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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独一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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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的风裹着碎雪,年关的气息已漫过医院的清冷。
医院门口的车流渐渐稠了,红灯笼挂在医院门口晃着暖光,各家各户都在为新年做准备了,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扫尘声、贴春联的笑语,那些鲜活的烟火气与医院门口的沉静缠在一起。
外婆腿脚不便,医生建议不能再走路。外婆坐在轮椅上,闻辞推着她往前走,沁荷拎着出院用品走在身侧,心中凝着对家人团圆的期许。还有两天便是除夕,接外婆回家的路,亦是奔赴新年的路。外婆的病情得到了控制,新的一年也要来了。不幸中的万幸,她们三人可以过一个安稳的吉祥年了。
沁荷和闻辞两人默契地着手收拾、筹备年货,让团圆的暖意,一点点驱散冬日的寒凉,静静等候新一年的开篇。
外婆早已不能像从前那样自在走动,每一次活动,都得靠着轮椅的轮子缓缓挪动。年货的筹备不需要她帮忙,沁荷和闻辞都希望她能卧床好好休息,但是外婆执意要亲手捏饺子。
往年的年三十,她也是这样守着空荡荡的厨房,捏完一整盘饺子,等着远方的人回家。可是,远方的人却从来没有回来过。
今年,外婆不再是一个人了,她的女儿和孙子都会和她一起。每每说到这里,沁荷的眼泪就犹如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她这些年来一直都记挂着自己的母亲,萧天不让她回家,她也不敢回来看自己的母亲。她仍记得那年母亲红着眼眶说的话,“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上,让她连靠近的脚步都变得迟疑。
沁荷这一生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儿子,另一个是自己的母亲,她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也是不孝女。"母亲"和"女儿"这两个身份,都活得一塌糊涂。她向来软弱,连挣脱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愧疚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好在她终于能陪着母亲,过一个不再冷清的年了。好在今年她的儿子和母亲都在身边。
年货终于采购完成,水果、食物、春联、烟花和鞭炮堆了一地。闻辞揉了揉发酸的腰,仰躺在沙发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给微信置顶的联系人拨通视频通话。屏幕显示宋言脸的瞬间,他紧绷的眉峰稍稍舒展,声音带着一丝刚歇下来的沙哑:“在干什么?马上要过年了,你哥回不回来?”
宋言略显疲惫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打游戏,他不回来。”
宋言声音的那点儿疲惫砸得闻辞心口发沉,他眉峰又紧绷了起来。“我打扰你打游戏了?过年你自己在家吗?”
屏幕里的宋言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没有,打完了。”
宋言没说是不是自己在家,他说他哥不回来,就已经是自己在家的意思了。
闻辞向宋言发出了邀请,他声音中带着滚烫的真诚,很希望宋言来他家过年。“来我家过年吗?”
宋言不假思索说:“不去。”
除夕夜本就是家人团圆的日子,该是一家人围着圆桌坐满,碗筷碰撞声混着长辈的唠叨、晚辈的嬉闹,连空气里都飘着饭菜的热气与熨帖的暖意。他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去算怎么回事,何况他家还有一个人讨厌自己。
闻辞听着听筒里那声干脆的“不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他知道宋言的顾虑,也懂他骨子里的敏感与疏离,索性搬出了最能让人卸下防备的理由,自己的外婆邀请,他不能不来了。
闻辞声音软了下来,却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固执:“来吧,我外婆想让你来。”
闻辞为了让宋言信服,握着手机去找了自己的外婆。
闻辞外婆慈祥的脸出现在了镜头里,外婆说话总是那么的轻声细语,透露出无尽的温暖与关爱:“小言,外婆听小辞说你过年自己在家,一个人过年多不好,来外婆家过年,外婆给你包饺子吃。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的多好,小辞那么喜欢你,你来了他也高兴。”
闻辞的外婆就像是自己的外婆一样,有亲人是这般模样。外婆一声“小言”,喊得格外亲昵,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没有半分生分的客套。
面对闻辞外婆的盛情邀请,宋言再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了,什么顾虑通通抛之脑后,只连连点头应声:“好。”
宋言答应了,闻辞同外婆说了声就回来自己的房间。
闻辞的声音里浸着藏不住的笑意,透过听筒漫过来,带着几分雀跃的笃定,又裹着熨帖的温柔:“你除夕早上就过来,帮忙包饺子,晚上吃年夜饭。”
宋言挑了挑眉,问道:“行,那晚上在你家睡觉吗?”
闻辞勾勒出个笑容,把这个问题抛回去:“不行吗?”
宋言不答反问:“你妈那边怎么办?”
闻辞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沾沾自喜,像是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她都接受了。”
宋言一顿,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有着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闻辞明说:“我告诉她了。”
“……”宋言整个人都懵了。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又藏着一丝慌乱的确认:“你告诉她咱俩好上了?”
听筒里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定住了宋言慌乱的心。“是。”
宋言很快就镇定下来,理智地追问道:“她什么反应?”
闻辞把沁荷能接受他和宋言在一起的原因讲了出来:“外婆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我妈她之前讨厌你是因为她对你的刻板印象,她不了解你。你经常去医院看望我外婆,你对我外婆的好她都看在眼里,一点一滴记在心里,能不喜欢你吗?不用担心,她思想还是挺开放的,不会过多干涉我们,如今她只是盼着我好好的,还能要求我什么。”
屏幕中映出闻辞藏不住的笑意,他声音里裹着得逞的狡黠,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儿雀跃的期待,每一个字都浸着炽热的认真:“以后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男朋友了,惊不惊喜?”
现在太早了,未来还不确定,若是有一天他们分开了,又该怎么收场。他哥那边还好说,只当宋言是玩心重,转头就能翻篇。闻辞这边一旦向他妈出柜,便再无退路了。
宋言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惊喜,只有沉甸甸的忧愁:“不惊喜,都是惊吓,你这么早就告诉你妈,万一咱俩……”
后半句话还卡在喉咙里,就被闻辞陡然拔高的声音截断。“咱俩什么?”闻辞将脸贴近摄像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里的宋言,要把他的脸盯出个洞来。“你想说分手?”
宋言绷紧了肩膀,躲着闻辞的目光,不去看摄像头,他声音里裹着挥之不去的惶惑,又低又哑:“我没有,你当真想好了?不后悔?”
屏幕里的闻辞沉默了半秒,突然往后退了些,镜头终于能容纳他整张脸。他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屏幕中的宋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有什么可后悔的,不管将来如何,现在我只想要你。”
宋言的肩膀微微松了些,默许了闻辞的做法。“随便你吧,不后悔就行。”
听筒里突然传来闻辞带着委屈的追问,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软下来,带着点控诉的鼻音:“什么叫随便我?你不想要我吗?还是说你后悔了?”
宋言对上屏幕中闻辞的目光,几乎是脱口而出:“想想想,不后悔。”六个字叠在一起,又急又快,带着点儿慌乱的急切。
听筒里隐隐约约传来沁荷的呼唤声,闻辞应了一声,他正正色叮嘱道:“好了,不聊了。我要去打扫卫生了,除夕早上记得过来,越早越好。”尾音落得干脆,指尖已经轻轻悬在挂断键上,却仍多望了镜头两秒,藏着按捺不住的想见之意。
晨光刚漫过窗台,街头巷尾的嬉闹声裹着年味儿飘进巷口。随了闻辞的意,除夕早上八点宋言就过来了。他提着大包小包的红绸礼盒,是为闻辞家人准备的拜年礼。
宋言进门的时候,沁荷围着红色围裙正在院子里打扫阳台。宋言愣了愣,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怕惊扰到沁荷。两人见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口问候一句“阿姨好”,她会回应吗?
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骤然停住,沁荷还是听到了脚步声,她回头就看见了宋言。
两道视线对上,宋言也停住了脚步。没等宋言张口,沁荷脸上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她态度一改往日的冷淡,声音柔软的让人感到亲和:“来了啊,小辞在屋里等你呢,进去吧。”
宋言他早习惯了沁荷冷淡的疏离,这般温软的态度反倒让他局促无措。
宋言略微攥紧了礼盒手提袋,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头的局促,声音平稳得透着刻意维持的礼貌:“嗯好,谢谢阿姨。”
沁荷走上前,自然地接过他手里最重的一个礼盒,语气带着长辈的体恤:“人来了就好,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家里什么都不缺,都备好了。”
宋言冲着沁荷笑了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我的一点儿心意,阿姨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