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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红河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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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磊阳咳出两口血,视线因为过于激动而模糊不清。
无意间,他看到大厅阶梯上的白色石堆。在模糊视线的加持下,白色石堆摇身一变,成了至高无上的宝座。
是神座!
他浑身一震。
登上神座,就能成神。
执念撕扯灵魂,驱使他扭曲着四肢向石堆爬去。
沾满鲜血的手按在满是碎石的地上,细小的石块和着砂砾钻进皮肉里,随着动作磨出更多的血渍。手背上青灰色的血管暴起,一路向上连接起小臂。
哔啵。
一道轻柔的、如同剪刀划开丝绸的声音滑过耳畔。
程磊阳没有在意。
他急切地想要站起身,登上属于他的神座。
满是摩擦伤痕的手臂支住地面,小幅度剧烈地颤抖着,勉力撑起上半身。他咬住牙,艰难地屈起一条腿,在腹部和地面间隔出一个小空间,然后缓缓用力。
整个身体就像埋在地下的种子,缓缓张开,探出芽,推开泥土向上生长。
咚的一声。
他失败了,瘫倒在地。
哔啵哔啵。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依旧没能引起任何注意。
程磊阳茫然地趴在地上,脸硌在冷冰冰的石头上,疑惑自己怎么没能站起来。
难道是姿势不对?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尝试。
但结果依旧。
他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下意识地忽略,说不上出于什么原因,是逃避?亦或……恐惧。
哔啵哔啵哔啵。
声音越来越频繁,听得人心里异常烦躁。
程磊阳啧了一声,打算看看是哪里传来的声音。不曾想,一转头,就看到左肩上绽开了一朵脑袋大的黑色玫瑰。
夜蝉。
这是他亲手种下的花,不可能不认识。
啵。
又一朵新的玫瑰破开皮肉,想要从右脖颈挤出来。
程磊阳慌忙地按住冒头的花苞,以为这样就能阻止花的生长,但一切都只是徒劳,植物生长的力量连坚硬的山石都能冲破,何况是人类的血肉。
于是,一朵玫瑰热烈地绽放在他的右肩,根茎贯穿脖子和手掌。
未知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眼前发生的事情超出他的预想,他只能僵在原地,连视线都被玫瑰死死吸引,想移开却无法移动分毫。
几乎挤满眼球的黑色花瓣显得绮丽而诡异。它们舒展着柔嫩的花瓣,在程磊阳惊恐地注视下逐渐扭曲,化成一堆不可名状的物质。不,那东西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物质”了
额上布满豆大的冷汗,恍惚间,他竟然感觉到早已不存在的心脏正剧烈地顶撞着喉口。
怎么会……明明吃下夜蝉后,就能吸收秋天的力量,成为新的神,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透过花瓣间的缝隙,他看到了已经抽身、站在不远处的秋天。
对方站在神像倒塌的碎石里,已经是黎明时分,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洞落在他乌黑的发丝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即使身上沾了血和灰,他却圣洁依旧,仿佛不染尘世。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正沉默地注视着他,神情平静,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程磊阳忽有所感:“是你……”
他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忽然觉得掌心的石粒钻心得疼,只得停下望向秋天,神色变得无以言表:“是你……是你害我。”
秋天一言不发。
程磊阳突然异常激动:“你害我!你竟然害我!!”
他不知从哪儿来了力气,再次撑起身子,挣扎着向秋天爬去,怨毒地盯着对方,恨不能生啖其肉。
“呵呵,别想逃,我就算死,也要拉你下水!”他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喘气声,整个人像是马上就要罢工的风箱。
程磊阳费力地往前爬,几米的距离好像有几公里远一样。
他的力量正在一丝丝流逝,只是咬牙强撑着挪动沉重的身躯。
在最后一口气耗尽前,他的手摸到了秋天光裸的脚背。
终于!
程磊阳眼里迸出希望的光。
下一刻。
砰!
无数黑色的花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如同炸开的烟火。大腿、手臂、腹腔、胸腔,最后是头颅,数不尽的夜蝉侵城掠地,不放过一丝空间,疯狂地生长。
“不!等等!不要!!!”程磊阳痛苦地大叫。
“救我!”他慌乱地看向四周,企图找到能救他的人或物,最后,朝秋天举起手,“救救我!求你!我的神!”
“救救我!!!救我——唔!”
热烈的花丛很快淹没了程磊阳,也吞噬了他最后的哀鸣。
黎明已至,第一束光冲破地平线,透过窗洞照进礼堂,视线从朦胧的黑暗中脱离。纯白的废墟上,人形的花簇静谧地绽放,黑得如同浓稠的血,与白石形成鲜明的对比,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片刻后,花瓣开始一片一片地落下,凋亡。随着花瓣的凋零,有什么东西叮铃一声,掉到了地上。
秋天弯下腰,晨曦下的双眼重新浸入暗处。
他捡起那个反射着银光的物件,待看清是什么后,怔住了。
殿内重回寂静。
许久,一声轻叹响起。
“阴魂不散。”
地面再次震颤,不同于刚才神树倒地带来的余震,这次的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剧烈得如同要将万物吞噬一般。
神殿上方,构成穹顶的巨石移位,原本充满威压、尽显神圣的结构被破坏,变得扭曲、狰狞。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脱离彼此勾叠的结构,直直朝秋天砸下。
事情发生的非常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等秋天抬头时,巨石已经来到他头顶半米处。
脑中警报炸响,意识撕心裂肺地在嚎叫“快躲开!!!”但身体的能量早已消耗殆尽。在本就透支的情况下动用精神力催眠程磊阳,带来的后果比想象中更加严重,他现在没有办法做出任何高强度的动作。
巨石顺着重力急速坠落,在距离只剩下几厘米时,秋天闭上了眼。
预料中的剧痛没有出现,后脖颈突然被揪住,紧跟着传来一股强劲的拉力。
一道残影划过,巨石擦着秋天飞起的发丝砸在地上,留下一个深坑。其他的巨石也开始坠落,神殿撑不住体面的外形,彻底崩塌。建造用的白石噼里啪啦地坠下,好像一场纯白色的冰雹。
宋明珂不知何时赶了过来,改拎为抱,带着秋天穿越在石雨间。
淡金色的晨光从四面八方的空隙泄进殿内,灰尘在光束中跳跃。清晨的凉意随着呼吸进入肺部,沉闷的神殿久违地透亮起来。
秋天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宋明珂,轻声道:“其实你没必要冒险来救我。”
就算被巨石砸中,顶多就是疼了点,不至于丧命。反倒是宋明珂只有一个人类的肉身,一不小心就命丧黄泉了。
他声音太小,一点动静就能盖住,宋明珂却若有所觉地低头,朝秋天露出一个笑。
晨曦落在他青涩未退的脸上,身后是轰然倒塌的神殿。风吹起他微长的碎发,驱散了忧郁,多了些自由的气息。
他大声笑道:“恭喜你,最终赢家!”
难得的,秋天从这个笑看到几分从前的味道,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五年前。
于是,他也笑了。
“那家伙是个疯子,拿自己身体建造了空间。现在‘承重梁’大祭司死亡,这里马上就会崩塌。”宋明珂语速很快,“我送你去找队友,你们得快点离开这里,不然会被当做同类湮灭。”
秋天点头,没有追问宋明珂的去向,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就像宋明珂不说,他也明白“那家伙”指的并不是程磊阳。
他沉默地靠在宋明珂的胸口,耳边没有有力的跳动声。
宋明珂脚程很快,没多久就赶到原本神树的位置。
李洲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在看到宋明珂带着秋天过来后,才终于松了口气,连忙迎了上去:“还好还好,幸亏找到了。你刚才突然消失,把我们都吓一大跳,宋先生急得话都没说就跑去找你了。”
他手里拿着一款简易到简陋的机械滑翔翼,非常迅速地帮秋天穿戴。手上忙着,嘴也不停:“这里马上就要塌了,我们一会儿直接从空洞跳下去,降落到地上区。这滑翔翼其实只能应对低空降落,我临时改造了一下,聊胜于无。一会儿你就闭眼往下跳,什么也别想——胳膊抬一下。”
“嗯。”秋天乖巧地抬起手,任由李洲上上下下地摆弄。眼睛滴溜溜地看向不远旁的大坑,神树原本伫立在那里。
它破了个大洞,飘渺的云丝随着猎猎冷风向上翻涌。向下望是万丈高空,穿越云层,繁华的高楼大厦此时也不过蚂蚁一般。
大地的震颤越来越剧烈,不远处的地面已经彻底裂开,碎块飘在空中,像是未重组的大陆板块。
“行,都准备好了。”李洲系好最后一个卡扣,从包里取出几只防风镜分给众人,然后第一个站在空洞边缘,咽了下口水。
人类对于高空的恐惧在几千年前就已经书写在基因里,向下看的那一刻,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几乎要突破人体能承受的最大限度。视线中,遥远的地面迅速缩进又飞速远离,李洲浑身都在颤抖,只能拼命地吸气来抑制惧意。
“这样跳下去,真的不会摔死吗?”他问,因为害怕,声音细弱如同蚊子呢喃。
孔为迫不及待地蹲在边上,只等李洲跳了就紧接着跳下去,听到这话,嘻嘻笑道:“放心吧,下面是个大湖,就算是死,也死得干净。”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贫嘴,不行就让开,我先来。”姜桃从后面挤上前,抬手调整了一下防风镜,拍拍李洲肩膀,“你不是改造好滑翔翼了吗?对自己的技术多点信心。”
李洲对自己的技术完全没有信心,还在踟蹰。即使知道这次非跳不可,却还是抱着说不清的想法期望拖延一些。
“少废话。”姜桃不等他墨迹,一锤定音,“出发。”随后潇洒地一跃而下。
李洲:!
姜若紧跟其后,朝众人微微一笑后纵身跃下。
一直怯懦的翟沛也一声不吭地背着滑翔翼跳进空洞。
孔为欢呼着跟上,顺带催了把李洲:“呜呼!别犹豫了小金毛!”
近处的地面已经坍塌,眼看着就要延伸到脚下,李洲被逼得后退两步,紧张地攥住滑翔翼背带,纠结了两秒,最后一咬牙一闭眼,跃进万丈高空。
只剩下秋天。
他不慌不忙地走到空洞边缘,双手叉兜,垂下眼看向地面。镜之城的荒原下是乌隐市的白湖,湖畔高楼林立,倒映在湖面上,像一道道长短不一的线。
秋天转头望向身后的宋明珂。对方站在漂浮的碎石间,脚下是一片虚空,见他回头,于是笑着摆了摆手。
揣在兜里的手碰到一个冰冷的硬质物体,秋天一顿,胸膛猛地一起伏。
脚下的土地突然碎裂,最后一块立足之地溃散,重力瞬间发挥作用。
“宋明珂!”在坠落的前一秒,秋天下定决心,抡圆手臂用力一抛,一点银光越过碎石,划向宋明珂。
宋明珂下意识伸手,银光落入手中。再抬起头,秋天的身影已经消失。
他摊开手,躺在掌心的是一个银制的圆角矩形吊牌,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姓名:柏丛筠】
【职务:二级欺诈师】
【扮演身份:和蔼可亲的研究员】
【欺诈对象:000号实验体——秋天】