少人疑惑着朝这边赶来。
耀眼白光散去,明镜剑上黑色的魔息尽数消散,如潮水退去,化作一团黑雾。
明镜变回了原来通体雪白的剑身,泛着盈盈灵气,从齐悬手上挣脱,高高悬浮于半空,发出悦耳的剑鸣。
云星阑咋舌,齐悬竟然强行贯入灵力,迫使明镜打开禁锢,以威慑驱逐剑上的魔气,蕴养新的剑灵。
从药修的角度看,即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可像明镜这样的仙剑,本该凌驾于剑主之上,谁能想到,竟有修士用简单粗暴的强硬手腕令它屈服。
剑身光芒大盛,排外的灵力化为温情暖意,如和煦春风环绕在云星阑身侧。
正是剑灵择主的表现。
“为什么?”云琼错愕,纵使是蕴养新的剑灵,不该是选择齐悬为主吗?
齐悬道:“它记得你的血。”
是因为滴血验亲!云星阑恍然大悟。
三年前滴血验亲,他也曾以血祭剑,在齐悬驱散剑上的魔息后,只有他的血还留在明镜的识海中。
所以明镜蕴养的新剑灵才会对他如此亲近,迫切需要与他签定血契。
云星阑不再迟疑,两指并拢抚过莹白如玉的剑身,细嫩的指腹被锋利的剑刃破开,血筑剑身,灵光流转。
他被召入剑灵识海中,念着血契口诀,抵着狂风逆流,迎难而上,双手牢牢握住悬浮的明镜剑。
认主之后,识海中的明镜实体随之消散,化作一道灵光融入剑主的血脉中。
云星阑能感觉到那股在经脉中行走的灵气,浑身暖洋洋的,无比畅快,他摊开掌心试了试,成功将明镜剑召唤出来。
没想到阴差阳错,他竟成了明镜如今唯一的主人。
被震耳欲聋的铿锵锃响吸引过来的守城弟子,与云琼一样满脸错愕,他们面面相觑,附耳私语,最后纷纷下跪行礼。
众所周知,在云氏仙府,明镜相当于家主掌印,只有明镜剑主才能成为云氏之主,从这一层面来看,云星阑已是云氏的新任家主了。
“你们起来。”云星阑收了剑,一时心思紊乱。
云琼惊喜道:“我得告知同门这件事才行!”
“先等等,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云星阑阻止了他,斟酌着对齐悬道:“齐公子,不知道能不能再请你帮个忙?”
“你说。”齐悬道。
云星阑没有说,而是直接拉着齐悬的手,转头进了房中,“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不明所以的守城弟子目睹这情形,一时牙疼不已。
云琼画蛇添足地挥手道:“散了散了,少爷的事少打听!”
关上房门后,云星阑将窗帘也拉上,回头看见齐悬劲拔的身姿僵硬无比,疑惑道:
“我想请齐公子帮我画阵,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四大玄门术业有专攻,云赵两家以剑修为主,秦氏重药修,齐家则是阵修最厉害,而齐悬更是懂得各种玄妙的阵法。
眉宇间的局促渐渐散开,齐悬虚惊一场道:“你要画什么阵?”
“防护的阵法,越厉害的越好!”
云星阑说着,抬手松了腰带,背过身去将肩上的衣物退下,露出白皙细嫩的肌肤,自然道:“画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