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大江流

7、7 随信一块糖

　　裴风扫了一眼那封信。

　　寄信的地址就在本市的梧桐大街，离着一中只有一里多路，他没有任何亲戚住在那里。
　　信封的字体柔弱无骨，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字。

　　上面也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

　　扁头还没走，挺有兴致地盯着他，但凡他表情再多一点，扁头肯定会问：“是不是情书？”

　　裴风说了声谢谢面无表情地将信塞进了书包里，扁头那句话就卡在了嗓子眼，没机会说出来。

　　再说，裴风这人实在是不合群，大家不是没邀请过他，可他既不愿意一起吃饭，也不愿意一起运动，不是看书就是趴在桌子上睡觉，没事还老严肃，所以都不爱跟他说话。

　　不说就不熟，这会儿瞧着裴风那张淡然的脸，扁头摸摸鼻子，挺没趣地回了座位。

　　这会儿同桌也回来了，裴风就没再动书包里的信。

　　晚自习回到家，薛小英正在堂屋里看电视，听见他进来一动未动。
　　从他爸去世就这样了，薛小英就叫来了三个舅舅，揍了他一顿，警告他赔偿款和家里的财产跟他没关系，让他不要找麻烦，自己能上就上，不能上学打工去。

　　裴先进是极好的人，能琢磨能干爱老婆爱孩子，他去世前，他们家在村里都是过得最好的，裴风的待遇……就跟时晶一样。

　　那会儿他爸慈爱，他妈温柔，他从不知道，薛小英是这样的人。
　　没了爸爸，妈妈也变了样，让他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躺在床上浑浑噩噩，他爸头七那天，姥姥也来家了，他下去喝水，听见姥姥劝薛小英，“裴风成绩不错，你稍微照顾一下，以后有得靠。”

　　薛小英的回答是：“我知道啊，可这孩子太能花钱了，吃的多，还要考大学，都是他那个爸爸教的，说什么成绩好就要上大学，还要读研究生博士。这要读下来都三十了，不就是个无底洞吗？”

　　“再说，三十肯定要结婚生孩子，刚工作钱就交给媳妇了，一分落不到我手里，我何苦，还不如让他打工去，自己养活自己，我还能替他拿两年工资。”

　　“我才三十多，总不能一辈子守寡，还得嫁人呢，不能让他拖累了。”
　　他才知道薛小英是什么心思。
　　她心里全是自己，一点都没有他，她不爱自己。

　　他开始很伤心，甚至试图补救过，不过时间长了习惯了也觉得挺好，没人爱就没人爱呗，他可以爱自己，他不但能养活自己，他还能学习好，考好大学，有着美好的人生。

　　但显然，项链的事打破了平衡，他上楼的时候，薛小英冷不防来了句：“裴风，把钱还回来，否则我对付你的办法多的是。”

　　裴风没搭理他，不过走到了门口，他就知道薛小英的办法是什么了。
　　他的房门大开，里面跟经过了洗劫一样，桌子上床上还有地上所有的书都不见了。最重要的是，他爸的遗像不见了。

　　遗像原先是摆在堂屋的，但过了三个月，薛小英就摘下来扔到了杂物间里，裴风舍不得，找出来放在了自己屋里。

　　那是他爸留下的唯一的照片，是驾驶照上的单人照，找人拓印的，墓碑上也是这张。

　　但现在，不见了。
　　薛小英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楼，站在楼口抱着胸：“不拿钱就别想要照片。还有你的书，不拿钱我都卖了，以后看见什么卖什么。”

　　裴风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没钱了，而且她认定，自己手里有钱，这是没在屋子里翻到，逼他拿出来呢。

　　裴风也知道她的有恃无恐。

　　裴风不能打她，明明这个女人弃养他，可他一旦反抗，村子里的人就会出现。

　　他们在他伤痕累累的时候说，那是你妈，忍着点吧。可到了薛小英挨上一下，却会怒气冲冲：“你敢打你妈！”

　　他有时候觉得这人情世故真他妈好笑，似乎被生下来，他就没有反抗的余地，无论对方如何虐待他，他只能忍着。

　　他不想忍着。
　　裴风直接上手捏住了薛小英的手腕，他在工地上干了两年的钢筋工小工。
　　钢筋工就是用铁丝将房屋路基上的钢筋捆扎结实，练的就是手劲儿。

　　薛小英顿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就跟被钳子捏住了一样，仿佛骨头都要捏裂了，她惊恐地喊：“你干什么？我是你妈？你杀亲妈吗？我要喊了！喊人来你可没什么好处！”

　　裴风根本不回话，捏着她的胳膊，将她硬拖出了房间，然后一路下楼，他这两年吃下去的东西，仿佛都长成了个子，大步迈着，让薛小英在后面磕磕碰碰。

　　楼梯上连扶手都没有，转弯的时候，薛小英差点踩空了，让她连声惊叫了几句，然后威胁就变成了求饶，“儿子，你先放开我，我不翻了，行不行！”

　　裴风根本不回答，而是直接拽着她进了薛小英的房间。

　　与楼内的灰墙泥地不同的是，这间屋子是装修过的，刷了白，铺了地砖，整体白色的成套家具，甚至还有丝绒的窗帘。

　　裴风没管这些，将薛小英扔在了一边，在薛小英还在叫唤的时候，直接去了她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满满当当，都是各种瓶瓶罐罐，裴风根本分不清是什么，他全部直接扫在了地上，只听见噼里啪啦，地上顿时五颜六色开了花。

　　薛小英就跟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发出了高亢的尖叫，扑了上去：“我的粉底液，我的面霜，裴风你知道这些多贵吗？”

　　“三百！五百！八百啊啊啊啊！”

　　裴风冷淡的看着跟疯子似得薛小英，只觉得荒唐。

　　不用说他的过去，就是两个月前，他都没舍得吃饱过，早上两个馒头，不到十点就饿了，中午一份素菜两个馒头，明明十二点吃下去的，两点上课肚子里又是空荡荡的，至于晚上，他没办法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啃馒头，只能忍着饿。

　　他都不敢跟任何人交朋友，他没办法跟人家勾肩搭背正常去食堂。他也不敢跟同学们靠得太近，他怕他肚子里的呱呱声让人听到。

　　他们为什么叫他骆驼，因为他总说自己下午不饿，他们觉得他属骆驼的，可以不吃饭活下去。
　　而他的亲生母亲，用的是大几百块的化妆品。

　　这可太可笑了。
　　生下来就有这么大的权利吗！

　　他根本没管薛小英的尖叫，而是不带感情地说：“把我爸遗像和我的书给我，否则的话西屋我也会砸，我那点东西不值钱，你这屋子里的一切，我不知道它们值多少钱，但我知道，一定比我的那三瓜两枣贵。你想好了。”

　　拿着东西回了房间，薛小英的哭声还能传进来。

　　她又再骂短命鬼死的早，让她守寡，还生了个白眼狼。

　　他木着脸把门从里面插上门，将遗像擦干净，规规整整摆好，将书本放好，就像是没听到一样，他已经麻木了。

　　他接受了没有爸爸，也接受了妈妈不爱自己，更接受了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前行。

　　这五年走过来，他最委屈的时候跑到爸爸的墓碑前哭过，最累的时候下了工吃着饭睡着过，最穷的时候两斤玉米面吃了半个月，靠着玉米糊糊骗自己的肚子。

　　他都挺过去了。
　　他不需要妈妈了，他不需要任何人了，他自己就可以了。

　　但十点半了。

　　第二天要早起，平日里这个时间他就要睡了，今天不想睡。

　　疲惫，愤怒，无力，饥饿充斥着他，他努力在操蛋的人生中挣扎，但总有人想要将他拉下沼泽，他今天真的累了，忍不住会想，这么难，要不别读了，就这样吧。

　　他身上只有一百多块钱了。
　　今天英语老师还找他说，“你听力太差了，好好练练吧。”
　　他哪里有钱买一个复读机？

　　而且，高中只有一千的学杂费，可大学需要五千块。
　　他的成绩考不上清北，那就不可能有任何奖励，那么多钱，他要怎样去挣？

　　他去工地当大工，可以吃饱肚子还能存下钱，再也不用饿着肚子学习，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吃饱的感觉了。

　　他已经坚持很久了，他对得起自己了，他现在饿的胃在抽搐。

　　也许，就只能到这里了，他已经尽力了。

　　再也不要去想理想，低头看看生活。

　　他把书包全部倒了出来，他想明天，明天他就去工地，那封信就是这时候，从书包里飘了出来，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还有封信没拆，匿名，不知道是谁写来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写来的。

　　他直接撕了开，往里看了一眼，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里面有一封信，一块糖，还有好几张一百块人民币。

　　裴风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三百块钱摆在了他的面前，黄色的甜橙糖握在他的手心，那封信上面写着——

　　“裴风你好：很抱歉没经过你的允许寄来了钱，我想每个月给你寄三百块钱保证生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只有吃好才能学好，才能踏入梦想的大学，改变命运。希望你能接受，若你不想接受，可将信封放到收发室公告处。另：随信一块糖，往前走，生活会甜的。”

　　那封信那么短，只有97个字，却那么重，裴风几乎拿不住它。

　　他都准备放弃了，怎么就在这个时候，来了这样一封信？
　　五年了，他明明隐藏的很好，他按时上下学，每天洗澡换衣服，认真写作业考试，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一样，没有人发现他的不同。
　　她是怎么发现的？她是怎么想到要帮他的？
　　她是老天爷派来的救星吗？

　　薛小英还在叫骂，透过木门隐隐约约传进来，有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滴一滴，一片一片，裴风咬着嘴唇，死死地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这么晚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薛小英终于结束了叫骂。

　　屋子里，裴风低头将掉落的书本一本本放回了书包里。

　　只有两百多天了，他坚持了一千多天，只剩两百多天了。

　　往前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这才是对的。
　　他一定会走出这片沼泽的。

　　更何况，还有那么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送大家一颗甜橙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