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绩效》折意zy

82、欢喜 从羽峰

　　从羽峰山回来后，宋言隔了四天才去探望闻辞的外婆，前些天他一直没敢来，不是不想，是怕撞见沁荷。他知道沁荷对自己怀有芥蒂，知道沁荷讨厌自己，他更怕自己的出现会打乱病房里小心翼翼的平静，让本就紧绷的闻辞更加分心。
　　探望闻辞外婆的前一天晚上，宋言给闻辞打去了电话，问一下自己去方不方便。
　　四天了宋言终于肯给他打个电话过来，闲暇之时他会给宋言发消息，宋言也会回他。宋言主动打电话，还是头一遭。闻辞接通电话，宋言就问他：“在干嘛？”
　　闻辞说话很轻柔，故意掩饰了自己的疲惫，可是宋言从听筒中能听出闻辞掩饰的疲惫。“刚给外婆擦完脸，有事吗？”
　　宋言握着手机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语气里藏着一丝担忧：“你外婆还好吗？你还好吗？”
　　闻辞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望着病床上外婆的睡颜，他暗自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摆明了不想让宋言担心：“挺好的，她这几天嗜睡，睡着了。”
　　闻辞只回答了他外婆好不好，却没有回答自己好不好。
　　宋言耐着性子追问一遍：“那你呢？”
　　“我？”闻辞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揪着自己不放，他吞咽一下口水，缓缓说道：“我还行吧，就是有点儿累。”
　　宋言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像怕惊扰了对方紧绷的神经，又像怕自己的唐突打破了那份微妙的平静：“我明天去看望她行不行？”
　　看望闻辞的外婆，也看一看闻辞。
　　听到宋言要来，闻辞日渐憔悴的脸上涌上来一层舒展开的笑意，他与宋言有几天没有见面了，非常想念宋言。他心理上、身体上都非常想念宋言，只想能够快些见到宋言，好好的与宋言抱上一抱。他刻意放轻了语气，却掩不住那份真切的舒展，像终于卸下了一半的重担：“当然行，你能来我非常乐意。”
　　压抑的悲痛和疲惫中，宋言是他唯一的解药。
　　宋言的声音里仍带着一丝未散的试探，像怕触碰到什么禁忌，他手指用力抓紧了手机边缘。“我知道你乐意，你妈你外婆乐意吗？”
　　闻辞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我外婆当然乐意了，我妈她不在，就算她在……你不用在意她。”
　　宋言握着手机的指节轻轻泛白，语气里裹着忐忑，像怕自己的期待被戳破：“你怎知道你外婆当然乐意，她又没有见过我。”
　　闻辞望着外婆床头跳动的心率监测仪，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真理，眼底却藏着一丝温柔的执拗，尽管宋言看不见他这丝温柔的执拗。“因为你那般好，我外婆一见你就会喜欢你。”
　　闻辞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言不会再问了。
　　宋言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放松，语气里透着真切的认真：“好，你外婆喜欢吃什么？”
　　闻辞靠在墙壁上垂下了头，声音骤然低了几分，带着涩意，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她……吃不了什么了，你人来就好了，啥都不用买。”
　　“嗯。” 一声轻应后，宋言补充道，“我明天上午就去。”
　　宋言没说让他好好休息，因为闻辞要日夜看顾着外婆，没有机会休息。
　　“好，你早点休息吧，我等你来。”闻辞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手机从耳边滑落，他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他好累，外婆的病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宋言懂闻辞立刻挂断电话的意思，是怕再多说一个字，那强撑了许久的镇定就会土崩瓦解。
　　……
　　从小到大宋言没有看望过什么人，但他也知道没有空手去的道理。宋言买了一些适合老人吃的、不用咀嚼的新鲜水果，还买了两箱补充蛋白质的牛奶。路过花店的时候，发现几束包装素雅的康乃馨摆放在门口的支架上，粉白相间的花瓣裹着淡淡的清香，衬得旁边的满天星愈发细碎温柔。宋言未曾迟疑，直接买下来一束。这束花是送给老人最稳妥的选择，希望闻辞的外婆会喜欢。
　　闻辞坐电梯下楼去接宋言，视线刚越过单元门的玻璃，远远地就撞见了站在外面的宋言。宋言左手中抱着一束粉白相见的康乃馨花束，右手提着一个水果篮；脚边还有两箱牛奶。闻辞快步走过去，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不是说了什么都不要买吗？”
　　宋言对上闻辞的目光，沉默着不说话。
　　闻辞被他的沉默刺的心口微涩，惊觉自己刚才的语气太冲了，他调整了语气，有点儿别扭的解释道：“买了也是浪费，外婆吃不了的。”
　　宋言侧过脸去，执拗地说，所说的更是事实：“我买的都是她能吃的。”
　　闻辞盯着他紧绷的侧脸看了两秒，喉间的话终究咽了回去。闻辞提起宋言脚边放着的两箱牛奶，他带着宋言往住院部走去。“走吧。”
　　宋言把左手上抱着的花拿给闻辞，闻辞不接，他说：“花你自己抱着，亲手送给外婆更好一些。”
　　宋言想了想，觉得闻辞说的有道理，他抱着花，提着水果篮跟着闻辞走。
　　到了病房门口，闻辞拧动门把手，他侧身先让宋言进去。
　　宋言不好意思先进去，他怕闻辞的外婆不欢迎他。这是他第一次见闻辞的外婆，难免会紧张局促。
　　闻辞扶着宋言的腰往前推了他一把，宋言走进病房，脚步放得很轻，视线先落在病床上的老人身上，只一刹，他眼底就漾起柔和的笑意，他向闻辞的外婆打招呼：“外婆你好，我是宋言，闻辞的朋友。”
　　有人来看望，闻辞的外婆心里乐开了花，总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闷得慌，盼着有人能来给她解闷。
　　宋言来了，她当然是又惊又喜。
　　闻辞的外婆眼睛瞬间亮了，枯瘦的手在被单上轻轻拍着，嘴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你好你好，快来坐这边。”
　　闻辞把手中提着的两箱牛奶放下，搬了把座椅放在宋言屁股后面。“不用了外婆，他坐这里就好。”
　　宋言抱着花束慢慢凑近病床。他先将花轻轻搁在床头柜的一角，指尖刚要收回，就听见老人带着笑意的声音：“给我买的花吗？快抱过来我看看。”
　　他立刻俯身，将花束捧到闻辞外婆面前，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珍宝。粉白相间的康乃馨开得正盛，花瓣上凝着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淡淡的花香漫开，悄悄冲淡了病房里的药味。
　　“嗯，路过花店看到这束花，觉得您会喜欢。”宋言垂着眸，指尖轻轻蹭了蹭花茎，语气里带着点腼腆的真诚。
　　闻辞的外婆捧着花束，鼻尖轻轻凑近花瓣嗅了嗅，浑浊的眼睛里竟然亮起了细碎的光，嘴角的皱纹堆起温柔的弧度，肉眼可见的欢心。“喜欢喜欢，真好看啊，还香，外婆很喜欢。”
　　老人亲昵的称呼、不加掩饰的喜爱让宋言耳朵泛了红，他竟然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闻辞没说假话，外婆果然很喜欢他。
　　“外婆你喜欢就好，小言特意买的呢。”闻辞端着水杯走过来，目光掠过宋言泛红的耳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故意把“小言”二字咬得极重，带着点恶作剧似的调侃。
　　宋言接过闻辞端过来的水，恶狠狠地瞪了闻辞一眼。
　　外婆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宋言的手背，眼神里满是喜爱，像看自家晚辈似的上下打量着他，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小言有心了，小言长的真俊，你今年多大了？”
　　宋言如实回答她：“我十七了，和闻辞同岁。”
　　外婆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眼底满是歉意，却又立刻笑了起来，她说：“你瞧我这老糊涂了，你是闻辞的同学肯定和闻辞同岁，唉老了不记事了。”
　　宋言见她抱着花动作不太方便，就把花拿起来放在了床头柜上。他坐在座椅上后连忙冲着闻辞的外婆摇头，语气真诚得不含一丝敷衍：“外婆哪里的话，您记着我是来陪您的就好，年纪大了难免忘事，这有什么要紧的。我才十七，还经常丢三落四呢，您比我强多了。”
　　闻辞的外婆眼神光亮了亮，嘴角扯出浅浅的弧度，抬手想去够床头柜上的香蕉，声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期盼：“好好，多陪陪外婆，外婆就很高兴了，香蕉要不要吃？”
　　宋言刚坐下又赶忙站起身来，扶住闻辞的外婆让她躺回床上，他顺着闻辞外婆的行为举动夸赞道：“不用了外婆，我不饿。您多有活力，估摸着没几天就能出院，到时候我陪您去外头散散步晒晒太阳。”
　　外婆拉着宋言的手不肯松开，指尖的温度裹着真切的暖意，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似的。“好，小言真会说话，我爱听，往后多来陪外婆说说话。”
　　宋言乐呵呵地应道：“外婆您放心，我一有空就来陪您。”
　　闻辞觉得宋言哄老人开心是有一套的，但是只有宋言自己知道他词穷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让闻辞的外婆开心。
　　宋言掏出手机来，在浏览器上搜：“如何逗生病的老人开心？”
　　页面弹出一串词条，他逐条快速浏览，眉头微蹙。“讲笑话”怕外婆听不懂年轻人的梗，“唱老歌”又怕自己跑调反而弄巧成拙，“做手工”他不会做，闻辞外婆的身体又不允许。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目光落在“分享身边趣事”这条上时，眼底才悄悄亮了亮。
　　他可以将他和闻辞旅游的事分享给外婆看。
　　宋言从手机相册中翻出他们旅游时拍的雪山照片给闻辞的外婆看。“来外婆您看，这雪山美不美？”
　　屏幕上的雪山被皑皑白雪覆盖，峰顶浸在澄澈的蓝天下。
　　闻辞的外婆原本半垂的眼帘倏地抬起，看到雪山照片恢复浑浊的眼珠里像是撞进了一片碎雪，瞬间亮得惊人。她的语气里难掩赞叹和向往，又不失惋惜：“美，外婆都还没有见过雪山呢。”
　　外婆语气里的惋惜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宋言一下，他垂下眼帘，指尖滑动手机的速度不自觉地快了些，眼底漫开一层懊恼，是他自己弄巧成拙了。
　　突然，宋言和闻辞的一张合照映入两人眼帘，宋言想着快速给这张照片滑过去，闻辞的外婆却已经探过身来，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屏幕上，视线在两人俊秀的脸庞间来回打转，眉头微蹙，像是在极力搜刮着脑海里的词汇，声音慢悠悠的：“这是小辞和你的合照，两个人……有个词怎么形容来着，就是特别……对，般配，俩小伙站一起多般配。”
　　闻辞在一旁偷偷的笑。
　　外婆的话正合他意，宋言和他就是般配。
　　宋言则又悄悄红了耳尖。
　　闻辞不会把他们两人的关系告诉外婆了吧，怎么当着两人的面就说般配。
　　推门而入的听到了外婆的这句话，她眉头微蹙，几步走到病床前，眼神里带着易察觉的愠怒，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的合照，语气生硬中透着几分无奈：“妈，您说什么呢，两个男孩子站在一起拍张照片怎么能用般配来形容？”
　　闻辞的外婆被女儿的语气噎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枯瘦的手指固执地指着手机屏幕，眼神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声音却依旧坚定：“就是般配啊！你看，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多顺眼。”
　　沁荷只觉得那张照片格外刺眼，病房里的宋言是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沁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悦，转身拿起一旁的毛巾，声音放得柔缓，却刻意加重了“擦身体”三个字的语气：“好好好，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该给您擦身体了。”
　　言外之意是赶宋言走，这里不欢迎他。
　　宋言眉峰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便被沉稳掩去，他自然听出了沁荷话里的逐客令。
　　闻辞正要接沁荷的话。
　　宋言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平稳向闻辞的外婆道别：“外婆您好好休息，我有事就先走了。”
　　闻辞的外婆对宋言很是舍不得，她眼睛里透着真切的期盼，视线牢牢锁在宋言身上：“这就走啊？有空就来陪陪外婆啊小言。”
　　宋言的声音放得温和，带着对老人的迁就：“诶好，我一定会经常来看外婆的。”说完，宋言眼神意味不明地看了沁荷一眼，大概是隐秘的挑衅。
　　宋言向病房门口走去。
　　闻辞追出去，说道：“我送送你。”
　　闻辞把宋言送到医院门口，目送着宋言打车离开。
　　之后宋言隔三差五的就来医院看望闻辞的外婆，陪她说话，偶尔会给她带来一些小惊喜。
　　沁荷对此无可奈何，因为自己的妈妈很喜欢宋言，宋言每次来都能让自己的妈妈脸上洋溢着笑容，她不能说什么不欢迎宋言的话。母亲的欢喜，是她无法反驳的理由。
　　闻辞能经常看到宋言，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减少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